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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阴阳元煞 岁巽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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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还没好利索,别站着,去那边坐。”
闻言,惜止戈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脚步微顿,重新在榻边缓缓坐下,乖顺得不像话。
蹇仙来莫名生出些当家做主的气魄来,挨着人坐下,近到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白芷与血腥气混杂的味道,“来,面对着我。”他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探至惜止戈额心,指尖凝起一抹冷白幽光。
此乃归元四象之一——玄冥冬青印的衍生功法,玄冥指。
玄冥冬青印由镇灵宗空桑季氏世代相传。苏悯虽为季乘风义子,但终非季氏血脉,没有资格传承那本源秘法,只可修习相关衍生功法。
前世作为苏悯的伴修,蹇仙来也将这玄冥指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只不过碍于眼下修为仍困在二重境凝元期,尚不能完全修成玄冥指,无法封禁神识,但籍此探知他人识海一隅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没那么相信惜止戈的嘴。岁巽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自会探寻答案。
两刻钟过去。
没承想这段记忆被埋藏得这样深,如同被层层锁链缠绕着沉入识海深渊。蹇仙来坚持到手都酸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惜止戈望着他悬在眼前的手,似乎也本能地感到不适,身子微动,想要逃离这被窥探的异样感。
介于这家伙在乾坤八惘丝的控制下,此刻心智混沌,与稚子无异,他便也只好拿出哄小孩的耐心来,另一只手轻轻搭上惜止戈的肩,将人半强制地按回原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诱哄的意味:“好了,听话,不要乱动。很快就好了,待会哥哥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果然奏效。惜止戈僵硬的肩头稍微放松,不挣扎了,也不再盯着他的手看,只是垂眸望着别处,依旧令人辨不清神色。
“阿昭!”
一声爽朗的呼唤在识海深处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飞扬。
蹇仙来心神一震,只见几个身着金灵宗内门校服的少年冲过来,为首那个约莫十五六岁,腰带正中嵌着一枚墨玉腰扣,上面雕刻着精细的松纹,笑起来时眉目舒展,令人如沐春风:“今晚我们去狩猎山君,你来不来?”
以自己目前差惜止戈一大截的修为,还无法做到不留痕迹地探知对方识海。尽管有玄冥指为引,也只能迫使惜止戈跟自己一同回望那段被尘封的旧事。
识海中卫彦的脸庞越见清晰,带着鲜活的色彩,面前的人顿时坐不住了,呼吸急促,猛地推开他的手臂想要逃离,“别动别动,很快就好了。别动。”蹇仙来不得不加快速度,指尖灵光更盛,略过那几位少年关于此次夜猎兴高采烈的讨论。
山野间林木茂密,古树枝桠交错,遮天蔽日,仿若一双双伸出的枯手,在夜色中静静蛰伏。
雾太浓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腐臭的腥气,粘稠地糊在皮肤上。
伥鬼为饵,变故陡生。
“那不是普通的老虎,是与鬼共生的妖怪!”“小心伥鬼!”“师弟——!”
金色的竖瞳,在浓雾深处亮起来,像两盏灯笼,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残忍,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误入陷阱的少年。
修为最低的那位师弟首当其冲,卫彦义无反顾地挡在其身前,虎妖的巨掌挟着腥风拍下,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出数丈远,重重砸在地上,心口塌陷,鲜血狂喷。
接着,视线从山君和重伤的卫彦身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上,指间赫然缠绕着几缕黏腻的赤色血线。
傀儡丝。蹇仙来心中悚然。
灵台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纱,意识开始模糊,沉沦。像一盏灯遽然被风吹灭,视野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天翻地覆。
卫彦惊恐的脸庞近在咫尺。他或许想喊一声师兄,可从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让整座山林都为之震颤的虎啸。
然后他想扶起师兄,伸出的却是带着斑纹的巨大爪子,上面还沾着卫彦的血,和着斑驳的泥土,触目惊心。
对活物的杀戮欲望似潮水般涌上来,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难以抵抗。兽性的本能在这具躯壳里占据主导,魂魄如同被乾坤八惘丝紧紧控制。他的意志无足轻重。
最终,兽性压倒了理智。虎爪毫不留情地照卫彦头颅拍了下去——
蹇仙来摁在惜止戈额心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灵力瞬间紊乱,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被识海中的血腥画面震住了,一时无法消化自己所见的一切。
面前的人如同被攫取了魂魄,摇着头,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魂魄不够稳固。”
蹇仙来没能给出反应。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惜止戈说的是真的,卫彦的确是为他所杀,但他原本是想救卫彦的。那傀儡丝种在山君身上,阴差阳错竟使他们换了魂。困于虎躯之中的惜止戈被兽性裹挟,身不由己,这才导致了后来的惨祸。
而他的身体,那个十三岁的瘦弱少年,正被山君的魂魄占据着,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眼中有令人胆颤的笑意。
大师兄被撕咬得不成人形,惨叫一声声渐弱下去,其他师兄弟崩溃逃跑。四肢带着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速度快得恍如鬼魅。
他发不出人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威胁性的虎啸。而他的四肢也根本不受他的控制,它们带着他扑了上去。
温热的东西溅在脸上。
还有惨叫声。
然后是更多的惨叫声。
少年在虎的躯壳里挣扎尖叫,但那些声音全被堵在山君的喉咙里,化作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蹇仙来隐约还听见了另一种歇斯底里的哭声,但他不确定魂魄会不会哭。
识海中的画面过于血腥残忍,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速略过绝大部分的细节,没有勇气细细观摩。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当他再次有清晰的意识时,自己正趴在一片溪水边,嘴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溪水中倒映着一张兽脸——金色的瞳,斑驳的纹,嘴角沾着已然干涸的血迹。
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喊他的名字。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山林,呜呜地响,像在惨嚎。
蹇仙来强撑着看下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攥紧。他还有未解的疑惑,与山君交换了躯壳,惜止戈最后是怎么换回去的?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在略过不知多少天混沌的记忆后,视野内再次出现人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戊嶀真人,身后还跟着元芳见、宇文华等一众弟子。每个人都神色肃穆,眉宇间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敌意。
当然了,在他们的认知里,正是眼前这头妖虎杀害了包括卫彦在内的七八名弟子。
他们是来为惨死的同门报仇的。
“畜生。”戊嶀真人声音低哑,纵横面部的那两道疤痕愈显狰狞,“残害我平阳弟子,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伴生的伥鬼早已无影无踪。
众弟子起阵,困死恶虎。
第一剑,刺穿了虎的前腿。第二剑,斩断了虎的后腿筋脉。山君的身体轰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爪间挟着一片血泥。
惜止戈趴在地上,血也流了满地。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戊嶀真人走到他面前。笑面虎此刻脸上全无笑意,仿若一尊怒目金刚,欲将面前的邪祟碎尸万段。
接着,戊嶀真人抽出了腰间的短刀,他没有立刻下杀手,而是从虎的喉咙开始,精准地裁出一道贯体的血线,在“恶虎”尚且活着,还能清醒感知痛苦的时候,动手活剥它的皮。
蹇仙来猛地闭眼,再次没忍住略过那地狱般的场景。之后的记忆支离破碎,锥心刺骨的铃音不曾断绝,戊嶀真人完整地剥了山君的皮,将其魂魄用敛魂铃带走,带回平阳。
从戊嶀真人出现在识海的那一刻开始,榻上的人就止不颤栗,一直往后缩,直至缩到床榻最里的角落,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对不起,对不起,”蹇仙来没想过会看到这些,嗓音发颤,只能笨拙且徒劳地安抚着,“别想了,止戈。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撤了摁在对方额间的手,还是无法止住惜止戈恐惧的颤抖,那双浅金色的瞳珠扩大涣散,青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死死咬着嘴唇,用力到血像崩线的珠子一样冒出。
蹇仙来看得揪心,实在无措,便一把将惜止戈揽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强迫你。不要再想起来了,求你了。”他近乎哀求地捂住惜止戈的眼睛,发觉那没什么用,只好更加用力地将人锢在怀里,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没事的。”
那些画面,自己仅是在识海中窥见一隅便觉无法忍受,不敢想亲身经历这一切的惜止戈该怎样清醒地面对。
尤其,如今他还是戊嶀真人座下的弟子。在入凡历练前,若是每日面对惜白藏那张脸,有不受困梦魇的可能吗?
难怪在天罡洞府里,见到那照着戊嶀真人所制的丝俑时,惜止戈会惊惧到无法破阵,连剑都握不稳。
难怪凌霄双子用敛魂铃带回他的魂魄时,他会如此的抗拒,甚至在还魂入体后“疯病”发作逃入林中。
“他们怎么能,”蹇仙来想拍拍惜止戈的背,又顾及那遍布脊背的鞭伤,只好转而轻按人的后颈,“怎么能让惜白藏做你的师尊?你那么怕他,他还对你……就算是惩罚,可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想救人啊。”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僵着身子,像一尊石像。蹇仙来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细微地发抖,如同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忽然,惜止戈猛地挣了一下,右手骤然抬起,狠狠抓向完好的左臂,指甲嵌入定魂针最为密集的那处皮肉,似是想将扎进去的针生生剜出来。他始料不及,数道血痕霎时在眼前绽开,殷红的血沿着手腕往下淌。
“惜止戈!”蹇仙来即刻扣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强行拉开,“你做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惜止戈摇着头,那双涣散的金瞳空洞地盯着某个虚无的方向,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被拉开的手还在用力,指节绷得发白,像是要把自己的魂魄从这具躯壳里挖出来才得以解脱。
“止戈。”蹇仙来将他的手牢牢按在身侧,凑近去与他四目相对,“别动。别动,听到了吗?止戈,看着我。”
惜止戈不听,宛如被什么魇住了,另一只手又抬起来,这一次朝着自己的脸——蹇仙来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只手也截住,十指穿过惜止戈的指缝,把那两只手都扣在掌心里,紧紧攥着。
手臂上的血蜿蜒而下,他挣扎得像濒死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已然被记忆中的一切逼至绝境。
“止戈,看着我。止戈。”蹇仙来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阿昭!”
这一声终于穿透了什么。
惜止戈眼瞳微微颤了颤,目光慢慢地转向他,煞白的嘴唇翕动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齿间咬出的血珠还挂在唇边,殷红触目。
“不是你的错。”青年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蹇仙来不敢松手,就这样扣着他的双手,把人按在怀里,语气尽量放轻放缓:“魂魄不稳,是因为阴阳元煞身,这不是你能抉择的。还记得那个孩子吗?尚在襁褓中,却被巡天使追杀,出身不是她能够选择的啊。你在她坟前摆出通天井的烛阵,希望她来世不再重蹈覆辙,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她在通天井中看不见什么,因为她是无辜的,那不是她的错讹。”
“你也是一样,那时你才十三岁,只是想救自己的师兄,就算没有你,卫彦他们也还是会死。真正将他们置于死地的,是那头与伥鬼伴生、嗜血成性的妖虎。不是你的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急促的喘息终于慢慢缓了下来。惜止戈不再挣扎,僵硬的肩背逐渐软下去,蹇仙来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在人耳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试探着松开一点力道,发现惜止戈没有再反抗,便缓缓放开扣在其手背上的手指,改为轻柔地拢着。
就在这时,蹇仙来感觉到一只手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攀上了自己的后背。
带着犹豫和试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洞口探出爪子,随时准备缩回去。他于心有愧,此刻根本不敢动,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静静地等着。
那只手终于落定,五指微微蜷起,攥住他后背的衣料。惜止戈的脸埋进他的肩窝,整个人都靠了过来,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抑制不住的颤抖在他怀里被逐渐平复,像是终于暂时忘却那段不堪回首的旧事。
虎牙虎爪是吞伥无数的鬼刀。蹇仙来蓦然想起易千戈在极乐仙坊说过的话。
原来是这样。
自那以后,他开始往手臂里扎定魂针,开始炼制斩杀邪祟吞食伥鬼的鬼刀。
我真是造孽啊。蹇仙来沉沉地叹息一声,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不料怀中的人被吓得一抖,他忙又安抚:“没事的,没事的。是我抽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