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廊下雨如帘入心间 提到父 ...
-
提到父亲,梵音心中一疼,捏着衣料的手不自觉收紧。
就在这时,娴妃慢悠悠开口了,声调不高,却让周遭的闲谈霎时静了。
“说起来,这孩子也是可怜见的,”她眼风朝梵音这边淡淡一扫,像是才注意到这个人,“无父无母,礼数上难免有疏忽,终究是少了个人仔细教导。”
她顿了顿,语气掺进一点若有若无的悲悯。
“既是从佛寺里清修过的,想必也静得下心。这样吧,就替本宫——不。是替南巡劳苦,如今方归的豫王殿下,还有兖州那些受了灾的百姓,抄上百遍金刚经,权当祈福了。”
百遍。
这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像两块冷硬的墨锭,砸得她眼前一黑。
替祈福的百姓也就罢了,可那位豫王殿下.....他长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性情宽和还是严苛?
她连一面都未见过,如今却要为他,为这个全然陌生,只活在旁人口中与朝廷文书里的亲王,一遍又一遍,抄上百遍经文?
梵音垂下眼,盯着裙摆上的褶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吐不出,也咽不下。
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此刻都成了细密的针,扎在她挺直的脊背上。
片刻,梵音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能为百姓与殿下祈福,是臣女之幸。”
比她想象的还要窝囊......
娴妃听了这话,很是闲适地颔了首,自顾摆弄她的猫儿,娉娉婷婷走了。
五千一百四十二字。梵音抄到第二十三遍,已是三日后了。
宫里设宴,也就是为她此次抄经的对象,哦,也就是豫王,为他接风洗尘。
她这次没能入内,殿内端坐的都是些皇族宗亲,她不好去的。
今日来,实则是皇帝在下朝时,随口提了句她,那王随堂为讨巧便派人前来通传,结果就是,梵音已经杵在廊道下,候了半个多时辰了。
她靠在廊柱的阴影处,指尖扣着朱色的大漆,听内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她想,若是小双在此就好了,自个能有人陪着解闷,不对,她还有七十七遍经书没抄完呢,可惜小双这丫头不识字,若不然,她在这受寒风肆虐,想到有个人奋笔疾书为自己分担,心里也有慰藉不是。
梵音叹口气,鞋尖不自觉挫着地面,仰起头去看那黑穹之上高挂的明月。
此次大宴,仍是设在九州池,宫女们起早摘了牡丹花,花瓣撒置池中,被着浮动的莲花灯一衬,有着近乎奢靡的颓唐。
酒宴暖热之气,混杂着一股甜腻花香。丝竹管弦虽盛,透着一股宫廷特有。精致而疲惫的喧哗。
李承胤坐于西侧上首,一身玄色暗银纹的常服,腰间螭龙墨玉上的流苏颓软在锦垫。
皇帝在御座上高谈阔论,不少宗室的宗王在字字斟酌着附和。
他半垂眼睑,指尖忽快忽慢地转动食指间的玉戒,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物外。
周遭的一切,臣僚的恭维、嫔妃娇笑,烛火噼啪,似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成为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在这里,又从不在这里。
身侧,有位老亲王端着酒盏,缓步踱近,笑呵呵地同他寒暄起来。
话头起先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闲叙,问候起居,语气温和如同寻常长辈。
李承胤也举杯,陪他小酌。
可说着说着,老亲王呷了口酒,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来。状似如常地提起了几位世家闺秀的才名与近况,言辞间满是欣赏,最后才将话头似有若无地引到了那位至今空悬的豫王妃人选上,笑着叹道:“殿下开府日久,身边总要有个端庄贤淑的王妃,主持中馈,方才圆满啊!”
李承胤始终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应对间滴水不漏,言辞分寸也拿捏的恰到好处,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只是,那抹笑意不实,虚胧胧的,时不时越过他肩头,落在虚空某处,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游离与淡漠。
老亲王酒意正酣,谈到兴处,并未觉着这份不着痕迹的疏离,话头愈发密集,言语间的热气伴着酒意扑面而来。
李承胤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移了半分,旋即从容起身,接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自然而然截断那滔滔不绝的话语。
“皇叔慢饮。”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略一颔首,便转身离了席。
那未曾落地的话头,也就此悬在半空,随着他离去的背影,悄无声息散了。
李承胤从廊下走过,预备就此出宫。
今夜的雾似乎格外浓些,起了阵风,带着凉凉的寒意,他用了些酒,身上发着热,便不觉冷。
只转眼间,刚过一转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急促敲在汉白玉的长阶上,溅起一片细密的白烟,同着夜色的雾气融合,不分你我。
他皱了皱眉,驻足在廊下,看着瞬间变得迷蒙的天气。
他不喜雨,总觉着黏腻,扰人心绪。
“殿下在此等候,奴婢这就去寻伞。”
他身旁的内饰,贾无忌,自小在他跟前侍奉的,很是得用,当下小跑进了雨幕。
等待的间隙,他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廊下宫灯,然后,便停住了。
不远处的另一道回廊下,似乎有人比他更早困在这。
是个穿监德蓝裙的小娘子。
雨声浩大,四下无人,那抹蓝色便格外清晰,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从沉闷的宫墙底色里,突兀地洗了出来。
一抹俏丽的蓝,似雨前最浓的云雾,又像深秋的湖心。发髻上一抹红,在这迷朦的夜,格外显眼,裙子是齐腰百迭样式,一层一层细细的褶,此刻安静地垂着。
她上身穿了件直袖对襟素衫,边领却别出心裁地滚一圈小指长地铜青色,里头的抹胸则是极淡淡松黄,清雅之余,又多处几分俏丽。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侧身对着他的方向,望着廊外的雨,不知在看什么。
雨水顺着檐廊飘了进来,在她面前不远处织城一道晶亮的帘,偶尔有风,将细密的水汽拂到她的裙裾,那蓝色便深了一小片。
李承胤的目光,从那一圈铜青色的边,移到松黄色的抹胸,在落到她微微扬起的下颌。
雨光映着她侧脸,肤色是匀净的白,鼻梁秀挺而干净,唇是淡淡的绯…….
在这灰蒙蒙又喧嚣的雨景里,无比清晰又安静,周遭的雨声,水汽,宫墙的沉闷,仿佛都因她的存在而淡却了。
贾无忌来得有些快了。他心想。
而这小内侍一时之间没觉察到自家殿下的不快,匆匆赶到他身后,低声请道:“殿下,伞。”
李承胤不为所动,视线还定格在那一处。
那少女似乎觉察到这边动静,目光从雨幕里收了回来,耳间垂坠的玛瑙珠晃动一瞬,转向他这边。
雨幕似乎模糊了彼此的神情,只留一个朦胧轮廓,和那双隔着水汽,清清亮亮望过来的眼睛。
心口似被那圈铜青色的边,不轻不重地勒了一下,一众陌生到令他恐慌,但更多是细微的尖锐触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视线,措不及防地撞了进来。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殿下?”贾无忌又低声唤了句。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跟随的内侍都觉察出了异样。
李承胤收回目光,脸色已恢复往日惯常的淡漠,甚至更加冷硬了些。
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身,由贾无忌撑起伞,没入黝黑的雨幕之中。
直到出了九州池,入了马车,门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雨世界,也隔绝了那道身影。
马车稳稳地行驶在湿滑宫道上。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些月光透过缝隙闯了进来。李承胤靠坐,闭上了眼。
可眼前还是那道蓝裙,铜青滚边,一点柔软的松黄,和那双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眼。
他忽地又睁开了眼,眸色沉沉的,看着被风卷起的门帘。
雨点敲在车顶,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又像是在敲别的什么地方。
“方才廊下,”他开口,声音平淡,“是谁。”
贾无忌愣了会,他似也不太明了,微躬着身,回道:“奴婢也不知晓,想必是哪宫的娘子,一时迷了路,被雨困住了,才在廊下暂避。”
被雨困住了。
这话不知怎么的,恰好刺中某处。李承胤的心无端起了烦躁,他冷冷“嗯”了声,不在言语。
眼前清晰浮起那少女模样。
她衣裳妥帖,发髻也一丝不苟,甚至别了一条短短的红绶带,随风飘飘落在后脑,一节细颈似油水极好的薄瓷,像他在岭南所见的荔枝,拨开,靠近了,便能尝到一股清甜。
念头简直让他觉得荒谬可笑,不轻不重,来得不合时宜。
她浑身上下,简直规矩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他就是觉着不对劲。
那身影,那姿态,那抹突兀的却又妥帖的红,清泠泠的眼,乃至她出现在廊下的时机,都让他觉得碍眼,浑身不舒坦。
马车碾过积水的地面,发出声响。
他重新闭上了眼,搭在膝上的指尖,不由自住轻叩,试图将心头那缕莫名缭绕的躁意压下去。
起了风,漫天落叶被垂下,雨丝斜斜,他稳坐车内,不为所动。
一盏茶功夫,只听步声渐近,一道清亮的少年声,低低又恭敬,似这漫天雨幕中的一滴,顺着半开的车窗传了进来。
“回殿下,查到了,是前豫州刺史宋嶂的女儿,宋今越,字梵音。六日前,陆宪亲自从宝相寺接回的。”
李承胤轻轻嗯了声,不在言语。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这就够了。
其余的,来日方长。
外头的风似更大了些,呼啦啦地吹,卷着雨丝扑在车壁上,发出细密而凌乱的声音。
那声响与昨夜廊下的雨声混在一起,挥之不去。
在睁眼时,面前已是一盘棋局,窗外四方天阴沉沉,庭中的花雨被吹成风的形状,在宫墙与天地之间来回飘旋。
这是第二日。
他在御书房。
是为对弈,也为议政。
皇帝召他来,是为兖州流民之祸,他知晓。
他有意派端王,也就是如今的二皇子,他的二哥,去平着一时的祸乱,问他意下如何。
李承胤闻言,心中几不可察微微一沉,面上仍是那副疏淡得体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个得体弧度,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二哥老成,行事端方持重,早年于朔州历练时,便常的诸位刺史、别驾称赞,素有干才之声,父皇圣意已决,儿臣自无异议。”
皇帝也不抬眸,只瞧着棋局,缓缓落下一字,“只端王妃刚过小产,身子虚乏,这时派承徽离京办差,落在别人眼里,倒是显得我这位父皇,不近人情,罔顾人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