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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前保皇都, ...


  •   顾家当中,晚膳的客厅里。
      张僧繇、顾家父女、张小正四人一同,围桌吃饭。

      张僧繇道:“依依,明日清晨我就要离开皇都了,你能不能妆点妆点自己和把这一身白衣给换了?你到底是想给我送行,还是想给我送别?”
      张僧繇站了起来,“你好好看清楚,我是个大活人,不是非让你素衣作别的——”

      顾依依打断:“信女诚心向佛,不分昼夜,终于是抄写完了《心经》,打算把《心经》悉数送给你,让你带着前去南康郡,消灾降福,加持一身。”

      然后,顾依依就去了自己的房间,把用黄色的绸布包裹好了的《心经》取出,放置在了饭桌旁边的张僧繇的凳子上,叫张僧繇除非是领了她的心意,否则就连坐下吃饭的地儿都没有了。

      “真是胡闹。”张僧繇道,“心诚则灵,强施于人则不灵。依依你这般强人所难,只会叫自己积攒的功德都付诸东流。”
      “我是为你好,神佛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顾依依茹素,“你收下吧!还是说,我亲笔抄写的《心经》,还比不上应小姐送你一个护身符?”
      “应小姐什么时候给过我护身符?”张僧繇不解,“你这般胡思乱想,哪像是个专心致志抄经的人?”
      “你在应家住过几日,前天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板栗的气味,”顾依依推测,“我只晓得求姻缘的‘妙缘寺’那里有栗子树,也卖栗子糕,难保你是不是跟应小姐一起去了,不忘在出发之前,把二人的良缘也一并求了。”

      张小正道:“僧繇,你带着栗子味回来,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和顾家父女见你直接回房后,也没有多问你什么。既然现在依依把这事重新拿出来说了,你就该给她一个解释。”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张僧繇把《心经》挪移到了窗子边的方桌上,“我解释的再多,她信吗?”

      “既然你那么喜欢栗子,”顾依依怄气道,“那我就上街给你买了去,反正卖栗子的大伯开市早,赶得上你出行。”

      张僧繇一想到那个栗子档,就觉得反胃,原因是:大伯的栗子是现捡的栗子,还带着浑身的刺儿和脏兮兮的泥垢,胜在价格实惠罢了。
      如此看来,哪来的“大吉大利”的鸿运之托,只剩下了顾依依那“不明觉厉”的看扁之心罢了。

      顾辉之终于开了口:“张僧繇,我听说你出行的东西,全是狗官朱异吩咐朱门的管家给你打点的,像是:干粮、衣物、文具、车马是一样不少,还有一个名叫‘江怀安’的护卫,那个狗官也一并安排给你了?”
      张僧繇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好,你面子大,明日城楼之下,有朱异亲自来作别了你。”顾辉之喝了口冬瓜薏米清汤,“我问你,你可还需要我和依依、张小正一并去送?”
      “您是我的养父和师傅,我怎么会排斥了您?”张僧繇孝道而言,“与您作别,也是我为人子、为弟子应尽的情分啊!”

      “我呢,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顾辉之拿出一个盒子来,“这是我先租顾恺之亲自雕刻了‘甘蔗图’的传家之宝,你且带在身上吧。你记着:先苦后甜,先食甘蔗尾再食甘蔗头,才能渐入佳境。”
      “多谢养父。”张僧繇双手接过。

      “对你而言,南康郡毕竟是个陌生的地方,莫说那边的风土人情你一概不知,连着当地的方言和暗话,你也一点不懂。”顾辉之心善道,“我说的点儿,你都考虑过没有?别总以为自己年轻气盛,就头铁直冲。”

      张僧繇道:“是人适应环境,不是环境适应人,所以未到实地就想的太多,最是无用。还不如是到了当地以后,再顺藤摸瓜地入乡随俗,才是最好的应对方法。说到年轻气盛这个四个字,在养父您看来是逞强,但对我而言,却是难能可贵的品格,没有这样的意气,哪来的直面挑战的魄力?”

      “算是我说不过你。”顾辉之道,“但是我走过的路比你多,吃过的盐也比你吃过的饭多,我这个过来人的提醒,你还是放在心上的好。”
      “是。”张僧繇应道。

      张小正道:“僧繇,你我兄弟一场,相互磨练画技也许多年了,我虽是资质和成绩都不如你,但也算是把你当成‘能人’来看的。我挑了两块画馆‘抱一堂’专用的好墨出来,交给你带走,你可别不肯收,朱异准备的文房四宝再精致,那也华而不实,莫不如是你一直用惯了的、顺手的文具,才合适、才舒坦不是吗?”

      张僧繇谢过张小正:“多谢你,你说的没错,作画我还是爱用易县的墨和徽州的笔,皇宫或是官邸的金贵之物,反而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于我无益。”
      张小正道:“那到时候我就直接把墨砚和毛笔打包好,放到你的车驾的储物箱里面去了。”
      “好。”张僧繇道,“好的墨砚不易碎,好的毛笔不易断,你便是把此二者都装进木盒子里,外面包裹一层能够手提的布就好。”
      “你爱青色,画龙也多爱画青龙。”张小正心里有数,“我早就准备了青色的染布来给你包。”
      “是我兄弟,知我所好。”张僧繇一笑。

      *
      有门丁把一个外人带了进来。
      那个外人自称是江怀安,自明日起,担任张僧繇的“护卫”一职。

      江怀安道:“在下奉朱异朱大人之命,给张僧繇送来‘紫袍’一套,抹银色腰带一件,青玉簪子一只,着令张僧繇明日以这副穿戴出行,不得有误。”
      说罢,江怀安就把东西交到了张僧繇手中。

      心想着自己给张僧繇准备了一身青色的布衣和墨蓝色的腰带,怕是用不上了,顾依依很是不甘心。
      她先是莫名其妙地问了江怀安一句:“这些华服多少钱啊?我马上拿了五铢钱来替张僧繇买单。”

      后,便是听见江怀安回应:

      “姑娘,你这叫什么话?”
      “朱大人看重栋梁之才张僧繇,这些衣物都是无条件赠送给他的。张僧繇要是穿着一身布衣去往南康郡,身份跟平头百姓无别,还不得叫当地人给看扁了?所以朱大人用心备至,都替张僧繇考虑过了,就不必姑娘你多操别的心了。”

      顾依依那张没有涂抹胭脂水粉的脸,是一会发热一会泛红,尴尬的不行。就跟是张僧繇——
      一穿上紫色华服,一佩戴上青玉簪子,就成了人上人一样。
      跟她、跟顾辉之,跟张小正都有着楚河汉界之别,再不是一家人了。

      江怀安道:“张僧繇,你明日定要按照朱大人的意思来穿衣出行,不得有误。你要是自己不识趣,觉得亏欠了那位姑娘什么,置朱大人的好心于不顾,非要穿着跟他一样的布衣启程——”
      江怀安指了指张小正的那一身秋杏色平民衣服,道:“就是跟朱大人过不去。你需自己掂量清楚。”

      顾依依故意替张僧繇回了话:
      “僧繇,朱大人让你怎么穿就怎么穿呗。”
      “你看,这套紫袍是上等的丝绸料子做的,柔软舒顺,还泛着光呢,也是能够让你脱胎换骨的。不像张小正身上的那件,麻布粗纱,普普通通,在达官权贵们面前,显得丢人现眼。”

      顾依依踮起脚尖,瞧着张僧繇的束发处,问他:“你现在有没有空?不如让我亲手给你梳发和佩戴青玉簪子吧?”
      张僧繇后退了一步,觉得眼前的女子执着的可怕。

      顾依依再道:“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睡觉的姿势端正,不会翻来覆去,青玉簪子不会折损,发型也不会乱。”
      “依依,你……你先坐下吧。”张僧繇道,“我自己会穿衣戴簪。”

      江怀安看见了放置在窗子边的桌子上的《心经》,道:
      “张僧繇,顾家姑娘抄经的事情,整个皇都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是无人不知了,你需好好对待此事,莫让顾家姑娘错用了《心经》,做出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事情来。”

      张僧繇道:“阁下放心,我会跟依依讲清楚。”
      “不必讲了。”顾依依走到《心经》边,“你不愿带着就算了,我自己留着。”

      张僧繇是进退两难,顾依依那副“不逼而逼”的姿态,叫他心烦意乱。
      他甚至现在就想从顾家离开,到应娉婷身边去,听应娉婷讲一些“前路可期”的话,总比继续面对这样一个难缠的小女子要好。

      江怀安道:“张僧繇,照在下看,你要是觉得《心经》没必要全部携带,因为自己就是个虔诚之人,可以破任意法门,那就不如惜取一页罢。”

      张僧繇正在考虑,顾依依倒是先行动了。

      只见她从许多页的经抄之中,翻出了其中一页来,放在张僧繇手上,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移,道:
      “行深般若,心无挂碍,得大自在。”
      “我想此言大是,僧繇,你就把这一页带在身上吧!”

      张僧繇接过那张纸,恍惚之间,只觉得那十二个字皆是奥妙,却又难言精髓。

      见张僧繇收下了自己的东西,顾依依显得心满意足了。
      她回到了座位上,不管不顾其他人事,继续夹菜用膳。

      顾辉之道:“僧繇,江怀安的差事也办完了,你送他出去吧!”

      张僧繇说:“好。”
      就领了江怀安出顾家的门。

      顾家门口,月色之下。

      江怀安道:“张僧繇,在下既然是奉朱大人之命,护得你前后周全,就不敢有所闪失。你需信任在下,莫要疑神疑鬼,觉得在下另有所谋。”

      张僧繇道:“除了阁下你,我这一程还能指望谁呢?我要是连阁下你都不信,那我就是个孤家寡人,一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还不孤单死?再者说,阁下你替朱大人办事办的多,眼界比我广,见识比我大,日后我对阁下的仰仗之处众多,还望阁下多多关照啊!”

      张僧繇和江怀安之间,相互一握手,再半握拳轻击,算是完成了男子汉的之间的“结盟”誓言。

      *
      次日,天还没亮,应娉婷就坐在妆镜前面,唤了丫鬟翠心和翠屏过来梳妆。

      翠心道:“小姐,你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是因为张僧繇要走了吗?”
      “有这方面的原因。”应娉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冒然跟着他去皇都外也不好,会惹来闲话。但是过一阵子,我跟爹爹说,去南康郡探望姐姐抒蓉,爹爹就会同意。”

      “小姐你还是放不下张僧繇。”翠屏道,“奴婢见你站在家里的栗子树下面,为张僧繇诚心祈祷。”
      “我是没想到朱异会叫人给张僧繇送紫袍,紫气东来,八方加持,这是好兆头。”应娉婷道,“张僧繇穿着这一身袍服去,气场一下子就出来了,莫说是南康郡,沿途之上,不管是在客栈住宿,还是在摊档吃饭,都不会被人小看。”

      翠心道:“奴婢多嘴说一句,普通老百姓家里,老母亲或是亲梅竹马见到儿子或是意中人要出远门,都是会把最基本的东西给打点上的。张僧繇要是只领朱大人的好意,而忽视了顾依依自作多情的心意,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

      “大抵是闹不起来的。”应娉婷道,“闹的大,一下子传开,顾依依自己也脸上无光。顾依依是那种:在争风吃醋当中稍微尝到了甜头,就会自鸣得意和暂时收敛的人。”
      “奴婢可是等着看,今日顾依依以什么样姿态作别张僧繇。”翠心给二小姐戴上了一枚牡丹钗,“她要是不识时务,就会自招街坊邻居们的笑话;她要是规规矩矩,倒是能叫张僧繇省心和原谅了她。”
      “你不是她,我也不是她。”应娉婷扶了扶那只新钗,“猜不到她。”

      “所以奴婢才好奇。”翠心用木梳子顺着二小姐的发丝。
      “你这丫头,怎么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心思?“应娉婷问她,“顾依依真要是搞得鸡犬不宁,耽误了张僧繇的行程,对谁也没有好处啊。”

      “那就当奴婢没有说过。”翠心放下木梳子,换拿了铜镜来给二小姐看发髻的背面。
      “我不会打顾家门口经过的。”应娉婷站起,离开妆镜台,“我另换一条道路,直接到城楼那边去,在那里作别张僧繇。”
      “是,都听小姐安排。”翠心道。

      应娉婷问翠屏:“我之前就让你向厨房交代下去的,为张僧繇准备的:定胜糕和栗子糕,可都包好了?装盒了?”
      翠屏道:“回小姐话,都准备妥当了,小姐出发的时候,奴婢就拎着那两个盒子,一并跟着小姐前去,把糕点完好无损地交给张僧繇。”

      “那边是好。”应娉婷莞尔道,“张僧繇穿上了紫袍,要是仅仅改变了外在气场,还远远不够。以后他是要逐步接触王侯将相和达官显贵的,吃东西的礼仪也需多注意着些。我给他送那两样精致的点心,就是盼着他能懂我的苦心。”

      翠屏道:“奴婢已经按照小姐的意思,把托糕点的怀纸和切糕点的竹签都放进食盒去了。张僧繇是个聪明人,定是能够觉察出来的。”

      倒是翠心忍不住在笑:
      “奴婢怎么想着普通人家用手抓点心吃,就觉得乐呵呢?奴婢没有讥讽张僧繇的意思,而是可想而知:没有二小姐您的暗示和暗中教引,没准张僧繇参加地方宴飨的时候,就真的把他那会画画的手一伸,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一个‘抓食之人’了。”

      “你可少想张僧繇出丑的模样。”翠屏道,“日后张僧繇真成了应家的上门女婿,你我都得礼礼貌貌地叫他一声‘姑爷’得。”
      “好好好,我不说。”翠心捂了捂自己的嘴,“张僧繇悟性高,一点就通,可以了吧?”

      陪爹爹应国仲和娘亲姜氏用过早膳,应娉婷就带着丫鬟翠心和翠屏出了应家,往张僧繇的车驾一定会经过的城楼去了。

      应娉婷把自己亲笔书写的两句箴言装进了锦盒里,这是她要给张僧繇的作别礼物。

      那两句箴言写的是:

      经纬倚英才,莫失豪杰之斗志。
      决险仗高人,文武交替以治乱。

      *
      顾家家门口,张僧繇出发之际。
      护卫江怀安穿着一身棕色劲装,早早前来,并且一一确认张僧繇的衣着和行李都无误以后,才放心地在车驾旁边等待。

      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以及张小正三人,还有身后学画的诸生们,都一并送了出来,在画馆“抱一堂”的正门口与张僧繇别过。

      顾依依难得“收拾”好了自己:斜插了珠钗在发丝之间,坠了耳坠子在耳间不算,更是扑了香粉在脸颊上和抹了口红在嘴唇间,穿着桃粉色的秋衣,站在张僧繇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张僧繇按照礼数,从张小正的捧着的托盘上端起了茶杯,走到顾辉之面前,恭敬道:“谢养父栽培和养育之恩,僧繇给养父敬茶。”
      顾辉之单手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道:“你的谢意,我都收下了。”

      张僧繇再道:“养父您给我的出自顾恺之之手的‘刻了竹子图案的盒子’,以及依依抄写的《心经》的那一页,我都好好地带在身上,不会离身。”
      顾辉之喝了第二口茶,道:“你的承诺,我都记下了。”

      张僧繇对画馆学画的诸生道:“我离开皇都以后,你等更应精进画技,多多揣摩前人的精髓和发展出自己的特长来,莫要懈怠功夫,莫要妄自菲薄,把‘积少成多’和‘水滴石穿’这八个字牢记心间就好。”
      诸生应道:“学生等明白。”
      顾辉之把茶盏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道:“你对诸生的寄托,我都明白了。”

      张僧繇对顾依依道:“依依,我不在期间,你要替我多行孝道,照顾好你父亲。我看张小正是个靠得住的人,你要是遇见了什么困难,就多找他帮忙。金秋过后就是冬,家里过冬需要置办的东西,以及画馆寒冬需要备至的炭火和手炉,你都要亲自督促着人去办。”

      听罢这些,顾依依只问:“僧繇,你跟我分隔两地,你会日日想我,时时把我放在心中吗?”
      张僧繇怕自己说了实话以后,会找顾依依不高兴,就只好伪装道:“会,我会想你,会把你放在心里重要的位置上。”
      顾依依垂眸一笑,流露出害羞的神色来,道:“那就好。但我也不能占据了你太多,只许你在公务之余想我。”
      张僧繇听得出来,她这是想听到进一步的甜言蜜语,就顺从了她,再次别了别她的刘海,温润道:“我会照顾好自己,既以你为重也不耽误公务,可好?”
      顾依依含笑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自己的贴身手帕赠予张僧繇,理由是:“一路上霜凝露重的,若是你的脸庞或发丝被霜露打湿了,就拿出来擦一擦。”
      她又从张小正那里拿来了两提用油纸包好了的、绑扎了绳子的、可以手提的点心来,道:“这些都是我连夜做,做给你路上吃的东西。之前我说要给你买带刺儿的生栗子的话,你就忘了吧,当我没说过就好。”

      张僧繇问:“依依,你做了什么点心?”
      顾依依仔细道:“我煮了红枣取汁,用来和面,再把杏干夹进里面,蒸了截饼;我还拿了糯米来碾碎,往里面加了花生和糖粒,揉成团蒸熟,做成了干糯丸子。最不能少的,是开花馒头,有它才能填饱肚子。”

      既然顾依依的心意都亮出来了,张僧繇也不好不收,就悉数收下,装入了一个竹篮里。

      他夸了她:“依依,你好是手巧。你忙活了一个晚上,辛苦你了;想来你忙完了这些,便马不停蹄地更衣和梳妆打扮,也是难为你了。”

      顾依依听到这些话,可是高兴了,她道:“僧繇,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你不嫌弃我多此一举就好。”
      “怎么会呢?”张僧繇道,“你准备的东西,路上我都会吃。”

      等到张僧繇上了马,行囊都在车驾后面放置好,顾依依就站在了众人的最前面,朝张僧繇不断地挥手:
      “僧繇,一路顺风,我等着你回来,回来团圆。”

      张僧繇回头,对顾依依等人道:“多谢诸位,僧繇就此前去,与诸位别过,诸位保重。”
      顾依依站在原地,直到张僧繇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再也看不见为止,才在张小正的劝说下,走进了画馆。

      路上,江怀安对张僧繇道:“没想到你的演戏还挺精湛,真叫那顾家姑娘信以为真了。”
      张僧繇问:“你都看出来了?”
      “要说除了这一身走遍江湖的绝世武功之外,我还有什么别的本事?”江怀安一笑,“那就是做为一个旁观者,洞察人心。你不过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才对顾家姑娘百依百顺。”

      “我是松了一口气啊。”张僧繇道,“我不想跟顾依依纠缠,只能那么做。”
      “我明白。”江怀安道,“现在顾家姑娘可心称意地回去了,不会碍着你了,是好事。”

      张僧繇遥望天际,向往前程。
      既然已经走离了顾家,就只管直行,行自己的大道吧。

      *
      城门的城楼之下,朱异朱大人和应娉婷已经等候在歇马处。

      见张僧繇和江怀安骑马过来了,他俩就上前几步,与从马上下来的二人打了招呼。

      朱异打量着眼前的俊才,道:
      “张僧繇,本官见你这一身装束,觉得极其合身。来日,你必将成为梁帝的殿上之臣,站于众臣工的队列之前,成为赫赫高官。本官把话明说至此,你可要好好揣摩本官对你的这一份看好啊!”
      “本官从自家的零嘴间里,亲自为你挑选了一篮红枣干,当面赠礼于你,盼你此程风雨无阻,前景红红火火。你且收下,带在路上吃吧!但是你要仔细,红枣的枣核没有去除,不得狼吞虎咽。”

      “多谢朱大人。”张僧繇躬身行礼。
      “学生区区一介画手,擅长画龙而已,能够被朱大人您所看重,举荐至梁帝面前,是学生的荣幸。学生得朱大人关照,方能车马无忧,袍服加身,干果解馋,万事具备,真是感激不尽。来日学生若是真成了殿上之人,断断不敢忘记朱大人您的前恩。”

      “可不是吗?”朱家管家道,“张僧繇啊,我家大人门生有好几百人,能叫我家大人亲自关照和践行至此的,你是头一人呢!真是你的造化啊!!”
      “学生一定铭记朱大人的恩情。”张僧繇朝朱异一拱手,“次去南康郡,悬剑于梁,鸣鞭于门,只为一展抱负,以最佳的状态去,再以最优的资质回。”

      “好!”朱异拍了拍张僧繇的肩膀,吩咐次官,“将蜂蜜水拿过来,本官要给张僧繇的赐饮。”
      次官马上照办,接着,朱异手执一杯,再拿给张僧繇一杯,道:“本官与你同饮,饮下前路山河,饮出锦绣前程。”
      张僧繇把蜂蜜水饮毕,朱异也把蜂蜜水饮毕,朱大人畅快道:“美哉,美哉。”
      张僧繇道:“谢朱大人。”

      “好,本官还有话要对门客江怀安交代,”朱异叫了那名护卫上前,“就不耽误张生你跟应家小姐独处了。”
      朱异指向应娉婷的所在处,道:“张生,你过去吧,过佳人身边去。”

      “是。”张僧繇一点头,就来到了应娉婷面前。

      *
      应娉婷与张僧繇在歇马初的桌椅边坐下。

      应娉婷道:“僧繇,我看你精神好,便是知道你跟顾依依之间没有生出摩擦来。”
      “开头顺则万事顺,我可不想因为一个顾依依而影响了我后续的运势。”张僧繇斟酌着,“且顾依依也算是识趣,没有用‘信女’的样子来跟我道别。”

      “顾依依要是肯主动寻些有意义的事情来做,也不至于一门心思全扑在你身上。”应娉婷无奈,“往好的层面说,就是她痴情专一;往坏的层面讲,就是她不折手段。偏偏这样的小女子,你又没法彻底抛弃了她。”
      “我看张小正对她就很好。”张僧繇说,“我巴不得自己不在画馆的日子,他俩之间能擦出火花来,然后走在一起,喜结连理,这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只怕是郎有心,女无意。”应娉婷道,“你比张小正要厉害,她嫁给你比嫁给张小正要有面子,加上顾辉之的社交圈子里,他的画友们不都默认了顾依依和你的亲事吗?”
      “我就是不同意,他们能拿我怎么着?”张僧繇保证,“顾辉之为了女儿,还敢无视了公共秩序,把我绑了去跟顾依依成亲不成?”
      “不好说。”应娉婷道,“顾家之人的打算,你永远猜不到。”
      “那我就不去猜。”张僧繇看着眼前,“我只专注于娉婷小姐你。”

      应娉婷叫翠屏把两份装点心的盒子,拿了过来。

      “左边放着的,是定胜糕;右边放着的,是栗子糕。”应娉婷道,“都是我为你用心准备的。但是,你现在先不必急着开盒来看,等到你走出皇都了,肚子饿的时候再看不迟。”

      “我现在有许多吃的,都快吃不完了。”张僧繇如实道,“加上朱大人给了我一大笔盘缠,一路的吃住也是不愁的。”

      “张僧繇,你这就不对了。”翠心快嘴道,“照你的意思,是顾依依什么都往你手里塞、且塞的满塞的早,我家小姐那后到的心意,你就吃不下了?”
      “姑娘莫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僧繇道,“我是想说,别人给的再多,也不及娉婷小姐的那一份。”

      “是吗?”翠心问,“你可不许说谎。”
      “我干嘛要说谎?”张僧繇把两个点心盒子揽抱在胸前,“顾依依给的,是我吃过的日常的东西,这一路上带着,都不稀奇;朱大人给的,是带着他的寄托的东西,我不敢不慎重对待,吃一颗红枣干就想一下自己的将来,怕辜负了他的期待。”
      “只有娉婷小姐对我是真心的。”张僧繇能懂,“定胜糕和栗子糕里面,只有祝福,没有私心。”

      “那就是了。”翠心道,“顾依依和朱大人,都想着你功成名就以后,从你身上得到回报。我家小姐就不同了,你成功成名了,她只有为你骄傲的份儿,不必你报答她什么。”
      “所以我才说娉婷小姐的心意重。”张僧繇烙入心中,“我必将是最珍惜的。”

      怕翠心藏不住话,把点心盒子里面的“玄机”给道了出来,应娉婷道:
      “你收下了,我比什么都高兴。我能给你,着实是只有这三样:应家代代相传的火种、两份载满祝福的糕点、和对你道一声珍重。”

      “这便是胜过了千言万语。”
      张僧繇心中温暖,“娉婷小姐对在下的好,胜过秋风萧瑟落叶悲,胜过执手相看泪痕透,更胜过脉脉孜重不忍别。”

      “你该出发了。”应娉婷道,“朱大人和江怀安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在下才能回到皇都跟娉婷相见。”张僧繇不舍,“在下唯愿多看天上明月,寄托相思。”

      “你要是想回来了,跟我四哥哥说就好。”应娉婷知晓张僧繇此刻的心情,“大小官吏,都是有假可休的。”
      “中秋,一家团圆中秋。”张僧繇下意识道,“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你呀——”应娉婷笑,“自己决定吧。”
      “那在下出发了——”张僧繇左右手提着点心盒子,“娉婷小姐再会。”

      “再会。”应娉婷送张僧繇到马匹边,“祝你前路无阻。”

      张僧繇才骑上马去,翠心匆匆上前:“小姐,你忘了,你亲自写的那一对箴言的盒子,还没有交给张僧繇。”
      “啊,对了,还有那个。”应娉婷方才想起,“多亏了你提醒。快去拿来。”

      应娉婷叫张僧繇不必再下马来接,只将锦盒递给他,让他把锦盒揣进怀中,等到歇马打尖之际,再打开来看。

      张僧繇深深地跟应娉婷道了别,就跟江怀安一同,左右骑马并行,穿过了皇都城楼的大门,往目的地行进了。

      *
      南康郡。
      四殿下和四王妃的府邸之中。

      应抒蓉道:“我已经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来,供张僧繇居住。想着张僧繇迟早会成为自家人,与其让他住在官舍,还不如让他住的离咱们近一些的好。殿下,你说呢?”
      “王妃所言极是。”萧绩道,“本王看张僧繇与娉婷缘分深,总有一天,他是会成为赢家的女婿的。加上他不只是有一身画才,自身为人更是机敏,咱们应当礼遇于他,看他如何在这片土地上人尽其能。”

      “孤云出岫,游龙于天。张僧繇是个必成大器的人,只可惜——”应抒蓉停了停。
      “王妃,只可惜什么?”萧绩问。

      “自古以来,为国出力而后忠于皇帝,谓之贤臣;忠于皇帝而后大显才干,谓之佞臣。”应抒发蓉问,“曹操,萧道成,萧衍,皆是先为忠于皇帝的大臣,而后大权在握,自己称雄,建立新朝。竟不知张僧繇是否会走到那一步?”

      “在本王看来,张僧繇有经世济民之心,出人头地之志,皆是想要证明一点:自己不是个庸碌之人,要以赫赫名声流芳后世。他若为朝廷命官,则是个忠谏之人;他若为地方官僚,则是个为民办事之人。倒是不会居心叵测,忘却臣子本份,成了个赞否难评的枭雄。”

      应抒蓉坐在萧绩身边:“执笔开创新绘,苦读以继绝学,殿下真觉得张僧繇如此纯粹?”
      萧绩道:“一个人,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还是劳作求饱的田舍,均看天公而由不得自己;反之,一个人,厚积薄发成就伟业或是一步一脚印登峰造极,均是由己不由天。张僧繇是后者。”

      “在应家的客厅里,本王就跟张僧繇商讨过:前保皇都,后卫重地一事。张僧繇明确对本王说:他要力保的,是太子殿下萧统的皇都;他要守卫的,是太子殿下萧统的重地。而非梁帝的江山和厚土。”

      “这样难怪。”应抒蓉有数,“太子殿下身怀才敢,贤明有为,深得臣民拥护。梁帝确实日渐苍老,姑息宗亲,耗资兴佛,再不见他坐上皇位之时的风发意气和英明领导。张僧繇以太子殿下的立场为立场,无可厚非。”

      “这正是本王所担心的。”萧绩道,“不过不是指张僧繇,而是指长兄萧统。”
      “殿下何出此言?”应抒蓉问。

      萧绩饮了口花茶,道:

      “长兄身边,聚集贤士过多,自成一体,让父皇心怀不满,错以为皇太子想在玄圃私立了‘小朝廷’也是有的。加之一些事情的处理上,长兄跟父皇的意见不统一,虽然长兄以服从父皇的皇命为上,但难保父皇不会妄加揣测:皇太子纳才太骤,拒佞太速,不合朕心意。”
      “加之临贺王萧正德一事,父皇不计前嫌,执意袒护,养虎为患,莫说是长兄,连我也看不下去。长兄身在玄圃,为父分忧,结果却成了:他在前面日理万机,秉公执案;父皇在后面一锤定音,轻易否决。长兄心里自然是不好受。”

      “从来,都只有别人向张兄求助和倾诉,而没有过长兄找人诉苦或寻求安慰。本王就怕长兄在重压和意难平之下,一病不起,还不敢让父皇知道,就这么忍着、熬着、耗着……”

      见萧绩心系萧统,面带忧伤,应抒蓉道:“梁帝的儿子们都已经封王和被派往各地任职,唯有六殿下萧纶留在太子殿下身边,想来他俩也是能够相互帮持着些的。”
      “当父皇的儿子,谁不苦?”萧绩问,“风头过盛,惹父提防;资质平庸,遭父嫌弃。中庸之道,如履薄冰,只剩寒意,不见一点温情。六弟有六弟的自保之道,唯独是他愿意为长兄出力办事这一点,难能可贵。”

      “殿下,你也觉得生为梁帝的儿子……苦吗?”
      萧绩牵过应抒蓉的手,用自己双手握住,道:“萧墙高瞻,分封各地亦是难出高箩。本王亦苦,幸得王妃识大体、顾大局、温柔贤淑,才能苦中作乐,为这南康郡恪尽职守,勤政为民,忘却暗处那数不尽的冷枪冷箭。”

      “不管日后萧墙之内发生什么,我都跟殿下在一起。”应抒蓉靠入萧绩怀中,“殿下你是我的夫君,白头偕老一辈子的夫君。”
      “王妃也是,是本王这辈子最爱的女子,一生一世不相离,不相弃之人。”

      *
      有卒吏来报:“禀四殿下,四王妃,衙门已经做好迎接小吏张僧繇的准备。衙门大人确认过朝廷派任张僧繇的文书以后,即可给他安排差事和住处。大人叫小的前来王府询问,殿下和王妃可有别的事情需要交代?”

      萧绩道:“官舍那边,不必再额外腾出空地来给张僧繇住了,张僧繇和护卫江怀安,都将在本王这里住下。原本照着流程,朝廷派人前来当地赴任,你等衙门是应该设宴款待的,这些事,就交给衙门大人去定夺,不得欺张僧繇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就不尽心。”
      卒吏道:“小的记下了,会转告衙门大人。”

      萧绩点再道:“ ‘神龙镖局·南康郡分舵’的堂主秦见隆前来请见本王,说是‘神龙镖局·皇都总舵’早早派人押了镖到此地,货物不是别的,都是大臣朱异打着‘皇镖’的名义、万无一失地托送来的给张僧繇的东西。”
      卒吏问:“敢问四殿下,那些东西,如今在何处?”
      萧绩道:“未拆封条,一箱一箱地全部暂存于当地镖局当中。你回了衙门大人,就说等张僧繇来报到以后,让张僧繇本人去镖局取那些东西。”

      卒吏道:“小的愚钝,竟不知张僧繇因何能得朱异朱大人厚爱?小的斗胆,朱异朱大人滥用权柄,打着‘皇镖’得名义来托运东西,不合律令,应该责问其罪过。”
      萧绩道:“父皇对朱异的不法之行会不知道吗?父皇都不追究,你们大人上表去参朱异一本又有什么用?弹劾朱异的《奏报》,你们大人真以为可以顺顺利利地送到圣上手里?”

      卒吏一惊,问:“朱异的人,还敢私扣了各地的《奏报》和《请命书》不成?”
      萧绩耐心道:“本王只能这般提点你,好让你转述给衙门大人听:南康郡的事务,能叫本王出面解决的,都到本王面前陈述;本王一人裁决不了的,涉及国家大事和危及社稷安稳的,就派人飞马直上皇都,到玄圃去求见太子殿下,如实回禀,让太子殿下来出面亲裁。”

      卒吏道:“小的明白了。只是小的心有担虑,梁帝松懈朝政,放任宗亲,亲近佞臣,这么下去,梁国不是会风雨飘摇吗?”
      萧绩道:“本王站在皇太子萧统的那一边,会以长兄为重,以江山为重;朝中也不全是佞臣,忠臣也不在少数,本王虽不能指望父皇回到从前,但仍是相信,父皇心中还有天下,还有伐魏之志,还有一统山河之势。”

      说话间,有巡街的小吏来报:“启禀四殿下,小的今日执行公务,有两件要事要回话。”

      “第一,是有人复刻了京师画师张僧繇的《飞鹰图》出来,本是想卖个好价钱的,哪里知道,那幅画一展示在街口,就吓得禽鸟摊档的家畜们乱窜,引发混乱,小的等费了好大一阵功夫,才平息。”
      “第二,是有来自天竺的僧侣进入南康郡,四处招摇撞骗、坑蒙无知百姓,说只要买下他带来的圣水,喝下以后就能消除百病,使得不少人上当,叫药铺的生意没法做,药铺的先生们已经联合起来,到衙门去状告天竺僧侣和为各自讨回公道了。”

      萧绩道:“张僧繇的《飞鹰图》真迹本王见过,当时在京师的田地间展出时,一只飞鸟也不敢靠近,漂亮地保护了农作物的周全。竟不想,有人未经张僧繇本人同意,就做出‘仿品’之事来,搬石砸腿,不得其利。”
      小吏问:“小的已经将那位‘卖画谋财’的书生先行逮捕,请四殿下意思,该如何处置?”
      萧绩道:“那人心术不正,一门心思想要走捷径生财,应当好好教育。按着梁国律令将其关押、让其思过之后,刑期满了再释放。若是那人胆敢再犯,则永久收监,绝不轻饶。”
      小吏道:“是。”

      应抒蓉道:“殿下,我也听说了,近来来自天竺的僧侣少说也有八九个人,可不单单是用所谓的‘神水’来坑蒙百姓,更是主动到了有待字闺中的女儿的有钱人家中,售卖天竺的:养颜粉,说是轻轻一扑,就能永葆青春呢。”

      “竟然有这种事?”萧绩皱眉,“本王晓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天竺‘养颜粉’毕竟是配方不明、效果未现,怎么还有那么多人见听见买,不问实际?”
      “还有,胭脂香粉铺子的老板娘们,”萧绩问那小吏,“她们没有去衙门报案吗?”

      小吏道:“胭脂香粉,本就是暴力的生意,老板娘们早已赚的盆满钵满,自然是懒得跟天竺恶僧们较劲了。倒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用了那些‘养颜粉’以后,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萧绩道:“你带人去查,查明以后,再来给本王回话。”
      小吏道:“是。”

      *
      另一边,临贺王府。

      有人来报:“禀临贺王,鲍邈之求见。”

      萧正德气得一扫茶杯,怒道:“那只阉狗,不是应该在牢狱之中度过余生吗?谁放他出来的!”
      属下道:“小的不知。但小的见鲍邈之如常态,没有过受刑受痛的苦楚,也是说不通啊。”

      萧正德“哼”了一声:“叫鲍邈之滚进来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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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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