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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了断 望前世镜, ...

  •   “唉,你们都听说没有?皇后娘娘驾崩,陛下整整辍朝七日以示哀悼。”

      “是啊,早就听闻帝后相敬如宾,看来并非谣言。”

      长安城中引起躁动。邹雨莲死后,萧景珩禁了京城五日礼乐喜事。

      世人在宫墙外连连叹气。三尺宫墙断送了多少红颜,史书还要将她们冠以祸水之名。

      宫墙内,萧景珩独坐龙椅,雪将他的头发染得雪白。

      紫宸殿门大开,迎进满庭风雪。

      整个紫宸殿除了龙椅无一落脚之地,酒坛侵占了宫殿,遍地哀怨愁绪。

      白发散乱,萧景珩看着白雪皑皑,重新拿起一坛新酒。

      不过一瞬便见了底,根本喝不醉。

      “去,再拿两坛。”

      “陛下,您不能再喝了,烈酒伤身,小心龙体啊。”

      赵锡平用拂尘扫着酒气。

      “还不快去!”

      一个空酒坛朝赵锡平飞来,赵锡平“哎呦”一声躲到一旁,酒坛清脆地稀碎一地。

      碎掉的瓷器是无法拼齐的,纵使你捡起每一块尖锐的碎片,不厌其烦地一日一日拼凑。

      它还是有裂痕,还是易碎。

      倒不如从没有把它拼起来过,失而复得,得而不惜。

      赵锡平无奈,他已经不知几次去到甘露窖,拿着几坛清酒走向紫宸殿。

      “义父为何不让我进去?!”

      萧槿宸等了三个时辰,在门外踌躇。

      孙镇远奉旨率领御林军看守紫宸殿,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你父皇有要事商议,你先回去吧。”

      萧槿宸满头白雪,鼻尖冻得通红,瑟缩成一团。

      谁知六月就下起了雪,锦衣坊还没来得及做冬衣,萧槿宸只得翻出去年的旧衣,已经有些小了。

      孙镇远忆起儿时,萧景珩因为是不祥之兆,不受待见。冬日下雪,萧景珩只穿一件中衣,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望着雪轻轻落下。

      孙镇远于心不忍,将伞递给萧槿宸:“外面冷,先回去吧。”

      萧槿宸猛一抬头,对上孙镇远的眼眸。

      萧槿宸眼中一片苍茫,大雪从来没有停歇。雪化成水从眼底溢出。

      萧槿宸无助地捏着伞,停在原地。

      “让他进来。”

      紫宸殿里传来沙哑微弱的声音,侍卫纷纷让步,萧槿宸小心地走进去。

      脚下踩了什么物什,发出“咔嚓”的响声。低头一看是瓷器的碎片,落满地怎么都捡不完。

      父皇好像变了一个人,满头白发,眉眼结了霜,双目寒冰,冻住星河皓月。

      又辣又浓的酒气扑面而来,萧槿宸呛得咳嗽,大殿充满咳咳的回音。

      “儿臣见过父皇。”

      龙座上的人看起来很狼狈,抖了抖满身尘灰,又擦去泪痕,发肿的眼睛都要睁不开:“找父皇何事?”

      萧槿宸望了望满地狼藉,俯身捡起几枚碎片,拼拼凑凑:“瓷罐碎得容易,拼起来却难。”

      “母后驾崩,父皇肝肠寸断。可在母后生前,父皇为何不珍惜?”

      “瓷罐被打碎后,才知晓它的用处。为何打碎之前,不明白呢?”

      瓷片锐利,划伤萧槿宸细嫩的肌肤,鲜血在胳膊上流成一条小河。

      大人好生奇怪。

      相爱却假装不识,厌恶却充满遗憾。他们像哑巴,从不说实话,开口即谎言。

      他可不能变成这样。

      萧景珩诧异,不禁打量萧槿宸一番,才发现他无论眉眼,秉性,脾气,都与她相似。

      萧槿宸抬头撞进萧景珩的眼眸里。

      父皇的目光很怪异,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复杂和惊喜融合在一起。

      这不是父亲看孩子的眼神。

      “父皇在透过我看谁?”

      问出这句话时,萧槿宸心里已有了答案。
      萧景珩愣住了,目光变得呆滞又慌张。萧槿宸早慧,懂得许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懂的事物。他不知如何解释。

      “你与你母后长得真像。”

      萧槿宸轻笑,缓缓包扎伤口:“像又有何用?”

      像又有何用?

      背靠繁华,面朝风雪。

      皇位从不是他无情的理由。他的妻子、儿女、家人,他怎么会不关心?

      还好,萧槿宸与他相反。

      “丧仪还有一盏茶开始,父皇应赶紧准备为好。来人,去把这里收拾干净。”

      太监踩着小碎步打扫着,默不作声。

      萧景珩换上丧服,白头衬着白衣,倒是相配。

      丧仪在坤宁宫里,乐府的人早早吹起唢呐、笙、箫。婉转优美的曲调动人心弦,敲醒了灵魂。

      群臣跪坐在地,哀嚎、痛哭,无论真假,好似所有人都很悲伤,其实除了家人,尽是逢场作戏。

      她走了,甚至没有几个人真心为她的离去而哭泣。

      邹庆再不顾所谓斯文,爬到棺木前,像年轻时哄着邹雨莲睡觉一样,搂着棺木轻轻拍着:“不懂事,怎么跑到那里面睡,多不吉利……”

      含含糊糊地,直到听不清邹庆在说什么。

      邹雨莲是邹庆的二女儿,大女儿邹雨荷被匈奴虐杀,三女儿邹清秋在母亲腹中被捅死,永远留在了乾元十年的秋日。

      算命先生说,他命中克女。

      邹梁则默默拉起哭得泪流满面的邹庆:“爹,大庭广众之下,不可失礼。”

      “失礼?你亲妹妹死了,你还在乎甚么礼?!冷血无情,邹梁你个逆子!”

      脸上挨了一巴掌,邹梁没开口。

      他从小便看淡了生死。他无法阻止生人到来,亦无法阻止死人离去。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你走了,那我呢?

      邹梁忍着泪水圈在眼眶中,静静看着棺材。棺材里的人曾经很活泼,缠着他玩,说什么都不走。

      她不会再缠着他了,真好。

      萧景珩无言。有情也好,无心也罢,他被礼制禁锢住,终究没法子大哭一场。他连撰写墓志铭的资格都没有。世家与皇族争斗太深,如今皇帝要为世家女写墓志铭,会寒了天下举子的心。

      邹庆哭的时候他没有拦。邹庆哭得好伤心,他从未见过邹庆如此悲伤。就让师父替他哭一回,把他无法在明面上流出来的眼泪倾泻而下。

      萧景珩不能在群臣面前有任何感情,只得保持严肃、威严,不能痛哭大笑,不能放荡洒脱。

      他羡慕邹庆,不必在乎那狗屁流言礼仪,女儿死了,他想哭就哭。

      不像他。

      邹庆转而揽住萧槿宸:“还好留了后,不会让爹断了念想……”

      萧槿宸无奈,环着邹庆的脖子,轻抚邹庆的白发。

      萧景珩强撑到丧仪结束。他已经无力做任何事。青珏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太后娘娘求见。”

      云贤竹?为何此时要见他?

      “说朕身子不适,不便觐见。”

      “太后娘娘说她年迈昏聩,老迈昏庸,自知无能,愿离宫归乡。”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他萧景珩若是不见,便会扣上不孝的骂名。

      萧景珩长叹着起身,还要故作镇定地去到慈宁宫。

      慈宁门外,远远看到一个单薄清瘦的背影,云贤竹褪去朝服,将它规规矩矩地放在托盘中,唯剩沧浪色长褙子,衣角随风起舞,正如年少的她。

      “妾身云贤竹,昏聩无能,愿弃太后之位,归乡琅琊郡,望陛下成全。”

      云贤竹用肌肤感受了六月的冷。她跪在萧景珩面前,拱手至地,头也至在地上,半晌才起身。

      最隆重的稽首礼,太后不用对皇帝行。

      “母后不必再祈求儿臣原谅。”

      她的儿子,她心里清楚。

      云贤竹抬头望见她刚放飞的画眉鸟,久久盘旋在上空不愿离去,天还是四四方方的,只有她能看到的,那一片小小的天地。

      “妾身入宫二十余载,孕育子孙,入主中宫。一切职责,我云氏一一尽到。”

      “然,宫墙情薄。妾身夫君已逝,子女也悉数成人。妾尽了忠,却未尽孝。”

      “家父琅琊王云济善,重病缠身。家母病逝,妾愿以余生,尽孝榻前。还望陛下成全。”

      进宫,只是她的职责,不是她的一生。

      萧景珩换了一副样子看着云贤竹。他不知晓母后的少年时,遂不知她如今的悲苦。

      云贤竹抬着的头高了几分,眼泪在流出的刹那被冻成冰:“我刚进宫时,十五岁,刚及笄。”

      “我进宫原本只是走个过场,但当时萧廷和为拉拢我父亲,准我入宫为后。”

      “他是个很好的人。”云贤竹的眼眸闪着微光,停留在枝叶散尽的枯树:“我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我们幻想着天长地久。他说,春日花,夏日阳,秋日叶,冬日雪,他都要陪我一起看。”

      萧景珩不信,一向暴躁残忍的父皇,会是云贤竹口中眉目含情的少年郎。

      “可你外祖早就告诫过我,宫中不论情,只论利。伴君如伴虎,他的爪牙随时会伸向你。”

      “我怎么会相信?他温润尔雅,会为我做任何事,他怎会害我?”

      云贤竹眼光婉转,却忽的坚毅狠毒:“不过半年,他便选秀纳妃,短短数日后宫达百人!我只能装傻,和那些后妃打成一片。否则他们会说我自私、说我狭隘!”

      “我费尽心思怀上龙子,五个月却意外流产。她们那些妃嫔劝解我,还给我熬汤滋补。到头来,萧廷和都不如她们关心我。”

      “我接连生下你皇姐、你和阿清,萧廷和也未看过我一眼,反而去关照赵贵妃。”

      “赵贵妃乃我在琅琊郡的闺中密友。她为了我才进宫的。她一进宫就夺取了我所有的风光与宠爱。她第一胎是皇子,萧廷和更加宠爱她。”

      “于是我杀死了她的孩子,可她从不怀疑我。她好蠢。乾元七年时,我再也无法忍受萧廷和的冷漠与打骂,带着你还有肚子里的阿清逃跑。区区妇人,根本斗不过御林军。赵贵妃挡在我身前,被乱棍打死。我那时才知,她不爱萧廷和,只想陪伴我,让我在深宫中有所依。”

      云贤竹自嘲着大笑,耳边响起笑声的回音,诡异又凄凉:“我就没逃出去。我不再争宠,而是把你们养育成人。单凭我,你们如何安乐长大?更何况,萧廷和要你们独立,莫要依赖父母。我知晓他的难处。他不被萧放重视,只是打他骂他。他希望他的儿女,独立自主。他忍不住打人,只有远离他,才会幸免于难。”

      “既然得不到他的心,便去夺他的权。我蹉跎年华在这皇宫,不能什么都没得到。”

      “我杀了他。”

      萧景珩充满血丝的眼球迸发出震惊,脑海如大地一般苍茫空白。

      “是你?”

      他难以置信,想从云贤竹口中套出否定的答案。

      其实并没有。

      “是我。他得了风寒,本是小病,但我在他药里加了砒霜。砒霜乃世间奇毒之物,每日在他药中加几钱进去。看,不过几日,毒侵入骨髓,暴病而死。”

      “谁叫他负我真心?!”

      云贤竹疯似的呐喊,几片摇摇欲坠的残叶“刷刷”地落地,不久便被雪掩埋。

      “我爱他,他呢?!为何要逼我大度,不逼他专一?!”

      “我只想我一人和他一起。从那日,我就想,为何女子不能为帝,为何女子科举要难上加难!”

      “我要倾覆这天,却不曾想我看错了人。”

      “我一无是处,甚至让你厌弃我。江西盐商一案,是我捅出去的。世家贵族在天子脚下公然搜刮民脂民膏,你们却不敢得罪那些走狗从而潦草结案!”

      萧景珩无言。

      “朕准你走。”

      他一辈子离不开的地方,就放母后一个自由,也给他自己一个了断。

      “阿景,不要在这里爱上任何人。”

      云贤竹嘴唇冻得发紫,手上生了冻疮:“你母后年轻时啊,可漂亮了。世人皆说这紫宸宫风水养人,却不知这朱红的宫墙以血来染。”

      “这里只讲利益。你对他有益,他便拥立你;你若失去了对他的利益,他便废掉你。永远不要相信真心,你爱的人会对你最柔软的地方捅刀子。”

      “要走你命定的路。你的亲人爱人,都不要付出真心。”

      “妾身叩谢陛下圣恩。从此,山水不同路,风雨不同舟。”

      云贤竹再次叩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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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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