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生死之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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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谢青阳的话，泪眼朦胧的姜顽第一反应是：“这贼老天竟然欺负你！”
凭什么！
它怎么敢！
谢青阳轻轻给姜顽擦泪：“虽然过得有点儿辛苦，但是遇见你之后，你就一直罩着我，再没有让我受过欺负。”
没人会相信，如今站在人间之巅的剑尊谢青阳，曾经连挨打都不敢还手，还得靠姜顽替他找回场子。
要是搁在平日听到谢青阳这番话，姜顽肯定要得意地翘尾巴，可是如今她却只觉得难过，替那个已经被自己忘记、但活得辛苦的谢青阳难过。
她太了解谢青阳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有点辛苦”背后，怕不是被泪水和血水给腌透了。
“其实这一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从未变过。这次不也是你把我从黄泉救回来的吗？”
谢青阳剑佑天下苍生，但是能救谢青阳的，却只有一个姜顽。
“薛掌门的事，阿顽更是毋须自责。虽然她确实死在你手上，但究其根本，绝非阿顽你滥杀无辜，而是因为我。”
谢青阳说到此处，目光扫过身边那些兴高采烈的百姓。
早年桃花村虽然没有春神游街，但祭祀山神一事的隆重和热闹不亚于此。
桃花村依山而建，靠山吃山，祭山一事自然是村里头等大事，上至刚过百日的娃娃，下至耄耋老人，只要走得动，都要进山给山神老爷叩头。
除了谢青阳。
他只能躲在家里，偷偷隔着墙头听着外面敲锣打鼓、且歌且舞的喧哗，自己想象着祭山的热闹场面。
谢青阳的声音在游街人群的欢呼声中蓦然显得飘渺轻忽：“阿顽那么好，连我这样一个人憎天厌的可怜虫都愿意伸手搭救，又怎会无故犯下杀业呢？说到底，还是受我连累罢了。不止你，还有娘亲，还有外公，还有很多、很多人……”
到后面，谢青阳声音几不可闻，神情近乎一片空白，似乎沉浸在过往的痛苦之中。
姜顽不愿他再受这份煎熬，再次紧紧抱住谢青阳，粗暴地打断道：“乱讲！我们是夫妻，什么连累不连累！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反正我现在也不是很在意。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埋首在谢青阳怀里的姜顽无法看到此时谢青阳眼中的愧疚和痛楚，只觉得，如果找回过去的记忆要以谢青阳的痛苦为代价，那自己宁愿放弃，或者至少不能是现在。
谁让自己是一家之主呢？
今天的桃花面馆生意格外火爆，好在来吃面的人不多，来打酒的络绎不绝，不然赵锦鲤今天估计连贴春联的功夫也挤不出来。
北境很多地方过年的时候不换春联，而是裁剪迎春红纸贴在窗上、门上，祈求早日春归；等到春神启春成功后，家家户户才开始重新张贴新春联，以庆贺春天的到来。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春”联。
在赵老太爷的严格监督和精细指挥下，满头大汗的赵锦鲤终于贴好了春联，上下左右整整齐齐，间距均匀，一丝不苟！
不等赵锦鲤多欣赏一会儿自己的杰作，就听到桃桃的声音，赵锦鲤回头，桃桃和一个和尚两人凑在一起，两手各色糖果点头玩具，还有一只眼熟的小彩鸟上下飞舞，阳光下晃得赵锦鲤差点儿睁不开眼。
而姜顽和谢青阳并肩走在三小只后面，面带笑意地听着它们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远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赵锦鲤瞥见姜顽同谢青阳十指紧扣的双手，由衷替他们感到欢喜。
祖奶奶真的找到祖爷爷，救回了她的意中人，也救了众人。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同赵锦鲤一般喜气洋洋。
那声响彻天际的春雷，在赵锦鲤等凡俗眼中是救命稻草，可是对许多修士门派而言，无异于一道“催命符”——剑尊谢青阳重临人间！
无论是当日曾在瀛海设伏围杀过他的，还是曾上正剑门联手逼迫过他道侣姜顽的，自听闻那道春雷之声起，便开始道心不稳。
有人开始还抱着侥幸，自觉哪怕是谢青阳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挣脱阴阳大道的束缚，启春之事说不定是出自他人谋划。
可随着那阵春分散入人间的，还有另一个可怕的消息——瀛海之上燃起一片滔天烈焰，遇水不灭，绵延万里，好似海上又起一座无尽火海，将整个海域镇压其下。
瀛海龙宫犹如置身油锅之中，龙族更好似遭受炮烙炼杀之刑，苦不堪言。
不少陆地修士察觉到海上异样，有胆大者御风而来，打算一探究竟，可不等涉海靠近那片诡异的火海，便感觉到一股凌厉霸道的剑气扑面而来。
这才惊觉，那一道道摇曳的火苗，竟然是一缕缕精纯无比的剑气所化！
整片火海就是无数剑气演化而生的森然剑阵，成为悬在瀛海龙族头顶之上的一道剑气牢笼。
此等惊世骇俗的神异手笔，除了剑尊谢青阳，焉敢做他人想？
不管信与不信，如今唯有“谢青阳复活”才能解释这场迟来的春风和诡异的火海。
一时间，山巅修士百感交集。
虽然谢青阳避世桃花峰，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山巅众生一种无形的威慑。
许多门派或者修士行事之前总要暗自思忖一下，一旦惹剑尊不快，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无异于灭顶之灾。
剑尊死了，固然让人遗憾感慨；可他活过来，不少刚轻松了几天的修士心中又难免抱怨。
可抱怨完，又不免庆幸，比起那波真正的可怜虫，不自由就不自由吧，好歹命还在。
看看眼下瀛海龙宫的处境，那些曾经参与过瀛海围剿或是正剑门一战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除非能当即证道飞升、离开此界，不然他们的结局只有一个。
注定只能“等死”。
有的甚至不必等，就已经被得到消息的宗门长老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宗门骄傲转瞬之间便成了避之不及的污点。
等死的这拨人中，必然少不了程律元。
而且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在谢青阳手上的“生死簿”里，程律元必定位列前茅，下场绝不会比那些享受炼狱煎熬的瀛海龙族好到哪里去。
可好容易才把程纾意逐出正剑门，掌门之位唾手可得，眼看大功告成，程律元不甘心就这么认命等死。
他仓皇不安地躲进书房，从书架上取出救命锦盒。
待见到那道模糊的黑雾身影，程律元当即跪地祈求：“前辈救我！谢青、剑尊他活过来了！”
“怎的，这就吓破了胆，连直呼他名字都不敢了？”嘶哑的声音在书房响起。
惊惧不已的程律元只一味叩头不止：“求前辈赐我一条生路！”
程律元是在某次秘境中偶然得到灵珠，带回正剑门后才无意中发现其中竟然藏纳有一缕修为莫测的神魂，连他父亲——正剑门掌门程又新都无法察觉到这抹神魂的存在。
程律元曾大胆揣测，认为对方绝对是上三境的大能！
如今招惹上了剑尊谢青阳，程律元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眼前之人身上。
可黑影听到程律元的话只觉好笑，反问道：“生路？天下第一人的谢青阳要杀你，你觉得自己还有生路？”
程律元听闻此言，瞬间如坠冰窖。
“本来谢青阳身死瀛海，胜负已分，大局已定，只要你打扫打扫战场，找到神剑扶光就能躺在功劳簿上享福，结果你愣是连一个女的都收拾不了，以至于让姜顽把这局死棋又盘活了，如今落得这副田地又能怪得了谁？”
“前辈！”原本匍匐在地的程律元目眦欲裂，面色狰狞，仰头粗声威胁道，“我若被谢青阳找上门，你也别想跑掉！
“当日是你故意让我将谢剑尊屠杀六境修士的秘闻透露给父亲，这才有了后来十二门派联手龙宫瀛海围剿一事！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你才是真正的幕后真凶！”
这才是程律元在生死关头向灵珠黑影求救的真正原因。
程律元一直暗恨程纾意因为谢青阳的庇佑凌驾自己之上，但是在遇到灵珠黑影之前，他至多不过在心里怨怼，任嫉妒日夜啃噬自己，却从不敢对外表露出丝毫对谢青阳的不敬，更别提与之为敌。
但是黑影竟然却敢，而且还真被他算计成功了！谢青阳最终陨落瀛海，身死道消。程律元觉得黑影这样的高人既然能杀得了谢青阳，肯定也有办法把自己从他手下救出来。
可是程律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已经低声下气跪求，对方居然依旧无动于衷，反而一味怪罪自己！
当真以为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黑影似乎对程律元这番威胁言语既不意外、也无丝毫恼怒，依旧语气平静：“你以为之前谢青阳陨落，真的是因为你父亲他们几个联手？”黑影摇摇头，“不过是我留给谢青阳两个选择，一生一死，他自己选择亲赴黄泉罢了，不然就凭一群乌合之众？可笑！”
程律元冷汗涔涔，浑身僵硬，根本无暇思考为什么剑尊谢青阳会给自己选一条死路，他只觉得若是谢青阳当真如此厉害，连众人联手也不能奈何得了他，那自己生还的希望岂不越发渺茫？
黑影看着惶惶若丧家之犬的程律元，忽地出声道：“谢青阳当初给自己选了一条死路，可如今反倒又活了过来；你程律元费尽心机求生，却没料到自己其实是走在一条死路上。你觉得这是‘天意难测’还是‘因果报应’？”
程律元牙齿战战，双目惊恐，既不知对方为何有此问，更不敢轻易作答，惟恐一不小心，性命不保。
好在黑影似乎也并不要求程律元一定要回答，而是仰头喃喃自语道：“不管是哪种，终究还是我棋差一招啊。如此算来已经输了三次了，想想真是不甘啊。”
随及话锋一转，黑影望向好似一摊烂泥般的程律元，“不过我一向愿赌服输，从不自欺欺人。你们就不同了，输了就想赖账，甚至想掀桌子，这可不太好。”
程律元刚想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说不出一个字来，浑身的灵气好似冰封一般，整个人动弹不得。
“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给你一个选择机会罢了，之前谢青阳在生死之间，替自己选了死，现在轮到你了，”黑影在程律元惊惧的神色中，缓缓说道，“生或死，你想怎么选？”
“生！我要活下去！”程律元可以开口后，毫不犹豫的高声嘶喊，脖子青筋涌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黑影对程律元这个回答似乎毫不意外，只点点头道：“好的。成全你，那就去死吧！”
话音刚落，程律元忽觉脑中一阵剧痛，眼前骤然一黑，等回过神来，便见眼前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眸色黯淡，满是惊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分明是自己的眼！
望着僵直跪在地上“死不瞑目”、还未凉透的肉身，程律元方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一个阴魂了。
他双手抱头，绝望地哀嚎，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可却径直穿身而过，没有丝毫融合的可能。
都怪那个一言不合就对自己出手的疯子！
程律元周身阴气暴涨，面容狰狞如厉鬼，直冲黑影而去，然而却发现他周身好似有一道屏障护佑，自己竟然连近身都办不到！
黑影看不到阴魂，但是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微微转头望向程律元的方向：“不必谢我了，早日离去，小心迟则生变。”
“你杀了我，我还要谢你？！”四周骤起的阴风呼啸，告诉了黑影程律元的回答。
黑影蓦然大笑：“痴儿！早就告诫于你了，你眼中看到的‘生’不一定是真的‘生’，‘死’也并非是真的‘死’。你想要死里逃生，就必须先将自己置之死地。今日你魂坠黄泉，看似一条死路，焉知他日黄泉倒灌人间之时，不是你复活之日？”
这番逆天言论让程律元惊骇不已，可不等他多问什么，便听到了一阵水流激荡声，好似自天边传来，转瞬之间便来到自己眼前，响起骤然如鼓鸣、如雷响，阴魂如同一截无知无觉的枯木，随着看不见的水流，缓缓随波飘走。
幽明殊途。
自程律元成为阴魂后，黑影便无法看到他的一切。
这与修为境界无关，乃天道所限。
阴阳之道，山川万物，概莫能外。
不过，此间这份天道本源，还能坚持多久呢？
黑影转头望向屋外，黑雾笼罩的面容显露出一份期待。
无论输几次都不要紧，想要反败为胜，就得再次走上赌桌，只要能赢得下最后一盘就够了。
事不过三。
就不信下一局自己还会输？
“凡物须时，时未及到，强设功力，返得苦恼。”【1】
而今黄泉地界，再无无尘坐镇，谢青阳也已经阴魂还阳，无数冤魂厉鬼徘徊不去，无法轮回。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够了。
阴阳颠倒、人间倾覆，不过转瞬之间。
三千年都等了，不急于这一时。
反正结局早已注定。
连天道都默许了，不过一个人间至高，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生死之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