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先生与他的小狗》晓月残

11、像两汪混沌的漩涡 要将人拉入

　　谢珏像头发狂的狮子。

　　要不是秦汉及时冲上去，将他拦腰拖向一旁，那重重落下的一脚，势必会将杜妄的肚子踩爆。

　　谢珏不说话，只是猩红着眼，一边试图摆脱死死搂着他腰的秦汉，一边伸长了腿，朝着杜妄的方向猛踹，似是恨不能将人活活踹死。

　　两名手下赶忙上前帮秦汉拉住谢珏，另外几个则一拥而上，迅速将杜妄五花大绑完全控制。

　　留守在门边的两人则牢牢抓着一个形容狼狈的白大褂——正是给白棠做了腺体移植的黑市医生。

　　“城主！城主您冷静啊！”秦汉抵死拖住谢珏，“现在杜妄是唯一能救白少爷的‘药’！您把他打死了，白少爷也活不成了！”

　　暴怒的谢珏似被按下暂停键，动作连同周身的狂暴气息一并滞住。

　　他双目猩红地瞪着杜妄，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极不甘心地挥开众人，大步赶去床边查看白棠的情况。

　　杜妄佝偻着身体，强行压下不断涌上喉头的腥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懵逼地问：“白少爷？什么白少爷？谁是白少爷？！”

　　秦汉一个眼神儿，压着杜妄的Alpha会意，照着太阳穴一记肘击，便将人打晕过去。

　　“小白？小白！”

　　围在床边的医护见城主过来，急忙闪身让开位置。

　　白棠瘫倒在简陋的单人床上，大睁的眼睛噙满泪水和惊恐，嘴巴张着，似在拼命喊叫，但实际泄出来的，只有微弱而破碎的气声。双臂无力地胡乱挥动，配合脸上的惊恐表情，似是在阻止什么靠近自己。

　　谢珏的心脏狠狠揪起，疼到无以复加。

　　他飞快坐下，向着白棠倾身、伸手。那急切的模样，让人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将人狠狠揽入怀中，揉碎。但当他指尖触到白棠的瞬间，动作却骤然减速，变得万分谨慎、轻柔。

　　像在抱起一团易碎的雪。

　　“小白？小白你看看我。是我。”他凑在白棠耳边，低声说出自己的本名。“我来了。我找到你了。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他的眉心抽动，说到最后，已是哽咽得不能言。

　　那句“没事了”，比起安慰白棠，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而双瞳失焦、一直在无意识挣扎的白棠，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突然就停下了所有的挣扎，盛满惊惶的双瞳颤抖着，慢慢凝聚，慢慢透出微光。

　　“薄先生……”他从撕裂渗血的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呼唤。

　　谢珏痛苦地闭上眼，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将人轻轻抱紧：“是我。是我，小白。是我……”

　　肩膀突然一沉，早已筋疲力竭、体力透支的白棠，顷刻昏了过去。

　　唇角弯着安心的弧。

　　-

　　再醒来时，白棠已经回到了他熟悉的星空卧房，躺在宽松舒适的大床上。空气里都是令他安心的味道。

　　他迫切地向左移动眼珠。守在床边的男人立刻倾身靠近，“我在呢。”

　　白棠虚弱得眼睛睁不开，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将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瞳子掩去了大半。

　　即便如此，那瞳中射出的光，仍旧令人心惊胆寒。

　　谢珏的心瞬间抽紧。他最怕的事，似乎即将被验证。

　　“薄先生。”

　　“嗯。”

　　“想你抱我。”

　　谢珏犹豫一下，还是软声劝道：“你刚动完大手术，右臂还骨折了，需要静卧。”

　　白棠盯着他，重复：“想你抱我。”

　　他的眼睛并不清明，像两汪混沌的漩涡，要将人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谢珏熟悉这样的白棠。他太熟悉了。

　　他的喉头滚动，没再劝阻，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白棠。

　　在谢珏眼里，现在的白棠就是个易碎的雪人，他不住地问，这样抱着，会不会让白棠感觉哪里不舒服。

　　除了瘫痪、失去感知的下肢，白棠哪里都不舒服。但他只死死搂着谢珏的脖子，额头抵着他颈窝枕在他肩膀，软软地说，没有。

　　两人的身体都半扭着，几秒钟还可以，时间长了，哪能舒服得了呢？

　　谢珏坐回椅子，尝试将白棠侧抱在腿上。但意识到白棠的身体还是扭着。

　　遂让白棠骑坐在他的腿上，面对面抱着。

　　但又担心椅子不稳定，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遂移去沙发。

　　可在沙发上，白棠的腿伸不开，只能蜷着。

　　堂堂一介城主，竟然为了寻找一个舒服的拥抱姿势而陷入焦虑。

　　他双手托着白棠的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坐坐，感觉不行，起身，再找另一个地方。

　　白棠像只乖巧的考拉玩偶，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身上，只要谢珏抱着他，他能贴着谢珏，怎么都行。

　　谢珏最终还是坐回了椅子。

　　春日的午后斜阳挂得很低，穿透落地窗，越过干净松软的床铺，爬过地面，笼着白棠瘦削的脊背。

　　淡淡的药味混着优雅的花香，一室静谧安好。

　　可是这份安好没能维持太久，便被白棠开口打破。

　　“他给我移植了腺体。”

　　谢珏心里一揪，唇瓣微动，但是没有说话。

　　白棠继续道：“说是跟他100%匹配。”

　　谢珏的唇瓣压得愈紧，两腮微微抽动，血丝爬上眼白，显出一片嗜血的红。

　　“你帮我挖了它。”

　　谢珏蓦地睁大眼睛。

　　怀中人的声音有气无力，但任谁都听得出他心意已决。

　　“我自己挖过，都抓破了，手指插进去……但好像没用。”白棠语气平淡地说着令人幻痛到直冒冷汗的话，“我不想要。你帮我挖掉。”

　　他补上两个字：“现在。”

　　谢珏眼底漫上一层水雾，两腮抽动得愈发剧烈。

　　他舔了舔唇，尽可能地语气柔软：“腺体移植是大手术，很伤元气。你原本身体就没养好，现在更是雪上加霜。这时候再把刚刚移植的腺体挖掉，会有生命危险。”

　　白棠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道：“那你是要将别人的信息素，亲手打进我的身体？”

　　谢珏浑身僵硬。他说不清体内的血液是冰冻住了还是在沸腾。

　　“我听他说的——没有腺体，我活不久。唯一的希望，是100%匹配，依靠配对Alpha的信息素引导、治疗。
　　“他知道的事，你肯定也知道的？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腺体，只等我养好身体？
　　“你把我现在的腺体挖掉，换成你给我准备的那个。
　　“我只接受你的信息素。别的谁都不行。”
　　白棠的鼻尖在谢珏颈间轻轻蹭着，语气软糯，像撒娇的小猫。
　　——如果忽略掉语气深处透出的那丝阴冷湿腻。

　　谢珏仰头翻了翻猩红干涩的眼，深呼吸，压下翻涌的躁郁，掌心抚着白棠后脑，柔声劝说：“是。我准备了。
　　“但是现在不行，你太虚弱了，没办法接受二次手术。
　　“你先安心休养。等你的身体养好一点，我们就把腺体换掉，嗯？”

　　白棠安静两秒，用虚软无力的手臂撑谢珏肩膀。

　　谢珏意识到白棠想要起身，急忙将人撑起。

　　白棠盯着他。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但眼珠射出的冷光却是令人心惊。

　　谢珏竟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用什么养？”白棠问完，不待谢珏回应，便自问自答，“用他的信息素？”

　　谢珏彻底垂下眼去，不敢看白棠。

　　“信息素这种东西，跟菁叶没什么差别吧？你要亲手往我的身体里，打别的男人的菁叶？”

　　谢珏猝然睁大双眼，心急地否定道：“不可以这么类比的！小白！信息素和菁叶不是一种东西！”

　　白棠歪头，脸上不见愤怒亦或悲伤，只有懵懂的纯真，“但是ABO世界的设定不就是这样？”

　　不等谢珏再说什么，白棠却兀自摇了摇头，继续道：“不对，按照ABO世界的设定，信息素根本是比菁叶还过分的东西。要是我被一个男人内涩了，不影响我再跟另一个男人做。但是在这个世界，Omega被某个Alpha标记了，就会排斥其他Alpha。”

　　他突然笑起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要叫‘标记’——Omega一旦沾上Alpha的信息素，就会变成那个Alpha的私有物。”

　　白棠唇角还翘着，目光却瞬间冷下来：“你给我用他的信息素，你是有绿帽癖？”

　　谢珏并未被激怒。他眉心抽动，轻柔克制的语调，听起来近乎乞求：“你能活下去，恢复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何况……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么严重。你别把信息素想的那么……就只是一味药，好吗？”

　　“药？”白棠重复。

　　谢珏点头，斩钉截铁：“对！药。”
　　比起说服白棠，更像在说服自己。

　　“这‘药’要怎么用？”白棠问。

　　谢珏喉头一滚，张开嘴，又闭上。

　　白棠歪头：“嗯？”

　　谢珏只能回答：“用注射器抽取他的信息素，然后……”
　　他卡住了，说不下去。

　　白棠却不放过他：“然后？”

　　“然后，”谢珏闭眼，声音发颤，“注射进你的腺体。”

　　“喔。”白棠微微笑，“这样啊。”

　　谢珏：“……”

　　白棠：“这跟他用牙齿咬破我的腺体有什么区别？”

　　谢珏心急地张嘴。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白棠便已经拔高音调，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

　　“这跟你让别的男人草我有什么区别！”
　　“你给我打他的信息素，不如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