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砑光

18、第 18 章 来

　　来人是个不修边幅的老头，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蓄得长过了脖颈，脸上皮肤比一般人还要松弛得多，皮包骨的面相，怎么看都是个古怪的老头。

　　“你好……”

　　游雪存来不及多观察眼前的人，怕人又关门，赶忙出声，结果话还没说一句，就被对方直接打断了：“进来说话。”

　　老头说的是方言，和云州略有区别，但好在游雪存还能听懂。

　　只是游雪存还有些犹豫，担心起这不是什么好人，要是跟着对方进去可能会有危险。

　　于是游雪存提出：“老人家，可以开着门说话么？”

　　谁知这老头看都不看他一眼，作势就要把门关上，一时之间游雪存也顾不上那许多了，连忙用手臂撑着门，道：“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请您见谅。”

　　想一想，这老头起来身材瘦小，自己一个成年男人，应该没什么大碍，再说是陈致和介绍来的，游雪存还是稍微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样，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的空手而归。

　　游雪存跟着老头进了门。

　　里面连灯光都是暗的，上头开了个天窗，洒进一方光亮，肉眼能看见细小的尘埃飘浮在光影里。

　　家具陈设看起来也都是陈年的老物件了，靠墙的整面书柜里放着一堆看不出名字的书，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香火纸钱之类的东西。

　　“老人家，不知道怎么称呼？我是专程从云州过来找您的。”

　　老头说自己姓秦。

　　游雪存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然后将手机掏出来，又翻出相册里拍的那张照片，“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张符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将手机递了过去，但张老头只是瞥了一眼，都没正眼看，就道：“招魂。”

　　游雪存动作一滞，心下却对这老头又多了两分信任，毕竟他都没有说任何其他的细节。

　　“您能说得详细一些吗？”

　　老头自顾自坐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慢悠悠道：“字面意思，招的是你要问的人，不，你要问的鬼。”

　　游雪存心跳都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是真的，他回来了……”

　　他看到符纸的时候只担心会不会对姜逍有害，现在知道是招魂用的，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些。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秦老头又说：“别急着高兴，又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句话又将游雪存的心吊了起来，但秦老头话说了个开头就又不说了，慢条斯理地将刚沏好的热茶往嘴里送，喝完还咂摸了两下才接着道：“天行有常，人鬼两道，有人强行要将他的魂找回来，自然是有悖天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游雪存有些紧张，“怎么说？”

　　都已经是鬼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你觉得，这招回来的‘人’，是你想见的那一个么？”

　　游雪存有些怔愣，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一样，他才发觉，过去的这段时间里，虽然他已经笃定是姜逍的鬼魂回来找他了，但是这个“姜逍”除了频繁地惊吓之外，似乎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

　　按照他和姜逍之间的纠葛，哪怕是姜逍真的恨极了他，也不用质问他一番吗？

　　“有人非要招他的魂，到最后酿成了个祸害。”
　　秦老头没抬过眼皮子，似乎知道游雪存在想什么，“你见到的那个，严格来说，并没有他本人完整的意识，只是依着本能的执着行动罢了。”

　　游雪存知道老头说的大概都是真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泄露出一丝不安：“……那，老人家，你说的‘祸害’，是什么意思？”

　　“害人害己，不得往生。”

　　-

　　从秦老头那里离开后，游雪存回到云州，决定要再去拜访一次姜逍的母亲。

　　思来想去，姜逍父母感情不和早早离异，游雪存也知道姜逍和他父亲那边关系恶劣，若说放不下姜逍，想法设法也要为他招魂的人，除了姜逍的母亲宋慧莲，游雪存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再次去到樊湖别墅区，这一回见到宋慧莲很容易，甚至对方像是知道他要来似的，刚走到门口就有人把他带到了花房去。

　　她依旧心无旁骛地侍弄花草，知道游雪存来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把游雪存晾在一旁，过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跟他说话。

　　“回来了。”

　　游雪存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更沉了一分，“您好像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宋慧莲没有把他的疑问放在眼里，自顾自继续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她看起来精神状况不太对劲，上一次游雪存见她的时候就隐隐有这种感觉，这一回则更加明显。

　　索性，游雪存也不再和她兜圈子，单刀直入：“阿姨，我这次来拜访您，是想问您关于……姜逍的事情。”

　　听到姜逍的名字，宋慧莲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

　　“……上次与您一别后，我开始频繁地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都和姜逍有关。这些事情严重地影响了我的生活，所以，如您所见，我甚至丢掉了工作。

　　我想知道的是，我所经历的这些，您知情吗？”

　　说着，游雪存将一角残缺的符纸推到了宋慧莲面前。

　　游雪存本以为不会这么轻易从宋慧莲口中获取什么线索，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竟然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只是扫了一眼之后便将视线挪回了游雪存的脸上。

　　“是我。既然知道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游雪存本也只是猜测，没想到宋慧莲这么干脆地承认了，他面上露出了费解的表情，问：“阿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亏欠了别人，不应该还吗？”宋慧莲幽幽道。

　　毕竟是母子，姜逍长得和宋慧莲也有两分相似，游雪存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不适，垂下眼睫躲闪开，“对，我的确亏欠了姜逍，也对不起您。但是，上次来的时候，我已经将欠的钱还给您了，您这样做，对姜逍也没有任何好处，他已经……”

　　宋慧莲又问出了和上一回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欠他的，只有这些？”

　　上回听到这个问题，游雪存还可以当做她问的是钱，但这次再问出来，就是有明晃晃的言外之意。

　　曾经游雪存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和姜逍的关系暴露出去，但明明高中时代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现在在宋慧莲面前，游雪存却还是有一种被抓的紧张感，下意识地想逃避。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宋慧莲先道：“他喜欢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游雪存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你没必要和我道歉。”

　　“同样的，你也没有必要来找我，请你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我不会也没办法对你怎么样。”

　　“他不是自然死亡，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情。”

　　说到这里，宋慧莲紧紧盯着游雪存，“我做这些也只不过是为他能安息，至于他到底能不能回来，要去找谁，并不是我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