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砑光

15、第 15 章 “姜逍，我

　　离开诊所后，游雪存一时不知道现在又该往哪里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被恐慌和无助的洪流淹没，快要喘不过气来。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确认，近些日子以来的一系列超自然的现象，也许并不是简单的源自于他的焦虑症状。

　　姜逍可能真的回来找他了。

　　尽管前几天在看到高中时代姜逍留给他的笔记本的时候，他真真切切地想念姜逍，想无论如何再见姜逍一面。可是当意识到姜逍也许确实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却并没有自以为的单纯的欣喜和激动。

　　更多的，是恐惧和无措。

　　游雪存讨厌张主管不假，但却并不想置对方于死地，何况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教训过对方。

　　可是现在张主管却离奇死亡了。

　　而且，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

　　他开始担心自己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

　　难道姜逍要对所有招惹过自己的人都痛下杀手吗？

　　游雪存接受不了这种想象。

　　而且，他想念的到底是那个高中时代的姜逍，还是仅仅是姜逍，只要是姜逍？他说不清楚，只知道在面对腐烂的气息时，终究还是恐惧占据了上风。

　　他实在是一个庸俗的人。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做不到为了所谓的爱情无所畏惧。

　　从前怕世俗的眼光，怕亲人的失望，怕自己的前程，到现在贪生怕死，畏缩不前。

　　游雪存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陷入到自厌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下一次见到姜逍又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场景？

　　根据经验，他只要选择今晚回家睡觉就有极大概率会再梦到姜逍，也许是各种可怖的形象。

　　在理清楚思绪之前，游雪存暂时还不想面对。

　　可是他刚辞去了工作，除了回家，还能再去哪儿呢？

　　-

　　酒吧内。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的气味，男男女女的喧闹声和音乐夹杂在一起，气氛迷离。

　　游雪存一个人瘫坐在卡座里，面前已经放了好几个空杯子，手里还端了一杯。

　　他不胜酒力，稍微多喝两杯就一定会醉，照他平日里的风格来说，绝对不会在酒吧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买醉，因为醉倒后的安全隐患不可估量。

　　但他不想回家，没有地方可去，这些规矩也就被暂时地抛之脑后，只想不管不顾地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免得清醒时更加痛苦。

　　坐在他附近的女孩儿本想和他打个招呼，但见他自顾自灌酒的架势，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又不敢轻易上前。

　　没过多久，游雪存看起来就醉得有些不省人事了，闭着眼睛像是睡过去了一样，连手机铃声响了两遍都丝毫没有反应。

　　等到手机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女孩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靠过去轻轻地推了推游雪存，提醒他：“你好，你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了。”

　　游雪存还是毫无反应。

　　看着游雪存似乎也没伴的样子，那女孩儿出于好心，还是帮忙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啊，我不认识他，他现在喝醉了，我看他是一个人来的，你是他的朋友吗？好的……地址是……”

　　过了二十多分钟，酒吧里就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一番张望过后很快就锁定了游雪存的位置。

　　男人向旁边一直帮忙照看着的女孩儿道了谢，然后才叫了游雪存的名字，没叫醒，还是不得已上手摇了摇游雪存的肩膀。

　　许是这动作幅度有些大，游雪存终于有了反应。

　　他醉得脸颊通红，眼睛半睁未睁，像是含着一层氤氲的水雾，看起来有些呆。

　　眼睛没有焦距地盯了半天，最后才盯到面前的人。

　　这人好像在叫他的名字，语气很无奈。

　　游雪存定定地盯着这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话了：“姜逍。”

　　然后又把眼睛闭上，好像有些苦恼地嘀咕：“为什么就算不回家，在这里还是能看见你？你又来我梦里了……”

　　“游雪存。”
　　那人拔高了声音叫他的全名，拽着他的手臂要将他拉起来，“你喝醉了，我带你回家。”

　　游雪存的确醉得不轻，手脚软绵绵的，很轻易地就被扯动了。

　　他顺势用那只被拉到对方肩膀上的手捏了捏面前人的脸颊。

　　“诶？”游雪存对手下温热的触感似乎有些疑惑，“怎么是热的？像个活人一样……”

　　“游雪存，看清楚，我是姚姜，当然是活人。”

　　姚姜无可奈何地把他不听话作乱的手扯了下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借着力将他从卡座上拉了起来。

　　“什么姜？”
　　游雪存歪过头盯着姚姜的侧脸，耳朵里听不进别的话，“我知道，你是姜、姜逍，你来找我了……”

　　察觉到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这里，姚姜不打算再跟醉鬼在这里辩论半天，使了点力气将游雪存半扶半抱地带了出去。

　　好不容易将人塞到了车上，回到小区之后怎么将人带下来又是个难题。

　　游雪存似乎已经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睡着了。

　　姚姜熄了火，下车绕到另一边，叫了他几声，见人没反应后，干脆帮他解了安全带，俯身将人背了起来。

　　好在游雪存生得瘦弱，背起来并不费劲。

　　此刻安安静静地趴在人背上，呼吸轻浅，看起来竟然十分乖巧，和平时沉郁的样子判若两人。

　　姚姜将他背上了电梯，但到了门口时还是不得已要将人叫醒。

　　“……雪存？”

　　“游雪存，到家了。”

　　“游雪存，钥匙在哪里？”

　　姚姜不厌其烦地叫了很多遍，最后要将人放下来亲自找钥匙的时候，游雪存才像是终于被吵醒了，皱着眉头，含含糊糊抵触道：“不，我不回家……”

　　“为什么不回家？”姚姜放轻了声音，侧过脸，用余光去看他，“不回家，要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就是不回家。”
　　游雪存的语气变得有些任性，好像在埋怨似的：“一回家，你就变了，总是来吓我……”

　　姚姜没搭话，沉默了片刻，直到走廊的声控灯都灭了才背着人往自己家走。

　　依旧是游雪存上次留宿的那间次卧，但是这次不用游雪存自己带枕头，床品不知道时候时候都已经弄好了。

　　姚姜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又去浴室找了块新的毛巾，用热水打湿了，折回来俯身给人擦脸擦手。

　　游雪存意识模糊，还没有认出来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乖乖地配合抬手翻身，最后双手一把抱住了人家的脖颈不撒手。

　　“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温柔了？”游雪存双手使劲儿将人的脖子朝自己按，两双眼睛的距离被瞬间拉近，“之前不是还故意吓唬我么？我，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游雪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像是在观察对方的脸皮什么时候会发生异常的变化。

　　会像假的林医生那样突然变成一团掉皮的腐肉吗？

　　“游雪存。”
　　姚姜腾出一只手来将游雪存的手挪开，身子稍微退开了些，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姜逍。”

　　游雪存沉默了，还想去扯他的脸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又想扮成谁？这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姚姜已经没有再解释的欲.望了，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问：“你究竟是怕，还是不怕？”

　　若说不怕，又嚷着不想回家，抱怨总是受到惊吓；若是说怕，把他认成姜逍之后还表现得如此亲昵，似乎也没有避之不及的意思。

　　游雪存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怕。”

　　“怕死，也怕别人死。”

　　“但是——”

　　姚姜看见游雪存眼角闪过了水光，声音有些哽咽：“姜逍，我想你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游雪存终于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姚姜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帮他掖了掖被角，凑近他耳边，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做个好梦。”

　　房间的灯光灭了，黑暗静悄悄地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