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渊剑念念不忘》邬琚

23、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诸葛渊身边有一头能口吐人言的灵兽，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李火旺也只能凭借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知晓它的存在。

　　只是这日不知怎么的，李火旺像往常一样喂小鸡，这家伙就蹲在房梁上看着，那么明晃晃的视线李火旺想忽视都难。虚年一步跃下檐角，落地无声，然后打李火旺眼前招摇地走过，来到竹林边上，回过头望他，这摆明了是要他跟上来。

　　但李火旺就跟瞎了一样，对它的存在和行为完全视而不见，虚年气得用尾巴甩竹子，直道这是个蠢物。

　　李火旺进了屋，看着“熟睡”中的诸葛渊，侧身坐在床沿上，低垂着眉眼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他才走出门去，看着背对着他火冒三丈的虚年道：“走吧，他想让你带我去哪？”

　　火焰一下子被浇灭了，虚年回过头，咯咯笑道：“不错，至少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李火旺原以为自己已经将这杏岛的每一个角落都探遍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块被机关阵眼隐藏起来的地方。

　　“李师兄！”

　　“李…李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这些天你都上哪去了，淼淼担心得饭都吃不下。”

　　“等等，李师兄状况有点不太对劲。”

　　“淼淼，别过去！”

　　看着眼前这群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李火旺双手抱头，死死地摁住了自己如针扎般的太阳穴。白灵淼扶住他道：“李师兄，李师兄你怎么了？”

　　李火旺突然稳住身形，摇了摇头，道：“没事，我们走。”

　　虚年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眯缝起眼道：“怎么，不去跟他道个别么？”

　　李火旺的脚步顿了顿，接着以更快的速度带着这群人离开了，像是生怕再多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回头一样。

　　虚年感受到许多人的气息，想来是有不少不速之客上岛了。它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身后从石头后走出来的白衣书生说：“你要是留他在这里，他还能替你挡一挡。为何要放他走？”

　　白衣书生的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眸子黑得瘆人。他摇了摇头，道：“放心，他们暂且不敢伤小生。倒是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看似风平浪静的牛心山此时却暗流涌动，魔教教主李火旺当日坠崖生死不明，可生死不明不是死了，它代表着还有一线生的希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在此蛰伏的所有人的心思。

　　红衣衣摆轻抚过地面，李火旺轻轻地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向牛心山顶，红着眼道：“给我杀，杀光他们。”

　　诸葛渊动了动被锁链束缚住的手，好在还有一些活动的空间。这地牢里实在冷静得紧，这时候倒显得他十分话多。

　　“这位小友，累了吧，莫要一直站着了，腿脚不酸吗？站着也是守，坐着也是守，放心，小生不会去告发你的。”

　　“昨日我见看守的不是你，你们是轮流换班么？辛苦了，整日陪小生待在这地牢里，一定无趣得紧吧。”

　　“小友，你好高冷。能否为小生带来笔墨纸砚？”

　　“厨子是谁？做得甚是好吃，望能给他涨涨薪酬。”

　　“这里哪都好，就是有些冷，不知小友可否为小生捎来些棉被啊？”

　　就这么过了几日，这人终于被他叨叨走了。这次换了一个穿黑衣的胖如山的尼姑。这尼姑一进来，就有刺鼻的臭味随之而至，诸葛渊倒没做出失礼的反应，只是默不作声地扇起了折扇。

　　一串钥匙被随手扔在了诸葛渊身边，诸葛渊看向钥匙，又看向正在用小拇指扣鼻屎的胖尼姑，道：“静心师太，这是何意？”

　　尼姑朝他招了招手，道：“你也不看看，没有你的武林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这天下间除了你，谁当这武林盟主我都不服。孩子，你过来。”

　　诸葛渊正要起身，静心师太却屈指一弹，有什么东西被弹进了他嘴里，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颗药丸能短暂恢复你的功力，但只有三个时辰，在那之后你就自求多福吧。”静心师太倒在一旁呼呼大睡，迷糊着说：“现在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便是。”

　　诸葛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朝着她的方向敬重地作了一揖，道：“多谢。”

　　原本以武会友的武林大会此刻却变成了自相残杀的修罗炼狱，他们狞笑着，亢奋着，倒下的人就像被收割的韭菜，不计其数，只有最后的赢家能夺得这武林至尊之位，坐享用之不竭的荣华富贵，拥有号令天下的无上地位。

　　传闻“人有故造作之，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

　　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而真正炼蛊的人却作壁上观，冷眼看着底下这残酷的一切。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这句话，并非是一句戏言。

　　倏然间，一道白衣身影飞身而至，一扇便划清了楚河汉界。他的视线在所有人面前一一掠过，嘴角笑意不减，道：“盟主令尚在小生手里，诸位想要，只管来拿便是。”

　　“无人敢要是吗？那好，小生想去与魔教和平协商，休战十年，各教各派休养生息。”诸葛渊淡声说：“若有一方势力违抗这止战令，挑起事端，其他势力便可群起而攻之，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诸葛渊回身就是一扇，一秃驴睁大了双眼，一句怎么可能尚未说出口，便已身首异处，血溅当场，诸葛渊的眼神却依旧温煦，道：“或者，现在就可以站出来，由小生亲手了结。”

　　所有人都不相信，诸葛渊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余力与他们一战。

　　所有人也不得不相信，诸葛渊，他们的武林盟主，是真的回来了。

　　武林至尊，以此令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所有人都只道是拥有了这盟主令，就能让群侠俯首，他们却忘了，是谁，是什么，赋予了这块平平无奇的令牌这样的含义。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遏制地回想起了那一抹穿梭在血雨腥风的猎猎白衣，还有那一柄杀人如麻的写有“天生我才”四个大字的折扇。只凭那一人，一扇，便于这血雨腥风的乱世之下，劈开了一线天光。

　　“谨遵———”

　　“盟主之令！”

　　诸葛渊望向牛心山的方向，他们在那座山上不知折了多少人，如果人间真的有地狱的话，或许牛心山就是那样的存在，它能让所有觊觎它的人都有去无回，再也没有任何教派敢去触那魔头的霉头，自然也无人敢陪同武林盟主一起去谈和。

　　诸葛渊才往前走了几步，便脚下一软，撑着树干无力地滑下。

　　三个时辰已至。

　　他眼神倦怠地望向那山头，苦笑道：“李兄，小生怕是到不了了。”

　　“傻孩子，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静音师太从一旁的灌木丛中走出，扶着他道：“你想要到什么地方，想去见什么人，跑着去，走着去，就是跪着去，爬着去，也要在路上。哪有你这么丧气的。”

　　他们走得很慢，从天亮走到日暮，到了牛心山脚下，诸葛渊已经虚脱地晕了过去。

　　静心师太盘腿坐在大树底下，抠着脚道：“你要的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多谢了，师太。”红衣道人抱起白衣书生，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等诸葛兄好些了，我再跟他一起，备上厚礼到安慈痷登门道谢。”李火旺道。

　　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师太大声囔囔：“不是满屋子的绿豆糕就不要说是厚礼！”

　　诸葛渊在李火旺怀中悠悠醒转，半晌，他才觉出这个姿势的不妥，忙挣了挣。

　　李火旺便垂首亲了亲他发顶，道：“行了，诸葛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李火旺是一柄锋利的剑，最所向披靡的剑，而这柄剑向来只听一个人的话，只杀这个人要杀的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