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是酸甜味》如风寄意

26、第二十六颗橘子糖

　　在捡到高二一班周了情同学名牌的第二天，十六岁的沈椋第一次前往反方向的东边楼梯。

　　一班是重点班级，全高二的年级前四十都在这里；沈椋敲了敲教室后门，许多脑袋刷得一下往后转过来。

　　不少人认出了他，却也很意外他怎么会来一班，于是问他找谁。

　　“周了情，在吗？”
　　这个陌生的，特别的，又好听的名字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不知怎的，沈椋心中涌起一种短暂的波动；像夏季的阵雨，潮湿，凉爽，迅疾。

　　“她今天病假了，明天才来。”后排男生回他，“你找她什么事儿吗？等来了我帮你转达？”

　　沈椋有些意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像是想保护手心里那只金属名牌。

　　“没事，谢谢，”他笑着摇头，“我明天再来找她。”

　　夜晚，凌晨。
　　沈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母亲已经彻底离开一个多月了，昨天是她的生日，他发了许多信息，却依然石沉大海。
　　酸甜的情况似乎不乐观，父亲也已经许多天没有回家了。

　　他的家变得巨大又空洞，让人感到惊恐和窒息；他鲜少失眠，却也不得不败在这样的氛围里。

　　沈椋伸手触碰床头的小夜灯，昏暗的灯光亮起，照亮那只不属于他的金属名牌。
　　莫名其妙的，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他将名牌攥紧在手心，再环抱住自己，好像这样便能获得保护。

　　明天，沈椋心想，明天一定要道歉。

　　*

　　第二天的第一节课间，沈椋快步跑到一班教室，果然看见被同学围在中间的那个人影。

　　“咚咚——”
　　他抬手敲响了门，一班同学纷纷抬头望过来。

　　不等他们问，沈椋主动说：“我找周了情。”

　　人群中心的女孩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起身指了指自己，“找我吗？”

　　沈椋于是点头，露出个明朗的笑，“我有事找你，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喔——”
　　同学们纷纷发出八卦的怪叫，周了情皱了皱眉，快步走过来，像是想逃离这种奇怪氛围。

　　走近的时候，沈椋瞧见她瞥了他胸口名牌一眼，随即又垂头望向自己胸口，下意识捂住名牌的地方，像是才发现名牌不见了。

　　沈椋走到走廊边停下，周了情紧急刹车，差一点撞到他身上。

　　“那个……”他刚要开口，却见周了情眯了眼，“不行，你太白了，我们可以去那边吗，照得我眼睛疼。”

　　教学楼是回形楼，中间有长廊连接，周了情指的便是东侧阴影里的长廊。

　　“啊，好。”沈椋一怔，乖乖跟在她身后走到长廊边上。

　　没了刺眼阳光，周了情一双杏眼终于可以睁开，她满意一笑，“所以——”
　　她话音一顿，又看向沈椋名牌，才继续说：“沈椋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沈椋总觉得，好像现在的周了情，和前天晚上的周了情，不太一样了。
　　可是他没看错，长相，声音，还有发绳上的小橘子，就是同一个人没错。

　　他垂眸看向周了情校服胸口，那里有两个明显的针眼，于是从校裤口袋里掏出那只名牌：“这个，是你的吗？”

　　面前人霎时睁大了眼，几乎有些喜出望外，“天呐谢谢！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补办太麻烦了，你真的帮了我好大忙！”

　　话落她又说：“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或是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作为感谢，我可以帮你。”

　　在见面之前，沈椋想过许多种对方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好像他那晚是做了个梦。
　　他深吸一口气，说：“你大前天晚上，不记得了？”

　　“大前天？周一的晚上？”周了情迷茫，“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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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椋弯了腰，定定望向她眼里，想要确定她反应的真假，“晚上在天台。”

　　“天台？”可周了情全然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沈椋抓抓头发，既震撼又惊恐，于是干脆地说：“周一晚上在天台，你跟我表白，你不记得了？”

　　如果有一个词能形容此刻周了情的表情，那一定是晴天霹雳。
　　沈椋甚至能从对方那双灵动的杏眼里看见一行大写加粗、并闪烁放大的字——
　　你是不是有病？

　　但显然，周了情是有素质的好学生，她选择深吸一口气，严肃地望向沈椋——
　　“沈椋同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一晚上我上了晚自习，然后回家，然后发热去医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至于表白，”周了情有些咬牙切齿，像是觉得十分冒犯，“就更不可能了，我在今天之前，根本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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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椋怔在原地，再说不出口一个字。

　　世界疯没疯，他不知道。
　　但他和周了情，一定有一个疯了。

　　自此，沈椋混乱的世界多了一个中心，他开始不断地，围绕周了情转。

　　“你是不是有病？”

　　又一次在小卖部外“偶遇”，周了情终于忍无可忍说出这句憋了三天的话。

　　挨了骂，沈椋既不生气也不尴尬，一双手挡在额头，遮住刺眼阳光，笑着说：“我那天还有件事没和你说。”

　　周了情一脸无奈，目光却落在他挡太阳的手上，大概是猜出他为了不让反光刺眼，于是神色有所松动，转身进入小卖部。
　　沈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周了情从饮料柜里拿出一瓶酸甜牌的草莓乳酸菌。

　　“哎？！”沈椋有点开心，“你怎么也喝这个了？”

　　周了情又拿了一瓶橘子汽水，一副看笨蛋的眼神看他，“给你买的，希望你能离我远一点。

　　“哦……”沈椋抿了唇，笑，“贿赂我啊？”

　　梧桐私立中学高中部的午休时间比较长，因此结完账，两人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梧桐树下。

　　“说吧。”周了情利落揭开橘子汽水的金属瓶盖，闷下一口噼啪作响的气泡。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被初夏的风一晃，便影影绰绰荡在她身上。

　　周了情很喜欢他们家的橘子汽水，起码在他观察的这几天，每天午饭以后，雷打不动会来买一瓶。

　　摇晃的细碎阳光给她打上一层梦幻滤镜，她神态舒展平淡，莫名地，沈椋从中得到一种神奇的安定感。
　　他的心因此平静下来，组织许久的语言也终于能说出口：“对不起。”

　　闻言，周了情皱眉望过来，看起来十分疑惑。

　　“不管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做了梦，”沈椋攥紧草莓乳酸菌的瓶身，“我对你发火，甚至做了粗鲁的行为，是我真切感觉到的。”

　　“所以这个道歉，我必须给你。”

　　周了情大概是觉得离谱，眼中看傻子的情绪越来越深，不过——
　　她又下意识摸上肩膀，“你说的粗鲁，是指什么？”

　　“对！”沈椋激动了，“就是肩膀，我抓住了你的肩膀，你喊痛还让我松开！”

　　“嘘——！”周了情曲肘推了他一下，“你想所有人都听见？”

　　沈椋吃痛，没想到周了情力气还挺大的，他捂住腰侧又抿了唇，眼睛睁大了，“对不起。”

　　见他吃痛，周了情先道歉，然后沉思，许久才后退半步，将他仔细打量，好久才摇头：“不管怎么看，你都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我觉得我应该不会喜欢你。”
　　“所以我还是相信我自己。”她结论。

　　沈椋沉默。

　　见状，周了情摆摆手，“反正你也道歉了，这件事就这样了，以后别再缠着我。”

　　她说完，一双眼紧盯了沈椋，目光炯炯，似乎得不到他点头就不罢休。

　　沈椋不服，却只能点头，委委屈屈的：“知道了。”

　　*

　　沈椋开始了周了情观察计划。

　　他开始早起，为了能在校门口偶遇周了情，并和她一起走在稀疏的学生队伍里，一起上三楼，一起去教室。

　　他开始频繁地走东边楼梯，为了能在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窗边正在学习的周大学霸。

　　早操、体育课，凡是一起去操场的时间，他的目光也总在寻找周了情。
　　他发现周了情不光学习好，运动天赋也极好，据说在高一的立夏运动会上，她得了两百米的第一名。

　　有时候午休，他路过一班教室，发现周了情不在，便会在操场找到坐在树下，拿着纸笔写写画画的她。
　　如果正巧有同学经过，她会鬼鬼祟祟地收起纸笔，看起来不想同学发现。

　　他彻底放弃打球，认真听课，努力完成作业，模仿她学习时严肃专注的姿态.
　　累的时候也找一棵树，坐下写写画画，想象他拥有周了情的眼睛，看到一样的风景。
　　他想尝试，触碰她的精神世界。

　　放学的时候，他会慢几步再出门，为了挤在人流里，远远看一眼周了情离开的背影。
　　也因此，他捡到了周了情书包上的小橘子挂件，听到她和朋友的聊天。
　　于是他拨通越洋电话，从姑姑的心理医师对象口中得知，原来人类会因自我保护而生出一种创伤性的失忆症。

　　每天，她买一瓶橘子汽水。
　　每天，他买一瓶草莓乳酸菌。

　　一橘一粉，是梦幻、绚烂、酸甜味的色彩。
　　是后来许多年里，他无法忘怀、日思夜想的灵魂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