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她是一代神算》木瑞辰

12、第十二章

　　邬必行还是写了调用皇库的申请，他虽然知道这笔钱一时半会儿定是批不下来的，但做做样子还是可以的。官府借世族的钱十年半载定是还不回来的，这么多年朝廷上会有什么变动，谁都说不定呢。想到这里，他递了信，便揣起牌子出门了。

　　他叫端幕提前给凌家递了帖子，今日许是凌家主母忙完了事，也预备了见他。去凌府必定要遇见季尘渊，不知怎的，他竟有些心悸之感。

　　端幕跟随在他的身后，与他一同穿戴着同知府的工作袍。两个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去了凌府。

　　坊间传闻，嫁进凌府的男儿向来短命。人人都道，凌府家的女儿克夫。凌家主母凌顷倒是不在意这些传闻，更是道物竞天择，男儿短命乃自然选择——这是一家子不信天命的世族。

　　那日实际接触下来，邬必行觉得季尘渊她姥姥并不是那么难搞定。

　　当然，同知府肯定不能就这么靠着一块人情令牌就顺利接到这么笔大额银两。借钱某种程度上就是合作，乃是利益的交换。他要给凌府许一个不影响他自己，且皆大欢喜的便利。规则是死的，人情却是活的。

　　守门的人许是已经记住了他的面目。也难怪，去锦桥那边，凌府的门口是必经之路，他最近确乎是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皇室赐的金匾悬挂在门头，两个一人多高的石狮子雄踞昂立。檐牙翘脚，雕梁画栋。

　　那人见他过来，便殷勤地推开凌府厚重的朱红大门。

　　邬必行和身后的端幕与看门的人点头示意，跨过门槛，大门便重新在身后关闭了。

　　凌府的宅院占了四分之一的坊市。凌顷没有兄弟姐妹，硕大的园林宅院也就住了两代女儿与众多下人、女工和丫鬟们。

　　青石板铺就绵延，一名小厮领着他们往议事堂去。这次到这里比上次正式得多，甚至有人接引带领，看是凌家主母也格外注重这次议事。他在帖子中就将事由说了清楚，修桥的三百万银两对于凌府也是九牛一毛，终其根本还是要双方的诚意。

　　接近主事堂，便换了一位年轻女工接引。那女工轻声道：“我家主母已经等候多时，邬同知直接进去便是。”

　　主事堂朱红正门敞开着，凌家主母就这么笑盈盈地目视他进了内室。

　　邬必行与端幕行了礼节便坐了下来。

　　凌潇潇不在，邬必行觉得此刻身上的压力减了大半。

　　“凌主母，那日匆匆一见实属失了礼节。”邬必行道。

　　凌顷摆手道：“无碍，那日你也是秉承着看望人的心切。”她顿了顿，“事由我已在拜帖中知晓，但不知在邬同知这里能许到什么好处。”

　　凌家主母身有魄力，开门见山。

　　邬必行早已准备充当，便也立刻跟上话头：“同知府愿在关口减免凌府十五的商品税赋。”

　　在原有的基础上减免十五确实是相当高的税赋优惠，但凌家主母面上显然对此不是非常满意。邬必行第一次跟世家的主事人打交道，处在中心之位的人心思难以揣测，几乎是晦暗不明的态度。

　　“我对此不是很满意，减免十五，太少了。”

　　邬必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凌顷道：“我也不让邬同知为难。减免十七，你看怎么样？”

　　邬必行在脑海里迅速划算了一下数字，乘胜追击道：“凌主母行商多年，自然也懂得这二十的数额。那凌府可以将全额银两借出吗？”

　　凌顷眸光一抖，片刻之后竟有些欣慰之色。这位新同知虽然年轻，倒也破解了自己的老谋深算。

　　从刚开始，她瞧见邬必行便无端地联想到了自己的孙女。想来是从小一起生活过的缘故，这两位说话的方式都如此伶俐。

　　她也不想过多为难，但商贯行路不是儿戏。

　　“罢了，罢了。”凌顷吩咐外头的小厮递来纸笔。

　　见文房四宝送上来，邬必行便知事情大概成了，但成的程度却无法预测。

　　凌顷开口道：“三百万银两不是小数目，凌府最近正逢结算期，”她找了个理由，“不是我们这边没有诚意，只是……”她留了话头。

　　"自然理解。"人都是有情绪的，嘴上虽然这么说着，邬必行心里自然是有点不爽。但又能怎么样呢？

　　“同知府出让十五，凌府借出一百五十万两。”凌顷吩咐身边的女工铺开卷轴，“你觉得如何？”

　　邬必行与端幕一同起身拱手道，他道：“互利互行，自然合适。”

　　凌家主母忽然瞧见了邬必行腰间佩戴的牌子，那纹样便让她迅速想起了一人——曾经在光禄寺管理银库的邬至度。邬至度在职期间，确乎有些来往与交情，其实松动一些也不是不行。又一想到好像听凌潇潇说过，邬家那边的婚书还未取消，便罢了心里这个想法。

　　邬必行心知令牌未出便取得了这个结果，实属来之不易。于情于理，也不便再出示父亲的人情令牌。

　　有些事情有了通融，便不能再贪心了。

　　他给端幕使了个眼神。

　　端幕了然便从袖中掏出公章，递给邬必行。

　　——双方二人共同题写了相关协议，卷轴一式两份，互相盖了章子。

　　做完全部流程之后，邬必行将卷轴收入袖中，松了一口气。

　　这一切比想象中轻松了太多。

　　与凌家主母道别之后，便需要回到同知府封存卷宗，向关口颁布口令。

　　女工将邬必行和端幕送到凌府朱红大门外，行了个礼后回身归去。

　　“端幕……”邬必行剩下的话哽在了喉间，他的视线投向了端幕的身后。

　　端幕不知所以然地回身。

　　邬必行与正要回家的凌家第三代小姐相视无言，自己就处在这逐渐焦灼的氛围之间。

　　他看见凌家三代小姐回身径直跑了去。

　　他家大人将卷轴扔给了他，自己也追了上去。

　　——

　　季尘渊完毕了账房的一切事由，便知会了苏管事先回家了。

　　但刚临家门，就瞧见两个身影在门口鬼鬼祟祟似在交谈着什么。近了，那身影竟原来越熟悉——原来是端幕。

　　他来干什么？她脑海浮出疑惑。

　　那对面之人就是……

　　邬必行略微偏头，径直与她对视上了。

　　迅速的天人交战、电光火石之间，季尘渊选择先跑再说。

　　逃避虽然不能解决一切，但可以解决一时尴尬。

　　她最近实在是不想见他。

　　现在，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坐在她的对面。

　　季尘渊逃到了坊间一家小酒馆的角落。本来以为邬必行不会跟上来，没想到他就这么穿着同知府的官服穿过馆中噪杂的人群坐在了她的对面。

　　她心想算了罢，总是要面对他的。

　　勾勾手指，店小二便上来殷勤地问：“诶，客官，喝点什么？”

　　季尘渊对着邬必行道：“既然追上来了，喝点？”

　　不等他回答，季尘渊便道：“温两壶栀果黄。”说罢，就欲要放铜板在桌子上。

　　邬必行按住了她的手，自己从袖中掏出铜板放在了桌上。店小二欢喜地将银两拢在了手里：“好嘞，马上来。”

　　“你……”

　　“今天我请你。”邬必行道，“这大志酒馆的掌柜刘大志酿的果酒我听闻许久，还未匀出时间尝试，刚巧今日一尝佳饮。”

　　季尘渊闻此，有些想笑。她俩从小一块儿长大，邬必行一杯倒的战绩在整个府内都是笑谈。

　　“你追上来干什么？”

　　邬必行真诚道：“你跑什么？”

　　季尘渊：“……要我说实话吗？”

　　“实话。”

　　“不想见到你。”

　　邬必行忽得噤声。他抬眼瞧着眼前笑眼弯弯的季尘渊，一时间心思难捱。

　　季尘渊不是故意让他感到窘迫的，但她想让他吃一堑长一智。

　　很明显对面的人在感情方面只会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温热的栀果黄端上来，散发出柔软的果香，底味清新沁人心脾。

　　邬必行自觉为她斟了酒，季尘渊也很给面子地抿了一口。

　　温过的栀果黄甜丝丝的，底劲儿有些大。她瞧了瞧二楼的卧房，友好提醒道：“楼上有客房，你要是喝趴了我可不把你送回去。”

　　邬必行点头。

　　他抿了一口，又不自觉抬眼瞧季尘渊，忽然觉得嘴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

　　但他又怕季尘渊发现自己总是盯着她，只能竭尽所能又余光看她。

　　二人从“不想见到你”开始，就一直相对无言。

　　就这么互相倒着酒，一杯又一杯的下肚。

　　多了季尘渊也觉得有些寡了。她的眸光皆是清明，眼前的邬必行倒是有些迷糊了。

　　邬必行扶着额头，只觉天旋地转。

　　他们坐的这个地方，虽然在角落，但也在桌边开了个窗子。日光已经落下，几近黄昏。

　　邬必行是个很犟的人，必行就是必行。他再次强装清醒地拿起壶将酒水斟在了季尘渊的酒杯子里，季尘渊顺势也跟了上去。

　　他一饮而尽，彻底不行了。

　　季尘渊没喝，见他整个人趴了下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邬必行嘴里模糊，依稀可以辨别：“……我还…可以……”

　　季尘渊：“……”果然要将他弄回去了。

　　……

　　坊市的摊子收得差不多了，这时街坊也没什么人。

　　季尘渊在邬必行模糊的话语中识别出了他家的住址——石头坊七十一号。

　　“是不是石头坊七十一号？”

　　邬必行的一只胳膊被挎在季尘渊的脖子上，全身的力量几乎都依仗了她。

　　季尘渊只觉得他重得很，话也说不明白。

　　“……不是，我没有家。”

　　季尘渊：“……”

　　她懒得再理邬必行，石头坊与凌府所在的坊市离得不远，也不会费她多少力气，送回去就送回去了。

　　但他不依不饶，低头嘴里喃喃着：“我想有个和你一起的家，那样的破房子……不算…不算——”

　　季尘渊无语道：“你醉了，别说话了。”

　　话是这么说的，她脑子里却又无端想起了那日雨中邬必行说的所有话，如同咒语般一遍遍地回荡，似乎在警醒她。

　　有一个声音跟她道：“对你能说出这样话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男人，千万别信了她的鬼话。”

　　另一个声音却带着温润的声线跟她道：“万一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万一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南城的气象很奇怪，到了夏季，昼夜温差也大了起来。邬必行的身体整个贴在季尘渊的身上，烘得周身暖和得很。

　　“对不起……”

　　对不起？季尘渊偏头看他，确认是他无意识之言。

　　对不起什么？

　　喝醉了的邬必行真是意识都全数断片了。季尘渊无奈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