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番外：夏日篇 ...
-
·【回忆】
这一年的夏天异常炎热，易初对体育课最深的印象，就是被太阳暴晒过的橡胶跑道，味道很刺鼻、很难闻。
体育老师照常让他们跑了两圈，然后宣布自由活动。
到达终点，易初缓下脚步，深呼气、慢慢地平复呼吸。
队伍解散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打篮球、羽毛球或是踢毽子之类的，也有人组队去最近的小卖部买水吃冰。
易初站在树荫下遮阳，靠着栏杆，不想动。
左手臂突然传来湿热黏腻的触感，易初敏感地侧头看过去。
班长收回手，他看了看易初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说：“好神奇！你身上怎么冰冰凉凉的。”
易初皱了一下眉，“是你的体温太高了吧。”
“啊但是，你的体温确实比较低吧，明明才刚运动过。”班长笑嘻嘻地打趣，“感觉你现在像一台行走的制冷机。”
听闻此言，周围几名同班同学也忍不住凑过来，跃跃欲试地伸出手：
“真的假的，骗人吧。”
“易初，我能不能碰你一下？”
“喂！不要对同学做这么奇怪的事情！”
被团团围住，易初有些手足无措，不适应地后退了两步。他既不喜欢出汗，也不喜欢肢体接触。
“集合！集合！”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喊人，“临时做个体检，量一下身高体重！”
易初这才松了口气。
.
下午放学，易初在教室多待了二十分钟。有一道课外拓展的数学题，他想了很久都没有结果，最终决定放弃。
他收拾好书包，起身关窗。谁知起了阵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窗帘被掀起，桌面上那张没压稳的草稿纸，“哗”地被风卷走了。
易初探出窗户想看看掉到了哪里，草稿纸却已经不见踪影。
“……”
上初中以后，易初没有住宿。他家离学校不远，即使走路上下学，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平常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实话说易初不太放心。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易初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清晰地传出脚步声，由远及近地。门一拉开，看见他，柳思菡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回来啦，累不累？”
“不累。”
易初在玄关弯腰换鞋，再回房间放下书包。
他走进厨房洗手，柳思菡就在旁边看火，炉灶上用砂锅炖着的鸡汤，正散发出阵阵香气。
“需要我帮忙吗？”易初擦干手，问。
“不用。”柳思菡揭开锅盖，一边往里头放盐，一边道，“老师发信息跟我说，你有点营养不良。这段时间是哪里不舒服吗，不想吃东西？”
易初：“天气太热了，没什么胃口。”
“哦，好吧。”柳思菡琢磨着，“那明天早上煮海鲜瘦肉粥给你吃，好吗？”
“嗯，都可以。”
易初盛好两人的饭，把炒好的菜端出去。等柳思菡将熬好的汤端上桌，母子二人便开饭了。
易初没怎么夹肉，动筷最多的是素菜。他注意到柳思菡光盯着他，没有动作，于是开口叫她：“妈。你怎么了？”
柳思菡满脸忧愁，“唉……妈妈真是好操心你。一直养不胖，又不爱说话，不跟同学玩。你爸爸都没你这么夸张？”她又说，“是不是有个兄弟姐妹会比较好……兄姐是没办法了，你想要弟弟妹妹吗？”
易初没想到柳思菡会烦恼这么多事情，思维跳跃得他快跟不上。
易初放下筷子，平静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没有说谎，不是出于安慰柳思菡的心理。易初是真的认为，平淡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因为平淡，跟温馨、幸福并不冲突。
柳思菡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外面的门被敲响了。
柳思菡下意识看向墙上的挂钟，临近晚上七点。她有些许紧张，提高声音：“——谁啊？？”
易初随之站起来。
“是我。”门外透进易平的声音。
易初原本警惕的表情一下褪去了。柳思菡面上一喜，连忙跑去开门，嘴里不忘埋怨：“怎么老是忘带钥匙啊。”
易平挠了挠头，“辛苦你，柳同志。我下次一定记得。”
他留着短寸头，眼窝深邃。这次风尘仆仆地赶回来，黑眼圈和眼下嘴角的细纹很明显，但总体还算精神。
易平拍了拍易初的肩膀，这便算父子间的招呼了。
“锅里还有饭吗？”
易初点点头，“有，我帮你盛。”
易平坐下，纳闷道：“思菡，今天怎么煮那么多饭，你知道我要回来？”
柳思菡点了点他的肩膀：“你不说，我上哪知道去？我要知道你回来，肯定多炒两个菜。”她解释，“你儿子吃得少，每次吃那一两粒米，跟小鸟似的。我也是奇怪，他又不挑食，煮什么吃什么，怎么能营养不良呢……”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再观察看看……”
易初从厨房出来，把碗筷端正地摆到易平面前。一家三口边吃边聊，主要是柳思菡和易平在说，易初偶尔给出回应。
吃完饭，易初收拾好碗筷放进水池里，刚要洗。一只粗糙皴裂的手伸过来，接过了盘子。
“我洗吧。”易平道。
易初很轻地抿了一下唇。
“你回房间写作业，然后早点休息，明早还要上学。”易平笑着催他，“快点。”
“爸，”易初开口，“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易平一顿，表情轻松：“不清楚。可能两天，可能一星期。听组织安排。”
“我知道了。”
指尖搭上房门把手的那瞬间，易初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机里放着不知道哪个频道的节目，柳思菡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小册子写写画画，厨房里水声哗哗，男人高大的身影时不时走动……时间的流逝正变得缓慢。
那时候易初和父母住在B市一中附近的学区房，父亲的职业似乎没有给他们一家带来影响。母亲从事文字类自由职业，相对来说不忙，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多；父亲经常在深夜回家，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易初每天早起上学，最需要操心的是纸张上的题目。就只是过着这样普通的生活。
.
第二天的早餐是易平做的，果然煮了海鲜瘦肉粥，还有蒸饺鸡蛋牛奶这些。
易初临出门前，易平额外用饭盒打包一份蒸饺，放进他书包里。
“妈妈没睡醒，不过她昨晚特意叮嘱我，让你带一点吃的去学校，可以分享给同学。”易平解释说。
易初于是照做了。
其实他真的不在乎有没有朋友，也比较习惯独来独往。但父母是出于好意，这么做不会带来什么危害，反而会让妈妈放心。所以他愿意去做。
几个邻近的同学像饿狼扑食一样地抢夺那份饺子，饭盒很快一扫而空。
班长反着跨坐在易初前桌的椅子上，含糊不清地说：“是你妈妈亲手做的吗？比食堂的速冻饺好吃多了……”
另一人立马接话：“那不废话！食堂的东西是人吃的吗？我都不好意思说那些是‘饭’。”
易初张了张口，不知道回什么，就点了一下头。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几个人突然围着易初的桌子，在草稿纸上画点阵，下五子棋……因为赢了挺多次，易初的精神并不紧绷。然而要说心情放松，通过热情的社交方式可能达不到。
课间操结束，回教室的路上，易初绕远避开了大部队。那是他惯常走的路，会途径一面围墙。一格一格的空隙将墙体切割出阳光穿透的通道，易初敏锐地察觉到与以往不同之处——“通道”间夹着一张纸。而且，他越看越觉得，长的非常像他的草稿纸……
迟疑片刻，易初遵从内心，伸手把纸取了下来。
摊开看，果不其然，正是他昨天遗失的草稿纸。
他尝试解那道难题的时候，把题目誊抄到了稿纸上，反面乱七八糟写了又划，正面却是空白的。
易初看着草稿纸此刻的模样，心情微妙。
所以说……昨天或者今天，有人捡到这张草稿纸，并且会写上面的题，不止列清了答案过程，还在旁边标了注解……
字体工整，解答详细。
多巧合的一件事。
.
闷热的夏天里，偶尔也会刮起大风。
这个学期，易初和一个不知名的人，在纸面上，产生了奇奇怪怪的友谊。有时解题，有时聊天，频率不高。
「谢谢你的答案。如果不冒昧的话，想继续请教一道题。
（附题目）」
［不用谢。
（附答案）］
「上次的谢礼：我爸做的松饼。」
［谢谢。饭盒洗过了。］
「不好意思，请问你有兄弟姐妹吗？（可以不回答）
（附题目）」
［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我们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附答案）］
傍晚时分降临，广播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个女生手挽手走在前面，旁边的篮球场上学生三五成群。
易初拎着书包，经过围墙的刹那，顺手把一张新的稿纸塞进去。他迈开腿，步伐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
——咔哒。
西下的日光由开启的门透进屋里。
“妈、爸。”
我回来了。
·【行进】
易初合上册子，轻轻地放到一边。
最近几天整理旧物，意外让他发现了柳思菡以前的某个笔记本。
标题：《观察喂养手记》
观察对象：易初本人
他翻开看了，隐约记起初中时期，有一年夏天特别热，他没胃口吃东西，导致贫血。
柳思菡在手记里是这样写的：9.20投喂鸡汤失败，小初只喝一点汤，不怎么吃肉；过几天是他生日，好像对蛋糕没多大兴趣（买回来可能会吃一小块）；明天开始做营养餐，轻度贫血问题不大。
易初靠着椅背，出神。似乎再回忆一下，刺鼻的橡胶跑道、夜晚临时回家的父亲、未曾谋面的朋友……都会清晰地浮现。
房门外传来易淼的叫喊：“哥哥！妈妈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易初回过神，看了眼那本手册。他稍微提高声音，回复：“都可以。但不要粥。”
“你不喜欢吗？”
“嗯。”
易淼跑走：“妈妈！哥哥说他不喜欢喝粥！我们明天吃面条好不好？”
易初站起身，推开窗户。暑气扑面而来，他就在想——
夏天是真的很热啊。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番外：夏日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