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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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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你的人间。”
张起灵蓦地动了动手指,伏在白色床单上的人瞬间抬起头来,眼白上密密麻麻的血丝宣示他已经好久没睡过觉了,但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半站起身,支吾了半天,只哼唧出个:“小哥,饿了没?”
“不饿。”
张起灵抚上额角的纱布,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
“他们是你的人间,”黑瞎子用手指掐灭了烟头,看向昏睡在一旁的吴胖二人,他额角的血渍还没擦干净,红色血线沿着他的鬓角一路滑过下颌,坠在墓道上晕成一朵朵凄艳的花,胸腹的肉都被抓烂了,血肉模糊,却还有力气笑着说:“行了,带他们走吧。”
张起灵一手扛着吴邪,另一手拽着胖子,走之前回过头看向他,黑瞎子依旧笑着,还有心思挑逗人,说:“怎么,舍不得走?在这里跟我搭个伴儿也不错。”
张起灵动了动唇,对方的表情愣怔了片刻,轻声说:“我知道。”
周遭的环境又开始起变化,张起灵最后看了他一眼,毅然踏入了前方的黑暗。
张起灵皱起眉,手肘用力半撑坐起来,吴邪吓了一跳,说:“小哥,你先别乱动,你都在这昏迷两个多月了,村民说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手上还拽着两个拖油瓶,但已经神志不清了,医生说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要是能醒过来那简直都是个医学奇迹。”
张起灵没理会他的几句俏皮话,环看四周,问:“胖子呢?”
“出门买花了,他说屋里每天换一朵花,你能醒得快一点。”
张起灵顿了顿,问:“瞎?”
病房内突然安静下来,他心底一沉,已经隐隐有不好的念头。
“还没有消息。”
张起灵微垂下头,没有再说话,吴邪俯身从床脚拎出一个小箱子,说:“这是在他出租房里找到的,藏得很深,我看这东西里头可能有什么奇怪的构造,估摸着只有你能打开,索性就带来给你了。”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箱子——如果姑且能称它为箱子的话,铁皮里里外外不知焊了多少层,掂量起来很沉,吴邪几乎是肩膀扛着搬上来的,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个焊实的铁皮疙瘩。
吴邪把病房的窗帘都拉开了,暖黄的光线打在张起灵毫无血色的半张脸上,看着有几分令人心惊的不真实感。
这个看上去像是永远打不开的铁箱子,在张起灵手下不知怎么就很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吴邪揉了揉眼睛,颇为咋舌着接过。
“拿去北京。”
吴邪给他一句话整懵了,说:“拿去北京干嘛?”
张起灵也看着他,半晌才淡声说:“拿去解家。”
“等等,”吴邪皱眉说:“这东西明摆着是留给你的,只有你能开。”
“……”
吴邪看他几近无动于衷的神情,不知怎么心头起了一股无明业火,他摸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再抬眼时眼底仍是一片通红,他说:“小哥,你听懂了吗?我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黑瞎子还没有消息,他可能已经没了,没了!你懂是什么意思了吗?”
张起灵的瞳孔先是放大了一轮,然后心脏蓦地一痛,那种痛隔着皮肉,摸不着碰不着,却疼得像是有柄刀子在里头千刀万剐,吴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手把铁皮疙瘩掀了,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他看也没看,迈腿就要走,迎面撞向手里拿着向日葵的胖子,吴邪只沉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过他就要走,胖子看着病房里一片狼藉,已经察觉到氛围不对劲了,转身拖着吴邪顺带轻轻关上了门。
胖子怒睁大的眼睛,说:“你发什么疯呢,小哥生着病呢!”
“我希望我接回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吴邪靠在墙上,肩膀塌下来,抬手捂上眼睛,他泣不成声地说:“我希望他开心时会笑,难过时会哭,而不是一块无喜无悲的石头。”
胖子矮下身,偏头“啧”了一声,同样眼睛通红地说:
“你这是在害他。”
张起灵掀开白色被褥,被拉开的窗帘迎着窗外的风一摇一晃,在病房里形成扑朔迷离的光影,他身体往前动了动,发现手上还扎着针,抬指把它们拔了,针头垂坠在床边,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渗着药水。
四散在地面上的东西很杂,有些质量太轻,被风吹着卷到了墙角,里头有好几卷录像带,张起灵一个一个将它们叠好放回箱子里,接着是照片。
这些照片拍摄的日期像是很老了,边角有些泛黄,还有一张被烧了大半边,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留着。
背景是一大片连绵的雪山,太阳光照在雪地上泛着金色的点点光亮,看上去就像金色的水波,黑瞎子手里揣着一抔快融化了的雪块,雪水沿着他指缝溢出,他的另一只手拿着镜头,被烧毁另一半不知是什么,张起灵将这张照片翻了个面,发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用胶带严实地贴在上面,所以这字到现在还很清晰。
我从苍莽雪山……
捎带峰顶……
待东方破晓,
就融……
因为被烧毁了大半的缘故,剩下的已经看不到了,但张起灵脑子里却自然而然响起一句话:“我从苍莽雪山深处走来,捎带峰顶一抔新雪,待东方破晓,就融在你掌心上了。”
他久久地注视了这张照片很久,眼角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过,然而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哭,更像是过去某一个时空的自己,带着他从过去走到现在,而他本人像是一具麻木的尸体,无知无觉。
接下来的照片各式各样,无一例外都被烧了,有些损坏严重,有些只是边角有些焦黑,张起灵看到在哥特式建筑风格的大教堂下,黑瞎子的手指按上小提琴的长弦,长弓在弦上拉出一声响,满广场的白鸽都振翅腾飞起来,回旋喷水的许愿池旁,黑瞎子逆着光站在许愿池的边上,刺目的光线勾勒出他修长的腿型,被风掠起风衣衣角蹭到抱臂坐在一旁的年轻人的眼睫,张起灵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还有一张照片,在一辆吉普车上,车前盖上反射着篝火的暖光,他看到自己从车上跳了下去,他脑子里又开始填补很多细节,像是有一个声音贴在他耳边说:
“哑巴,我在书上看到过,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们只能不停地飞呀飞,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它们一辈子只着陆一次,你猜猜看,是什么时候?”
张起灵抬眼看向窗外,眼前已经一片模糊,一只鸟鸣叫着乘风从窗前掠过,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应道:“死亡的时候。”
吴邪和胖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张起灵坐在地上,背倚床沿,眼神看向窗外,脸上还有未干涸的泪痕,满地都是散落的照片、信纸、明信片,但他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如果不是能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会觉得这就是一座摆在医院病房里的人形石雕。
吴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说:“小哥?”
胖子也紧跟着喊了一声,张起灵没有看他们。
吴邪抬手抹了把脸,说:“黑瞎子身上案底太多,我们没敢报警,小花在周边搜了个把月了,也雇了几拨人下去,但下去之后就没音信了。”
张起灵闻声终于有了反应,他霍然起身,视线四扫,吴邪看向胖子,把捆缚在背上的龙脊背交到他手上,张起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掌心压上冰凉的刀鞘。
胖子看着他将刀挎在肩上就抬步往外走的背影,转头看向吴邪,说:“我们真就让他这样去?瓶崽这副样子,万一真折里头看你怎么办。”
吴邪的目光一直追随他的身影,直到那个坚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了,才矮身收拾屋里的一片狼藉。
“不会的,”
“那个人舍不得。”
老深山林子里,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解雨臣在这块地界待了上半个月,钱像抛进了无底洞里,搁了半天听不见响。
张起灵第一次看到这个时刻注意体面的解当家这副模样,胡子拉茬,头发像好久没洗过了,都混着土拧巴在一起,漫山遍野全是人工搭起来的小帐,这种规模肯定早就引起了当地人的注意,也不知道解雨臣通过什么人脉手段,但很明显家里就算有再厚的底子,也禁不住他这么挥霍。
“把他们撤了。”
解雨臣霍然抬起头,不仅是他,周遭一圈的人都将目光看了过来,并且警惕地将手按上了腰间的黑家伙——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年轻人是怎么穿过层层戒备走到这里来的,而且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解雨臣抬起手,示意他们放下,他站起身,往后看了看,说:“吴邪人呢?”
看到张起灵轻微摇头,解雨臣微微愣怔了片刻,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说:“把他们撤了,什么意思?”
张起灵看向他,惜字如金地说:“字面意思。”
解雨臣拽过他的衣领将人摁在树上,树上的叶片震碎了几片,落在脚边,他皱眉说:“你他妈再说一遍?”
“想救人,”张起灵依旧看着他,眼底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说:“就听我的。”
眼见解雨臣拳头都要挥上去了,从身后紧跟而来的吴邪和胖子赶紧一人拖着他半边身子,给人拽在了地上。
吴邪喊:“冷静,冷静,小花,小哥他说话就这样,但肯定有他的道理,先别激动。”
解雨臣是个很少会失去分寸的人,他也自知有些失态,拨开吴邪和胖子拽着他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他站近说:“行,给我个理由,我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把他们撤了。”
张起灵用鞋尖点点地面,淡声说:“底下是狼城,除非你想把手下这帮人都葬送在这。”
解雨臣攥紧了对讲机放在嘴前,手上青筋都爆了出来,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说:“全员,撤了。”
张起灵没再看他,转身手掌撑在盗洞四周,往里看了看,眉头都拧成一团,很多记忆不分前后地如过江之鱼卷土重来。
“到手。”
“你是自找麻烦。”
“装逼呢,别打扰他。”
“当心!”
“你刚才紧张了,难得,难得。”
“哑巴,帮我。”
“你闻到没有,避风塘炒蚬的味道。”
“你要是走了,吱一声。”
“你能看见我背后的东西么?”
“那你走吧,这是我和它的事。”
“……”
“哑巴。”
吴邪这头正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看见张起灵纵身跳进在盗洞底下的黑暗里,大吼了一声:“小哥!”
底下是一个垂直向下的空间,刚开始还有借力固定身形的土层,一路向下后只有一块块巨石堆砌起来的岩体,张起灵的手指卡在石缝间一路往下攀岩,这条通道好像没有尽头,脚底触到地时,按照生理上的估计已经过去了半个点。
张起灵亮起电筒,能照射出去的光线的覆盖面积有限,光进入黑暗像是被里头什么东西吞没了,只能看到距离眼前半米的位置,底下的空间也有限,刚好是一个人坐下去的高度,他两指碰了碰这里的土层,很明显经过人工固定过,不然早就坍塌下来。
他矮身蹿了进去,在黑暗中又不知道行进了多久,他的手开始软下来,汗水浸湿了脊背,他不得不停下身灌了一口水,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想来是被汗水渗透发炎了。
——哑巴。
他想起那间有些旋转式楼梯的租房,想起从窗格里望出去就能看到的哥特式风格的大教堂和广场,那个体态丰腴的房东太太,每天早上醒过来就能在床头看到的三明治和热牛奶,想起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在呢。”
他像是在跟自己脑中那个声音说话,声如蚊蚋,突然,他的眼神锋利起来,摁灭了灯筒,周遭陷入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屏息凝神,手指已经按上了身后的刀柄。
“叩、叩…”
那是他们的暗语,然而张起灵的戒备还是没有放松下来,浑身紧绷着,像一支一旦离弓就会一招致命的箭。
“叩、叩、叩、叩、叩…”
那声音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这已经是陷入危险的信号,张起灵闭上眼,闻风听音似地一刀砍在了前头,刀背撞上一具肉身,反弹过来的力道直震得他虎口发麻。
黑暗中他对上两只绿油油的眼睛,一大一小,一上一下,在这么狭窄的秘道中他的身手施展不开,但这两只小东西却灵活得很,而这种生物,通常出现了一只,就会有成千上百只,蜂拥而上分食猎物。
张起灵亮起一个火折子,狼啮开的牙缝里流出透明的液体和泛着恶臭的腐肉,在它的背上还匍匐着一只体型更小一些的生物,前脚非常短,无法独立行走,只能通过趴在狼背上达到移动的目的,它的智商非常高,其聪明程度甚至远超狼和狐狸,在狼群中是相当于军师一般的存在,《本草纲目》中有一段描写道:“狈足前短,能知食所在。狼足后短,负之而行,故曰狼狈。”
说的就是这类生物。
因为火折子的存在,它们不敢贸然行动,那只狼喉里正想发出一声嚎叫,张起灵瞬间膝行上前,用刀身夹住狼头扭过一百八十度,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声,狼瞪着眼睛,身体逐渐不动了。
刚才还伏在它背上的狈不知又蹿到什么地方,张起灵把狼的尸首割下扛在肩上,继续往前爬行。
再往前爬,眼前的环境豁然开朗起来,像是在山体内部一个巨大的陨石坑,一条已经干涸了的护城河围着一座由骨头和巨石铸成的大型狼城,这座很明显是在原始人类遗址基础上构建起来的森冷城池,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阴风呜咽着穿过这些巨石间的空隙,鬼哭狼嚎,放这个成语形容的场面实实在在地发生在眼前的时候,那种震撼程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张起灵的手指摸上石壁上已经风干成黑色的血迹。
“——他们是你的人间。”
“——你也一样。”
“我知道。”
从心脏传来的抽痛感让他惊醒,如果他还活着,至少会在周围留下什么痕迹,他屏息用目光一寸寸扫向四周的岩壁,越看越心惊,离这道凝固起来的血迹十多米远的位置出现了第二道在地上拖行的血痕,那痕路一直蔓延到狼城深处。
张起灵放下背包,看向身后,给他们留了两袋压缩饼干,一瓶水、三个医疗包和一只手摇式电筒,然后重新拉上链,跟着血痕一路往前跋涉。
这里面的空间非常大,已经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地步,仰头会给人一种巨石随时会迎面压下来的眩晕感,一根根生了锈的铁链穿插在石缝间,上面一层层血堆积上去,可能上一层还没来得及干涸,下一层血又泼了上去,形成这种富有层次感的血迹,脚下的白骨堆成一座座小山,他们服饰各异,有穿汉族服饰的,有穿苗族服饰的,有穿胡服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穿灰色军服的,让人觉得这里简直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地下屠宰场。
张起灵已经反拔出背后的刀紧紧地握在手里,他往外一脸打出七八根冷烟火,将眼前的空间照得一片透亮,然而等了一会,什么也没发生,他看向悬空的那些铁链,上面好像还夹着很多断手残肢,还有隐没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一盏盏灯笼似的眼睛。
汗水将他的额发打湿了贴在额前,他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冷烟火的光打在他身上,看上去比死人还白,唯独那双眼睛是幽黑的,里头亮着光。
“舒服是挺舒服,就是有点费血,对自己好点吧,这是我和它之间的事。”
“喂喂,有没有搞错,得,我自己晕,您别动手。”
“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哑巴,想占我便宜就直说,你她妈扯我裤腰带是想干嘛呢!!”
“……”
他耳旁好像出现了一连串的幻听,微垂下眼,他找了个隐蔽点的位置,将自己身上的伤口里里外外又封了几层,避免血气溢出吸引这些畜牲,干完这些,他才抽出空回应着用气音说:“别出声。”
再往前的路就不好走了,张起灵皱眉看着地面上大滩大滩的血迹,这些新血旧血混杂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是那个人的,他放弃了用血迹来找人的方法,转而寻找他有可能一路刻下来的标记。
那些狼群虎视眈眈地看着这头,光是肉眼看上去,这里就潜伏了成千上万只狼,单是这样的战斗力,吃空古代一座城池并不是问题,更遑论这里每只狼背上都伏着一只狈,它们拥有敏捷的战斗力和近人的智慧。
他借着巨石当掩体,一路疾行,狼群果然蜂拥而至,像一团团黑潮前赴后继地猛冲过来。
“小哥,让开!!”
张起灵猛地往前扑去,整个人靠着一只手挂在一根铁链上,凌空做了个后空翻,长腿勾住另一根链条,顺势翻跃过去,底下的狼群中间突然发出一阵猛烈的爆破声,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扭曲,血肉、流火和硝烟四散。
接着连发子弹崩在铁链上、巨石上,原本那些卡在链缝间的碎肉又被打得飞起来,被打得稀烂溅在地上。
“小哥,我们掩护你,快走。”
张起灵缓过神来回头,看到三道挺立着的身影,他们逆着光线,跟三辆坦克似的,全身都是重装。
他挑了个平坦点的位置跳下去,回身时那三人已经被黑潮围起来了,张起灵掂了掂刀鞘,一个脱手,那玩意在半空弯成一道弧,直接落到吴邪手里,吴邪呆愣着神,随后笑了起来:“小哥——”
去把属于你的人间给老子带出来。
张起灵反手握住刀柄,竖在身后,脚步挪动,这个巨大的空间尽头是一座斜着向上的阶梯,一路通往地上,乍一看根本看不到顶。
张起灵亮起了电筒,但电量不是很足,扑朔了几下就灭了,他换上备用电池,就地坐下,从包里的隔带里拿出一颗巧克力,撕开锡纸含在嘴里,入口即化。
吃完他又继续往上走,这里的景致走了半天也不见变化,只能在心里默数自己到底走了多少层。
一千三百六十三,
一千三百六十四,
一千三百六十五…
张起灵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电筒,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一副画面。
那里有飞旋的鹰隼和映云的湖面,黑瞎子穿着藏服,手里拿着转经轮,他们从山脚一路一步一叩首地上来,来时他念:
别人有一片草原,
容不下一个我,
你只用一根草,
就拴住了我,
这根草叫永远。
别人有一座宫殿,
留不住一个你,
我只看了你一眼,
就拴住了你,
这一眼叫永远。
他们在那里穿上了白色西服,同行的摄影师自告奋勇地给他们拍下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并没有被烧,而是被压在铁皮箱子里的最底层,背面也同样写了几行小字: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应该会把一切都忘了吧。包括跟你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连同你的名字、你的味道、你说过的话也都忘了——尽管如此,刻印在灵魂之上的记忆绝对不会消除,相信总有一天,你我相遇的时刻会再次来临。”
“在终点到来之前,我都爱你,不管多少次。”
“那么,约定好了。”
越往上走,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就越强烈,张起灵明显感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少,这里的狼群似乎忌惮这种味道。
他的状态已经有些脱水,最后一步已经是跪着攀上去的,入目是一整块几近透明的琥珀,看着里头看上去像是睡着的人,他颤抖着手握住刀柄,挥刀砍了下去——
“小花!左面。”
解雨臣并不适合运作这种重型武器,矮身就地一滚,恰好躲过一只狼扑过来的利爪。
“草,越来越多了,”胖子骂了一声,三个人又背靠着背形成掎角之势,说:“估计这回我们仨还真得折这里头。”
“呸呸呸,”吴邪连呸了三声,说:“我银行卡里头最少还有五位数呢,至少先让我把钱霍霍完。”
解雨臣“啧”了一声,皱眉说:“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靠谱点。”
胖子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要命的不怕光脚的。天真,听胖爷我一句劝,这种时候就别整钱不钱的了,直接豁出命就是干,记得给自己留颗光荣弹!”
黑瞎子甫一睁开眼,就被一个人狠狠抱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唇上就贴上一片柔软。
草,老子被强吻了!
他懵逼之余抬手准备把人推开,这她妈谁啊,黑瞎子已经准备拿家伙把人崩了,但手感受到到那人皮肉下嶙峋的骨骼时,心头却狠狠一震。
这手感他太熟悉了。
“哑…唔”
黑瞎子发誓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主动热情的哑巴,都给他整不会了,他最后只能手足无措地搂上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他的背一遍一遍顺着。
黑瞎子抬手摸到他脸上时,手下都是湿的,他第一个反应是哑巴哭了,第二个反应是完犊子了,这回玩得太过火,哑巴当真了。
他这头还正想着对策呢,对面倒是先不动了,黑瞎子这下更懵了,怎么,给人撩了也不管熄火,怎么还有亲一半的。
但下一秒他就慌了,因为怀里的哑巴整个身体软绵绵的,跟没有骨头似的歪在他怀里,他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脸,没有一点反应。
好家伙,强吻别人的人把自己亲晕过去了,这事他也是第一回见,还好没有旁人在场,不然这事就说不清了。
他从琥珀里爬出来,抓过哑巴的包,从里头翻出一切还可以用的装备,给人打了一针果糖注射液,抬手在他侧颈摸了摸,好在生命体征还是正常的,黑瞎子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狠狠地把人揉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间,整个身体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似地绷直起来。
“哑巴。”
“天真,告诉你个事儿。”
“快说,再晚一秒我们就在黄泉路上会面了。”
胖子扛着枪打出一连发子弹,强劲的后座力震得他虎口都开裂了,露出里头新鲜的皮肉,这些血肉散发出的味道更加吸引狼群。
“胖爷我…”胖子瞄准一根铁链,连崩了几枪,那链子掉下来砸倒一片:“想拉屎。”
“拉,”吴邪咬牙说:“熏死它们。”
解雨臣十分无语地翻起了白眼,然而他们现在是真的到了身体的极限,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胖子说:“那不成,我没带纸,好歹是在道上混过的,临死之前拉屎还没纸擦屁股,这传出去像话吗?我都臊得慌。”
“胖子,有句话我好早之前就想说了,但一直没逮着机会说,但我觉得要是今天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胖子抿了抿嘴,眼圈泛红,在他还没说话之前已经感动上了:“说!”
“你有病!”
胖子转而把枪头对准吴邪的脑袋,说:“老子一枪崩了你。”
吴邪也把枪对准他的额心,红着眼说:“数个数,咱俩一块崩。”
解雨臣在一旁已经拄着枪身直不起腿了,他眼见余光瞟到黑暗深处亮起两束直射光,胖子和吴邪两个人这时候也偏过头,就看到两道身影像是人形收割机似地一路飞檐走壁,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俩使劲眨巴了眼睛,咋舌道:“妈的,我看到了终极。”
“跑!”
“跑不动啊,祖宗。”胖子都激动得嚎出了哭腔。
张起灵一手把吴邪甩到背上,另一手抓着胖子的后衣领,胖子感觉屁股摩擦在地面上都在冒火星,黑瞎子一手捞起解雨臣扛在肩上,并行着穿破黑暗。
三个月后。
吴邪得了红眼病。
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他不敢看张起灵,也不敢看王胖子,只能抬头看天花板,说是跟人对视三秒就会把别人给传染了。
胖子说你这搁哪儿听的这么不着调的东西,吴邪回应说是黑眼镜跟他说的,然后下一秒就一头从门口的台阶上栽了下去。
胖子挺无语地把人扶起来,张起灵偏头看向递过来一副看着就很塑料的眼镜的罪魁祸首,黑瞎子笑了笑,手里掂着马赛克眼镜,说给他戴上。
张起灵接过眼镜,在胖子震惊的目光中帮吴邪戴了,吴邪松了一口气,终于敢直视他们。
胖子凑近问他:天真,你觉不觉着这世界有点绿?
吴邪咬牙说不仅是绿的,还他妈打了马赛克。
黑瞎子在一边笑得乐不可支。
“行了,赶紧做饭,一会儿小花该来了。”吴邪拍拍裤子上的灰,卷起袖角准备做一桌大餐。
胖子质疑他说:“等等等等,你现在这个状况,一会把茄子看成了东瓜咋整。”
吴邪无语死了,说你当我傻呢。
胖子还是不放心,死活不让他做饭。
没办法,最后这一桌菜还是黑瞎子给整的,别说,还整得挺像模像样,跟在酒店点大餐吃出来的差不多,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了,瞎子说做一盘菜住五天。
好家伙,
这货比强盗还强盗。
几个人在庭院里摆了一桌,夏日的萤虫在枣树下飞舞,蛙鸣声连成一片,屋内的黄色暖光铺洒在新雨后的地面上,脚底下公鸡、母鸡成堆,小酒壶一撞,这里便成人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