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环江》耦合常数

35、无人之处 我已经开始

　　姜屿夏疾行过走廊，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出规律的哒哒声，拐过几道弯，远远就看见江林晚。

　　不过只是一个背影。

　　明明身处人群之中，却显出几分疏离和清绝。

　　射灯将他的影子拖曳在身后，长长地在深咖色大理石面上延伸。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孩，这个角度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柔顺垂落在肩膀侧的黑色长发。

　　令她想起小学时候写作文经常用到的一句描写。

　　“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

　　她自己的发色原本是纯正的黑，不知是不是后来熬夜太狠还是营养不良，有一天突然发现发尾总是呈现一种类似褪色般的棕褐。

　　见两人还在说话，她收住脚步，慢慢往前走。

　　衬衫袖口被江林晚松松挽起至肘部，一只手提着灰色卡纸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女生好像在笑，身体往左侧倾斜，清秀的半张脸露出来。不过片刻，她突然注意到这边。

　　姜屿夏左右张望，自己正站在岔道口，这个位置两边并没有其他人。

　　所以对方大概是在看自己。

　　也对，谁叫她自己眼神直勾勾的，毫无知觉又开始走神了呢。

　　懊恼地撑住太阳穴，冲对方笑了笑。

　　下一秒江林晚转过身来，眼睛眯起，几不可察地点点头，而后转头和对方说了几句话。

　　“站在这里做什么？”他身高腿长，没多少步就缩短了两人之间好一段距离，声音淡淡飘过来。

　　“看到你在说话，准备先等你们聊完。”

　　她讪讪笑笑，余光里那个女生已经离开，走得匆忙，让她有些愧疚，于是又补充解释：“其实可以多说会儿的。她是？”

　　终于问起这个了。他扬眉，声音沉沉，“我不认识。”

　　“哦，那走吧。”姜屿夏拍拍胳膊，抬步便走。

　　没走出几步，发觉对方好像不在身边，回头见他还在原地，于是放缓脚步。

　　江林晚眼底流露出笑意，准备待她问起，就坦白自己刚才其实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并且还告诉对方站在墙边的那个女孩就是他女朋友。

　　当然，后半句他会严格保密。

　　“你笑什么？哎，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怎么描述呢？”她皱着眉，终于找好形容词，“你笑起来的时候有点……不严肃。”

　　他看起来似乎没听太明白。

　　“不正经。当然啦，我不是说你不正经，你挺好的。”

　　“好在哪里？”他叹了口气，话题已经被对方带跑，看起来她完全没在意刚才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几分空落落的难受。

　　“哪里都好。”她顺嘴接话。

　　身后就是自动扶梯，犹豫了下，她先行一步踏到铝合金台面上。

　　“你……”他已将面色归正，但嗓音仍带了点笑。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评价过，说他其实长相挺清冷，可一笑就完蛋。

　　女生的发顶处有一小道弯月状发缝，在他面前缓缓下行一道台阶的高度。

　　她伸手将垂落到胸前的头发挽至耳后，一缕浅淡玫瑰香调陡然溢出，她的话音也随之传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具体哪方面？”

　　她回过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读研、工作啊，等等之类的。”

　　晚上躺在宿舍单人床上，耳边是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一两道间或的鼾声。他仔细回想几小时前自己究竟是如何作答的，确认的确每一句都说得合情合理，并且发自肺腑。

　　她应该是准备国内升研，然后工作。他很早便打听清楚。既然这样，便毫不犹豫将自己的人生轨迹设定成与之相适的状态。

　　几天前，夜空多星，实验室教学楼窗外有隐约虫鸣。

　　父母打电话过来，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发出细小的嗡鸣声。

　　他知道对方想说什么，眼底漫上隐隐不耐。

　　推门而出，走到没有人的走廊尽头，他按下接听键。

　　“准备得怎么样，决定好了么？”父亲显然喝过酒，声音比平常要洪亮些。作为经商多年的成功企业家，江林晚向来知道对方其实是千杯不醉。

　　“嗯，还行。”

　　“‘还行’？”

　　“就是挺顺利的意思。”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了解过，以你的排名和科研情况，申斯坦福没有问题，为什么不想去？”父亲没有退让的意思，将自己的意见从去年一直输出到现在。

　　“A大也很好，毕竟是top2，世排也高。”他轻靠在窗边，玻璃上映出窗外的树影。

　　好像真的快要到夏天了。

　　月初的海棠花期已过，如今满树枝繁叶茂、绿意葱茏。

　　“我知道，但你以后的工作……”对方声音陡然低沉，似乎带有微妙怒气，还未说完，手机被人拿开。

　　一道温和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

　　“我没让他说了。你啊，总这么气你爸。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多买点。需不需要寄来？”

　　他舒了口气，随即又露出苦笑，“知道了妈。帮我和爸说声，我自己规划得很好，让他别担心。”

　　母亲说话带有一贯的循循善诱意味。作为一位国内top20大学教授，她很擅长将道理融合在语言当中，这大概也得益于她本人极为看重本科生教学。

　　她的声音和窗外风声混杂在一起，入耳仿佛咖啡在摩卡壶中逐渐煮沸，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响声。

　　今晚需要把科研立项的部分实验做完，调试仪器已经花去将近一小时。桌上的热咖啡约莫早已变凉，大概入口会涩很多。

　　其他倒没什么特别的。

　　“嗯，知道了。”他望着明月高悬，突然想起那双明亮得仿佛太阳一般的眼睛。

　　心里窜起一阵燥热，于是换了只手握手机，将衬衫袖往上拉。

　　“周末要是有空，可以回家来，往返也方便。”母亲声音也有些疲惫，顿了顿，关切道，“最近忙么？注意休息。”

　　“嗯，还好，别担心。”

　　重新回到实验室，他走神了几分钟，摇摇头，继续剩下的实验步骤。

　　脑海中倒带般过了一整遍当时的情景，江林晚把被子往上拉至肩头。手机屏幕倏的亮起，忙伸手拾起。

　　只是一则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

　　这个习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大概是加上对方好友之后？晚上也不会关机或者设置为飞行模式，因为这样能随时收到她的消息。

　　明天是周天，还有一堆专业课小测和作业待完成，课题组的文献资料也需要仔细研究。

　　他重新熄屏，阖眼睡去。

　　日升月沉。

　　姜屿夏早早就醒了，距离商赛初赛PPT和相关资料的递交截止时间已不剩24h，之前组建的群聊里塞满了大家分工整理的案例分析成果。

　　“今天预定图书馆讨论室？”有人在群里问。

　　“ok.”没有人有异议。

　　“上午我们学院有点事情，下午开始吧。”那人接着补充。

　　安珞一已经回复，“行，下午见。”

　　姜屿夏听到对方拉开床帘、从床上顺梯爬下来的窸窸窣窣动静。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还不到七点半，困意萦绕不散，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个回笼觉。

　　却难以睡着。

　　床帘将外面徐徐显露出的晨光遮挡大半，落入眼只剩一片朦胧。困意与紧张的交锋中，没过十分钟，困意占了下风。

　　人还是清醒大半。

　　真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是怎么产生的，大概是从小到大的竞争环境让人变得难以足够松弛吧。

　　她自嘲地叹了口气，将手掌覆在重新阖起的眼皮上。

　　强行阻断掀被起床、出门自习的冲动，她安静地躺着，慢慢陷入浅眠，等待自己昨晚设置为八点半的闹钟响起。

　　下午的讨论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中途大家只是匆匆去食堂吃了顿晚饭。

　　“周一你们课多吗？”顾喆安苦笑。

　　“如果我说不多，你相信吗？”姜屿夏问，叹了口气。

　　“我们也满课。明晚提交的话，看进度还有五六处细节需要再完善，时间可能来不及。”顾喆安浏览文档目录，余光瞥见对面女生的动作，抬头看了眼，“在做什么？”

　　姜屿夏正在自助下单饮料和甜点，和安珞一对视两秒，开口提议：“去这吧，24小时营业，有餐桌和沙发，还可以讨论。”

　　手机屏幕上是橙黄色大写的“M”，一家连锁快餐店。

　　学校通宵自习室需要保持安静，相比较而言，这里倒是一个理想去处。

　　“嗯，走吧。”对面男生们开始收拾电脑和包。

　　从静谧林中穿行而过，离校门越近，越能感觉到校外的热闹喧嚷。

　　街道上车灯交映相辉，轩昂楼宇幢幢相连，LED屏的斑斓色彩将黑夜的沉郁消减得一干二净。环绕学校的河流正在缓慢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仿佛一道银河。

　　在店里二楼找了两张相对而立的靠窗沙发，长桌上立刻摆上五台笔电。

　　“数据分析这一块，ARIMA模型需不需要补充这种折线图？”安珞一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指了指文献中的趋势图。

　　顾喆安点点头，在文档共享批注中记录下内容，“还有补充的吗？”

　　夜晚播放的音乐声和缓悠扬，手机屏幕上弹出餐点制作完成的通知，姜屿夏和其他人说了声，踩着音乐节拍下楼取餐。

　　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店员难得清闲，冲她露出一个明媚笑容。

　　“谢谢。”姜屿夏端着餐盘上楼，食物的味道令她心情大好。

　　“ADF单位根检验这部分描述我再完善一下，稍等。”坐回沙发，她揉了揉眼，对着屏幕改分析细节。

　　小组讨论完，案例资料、PPT待完善部分已经非常脉络清晰。

　　“前两天数据重新跑了一遍，整体上没什么大问题。”同组的另一个男生说。

　　“嗯。一小时后我们再合一合，看下咱们进度情况。”顾喆安点点头，把文档重点内容提炼标注好，结合最初的分工安排，将文件发到群聊里。

　　窗外行道树沉默地立在夜色中，一旁灌木丛草叶摇晃，里面钻出一只小灰狗。

　　一身运动套装的男生正经过此地，被吓得往旁边一跳。

　　“怎么回事？胆儿这么小，平时看不出啊。”衬衫长裤的男生将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调笑，很合时宜地皱眉。

　　“要不是论文和小测撞一起，我才不想半夜过来赶工。”男生越过他，推开M记玻璃门。

　　江林晚仍然站在夜风里，蓬松碎发在额前晃动，莫名心跳有些乱。

　　“老地方？”谢则帆扭头，一只手抵在玻璃门的金属扶手上。

　　“嗯，老地方。这个点，应该不会有人占。”他抬腿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