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烛引梦》豆榕

45、今天，阴

　　剑身嗡鸣作响，震得石洞里开始摇晃，除了赵七月，其他人都受不了的捂住耳朵。

　　“妹子！我说，七月妹子！”阎王捂着耳朵大吼，“快让它停！让它停！我耳朵要聋了！这玩意儿比炸雷还响，要鬼命啊！”

　　行衍和童一的情况更加糟糕，两人不仅要承受耳膜被撕裂似的痛苦，甚至开始感觉到一种神识被强行抽离的诡异错觉。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们的识海，要将他们的灵魂硬生生拽出躯体。

　　“这剑……有古怪！”行衍咬着牙，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童一更是脸色苍白：“我感觉我的神识在被什么东西拉扯！”

　　两人拼命运转体内灵力，想要抵消这种可怕的抽离感，却发现平日里运转自如的法力此刻竟像被冻结了一样，根本使不上劲，任由那股神秘的力量在识海中肆虐。

　　白昂见状，急忙双手结印，一道银白色的结界瞬间展开，将众人笼罩其中。只是这结界刚一形成，便如同薄纸般被剑鸣震得剧烈震颤，几欲破碎。

　　姜暮岁虽未像行衍和童一那般痛苦，但那股从剑身散发出的强大威压却让她胸口发闷，她挡开掉落的石块，看了眼那剑，难道只对神仙有效果？

　　见众人痛苦，赵七月眉头一皱，迅速取出那只镯子。镯子在半空中急速旋转着变大，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光环，悬浮在几人头顶上方。

　　淡金色的光幕从镯子中倾泻而下，像瀑布似的将众人完全笼罩。那些肆虐的剑气撞击在光幕上，随即被光幕吸收，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而此时，诛仙剑上的暗红色纹路也开始从剑柄向剑身蔓延，乍一看，有点像某种嗜血生物的血管，每当纹路延伸一分，剑身上的血色就浓郁一分。

　　淡淡的血色光晕萦绕在赵七月周身，那光晕如雾如纱，时而凝聚，时而飘散，就好像给她穿上了一件红衣。

　　她扫视了一眼四周，石洞内的景象并未因诛仙剑的改变而发生物理上的变化，岩壁依然是那些岩壁，地面依然是那片地面，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凝重。

　　她的视线最后又停留在手中的诛仙剑上，剑身上的暗红纹路还在继续蔓延。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即将平静下来的时候，一团雾蒙蒙的光团从诛仙剑中缓缓飘出，那光团呈半透明状，大小如拳，绕着几人转了几圈，最后缓缓飘到赵七月面前，在她摊开的掌心上轻轻蹭了蹭，动作温柔得像是撒娇的小动物。

　　“你的执念是什么？”赵七月凝视着掌心传来微微的震颤感，低声问道。

　　光团微微颤动了一下，地面上忽然浮现出几个歪歪扭扭、如同稚童涂鸦般的篆字。

　　“在等一个人。 ”

　　“等一个人？”白昂忍不住喃喃自语，“这魂灵生前究竟在等谁？”

　　“心上人呗！”阎王自信道：“这年头，为情所困的鬼可不少见。”

　　“不对。”童一摇头，“这种执念的强度，绝不仅仅是情爱那么简单。”

　　不等众人反应，光团再次飞舞起来，在石洞中央盘旋数圈。随着它的舞动，石洞地面的泥土开始翻涌，蠕动，逐渐隆起一座座低矮的土丘。

　　土丘之上，细小的嫩芽破土而出，带着新生的气息，迅速生长，片刻之间便长成了郁郁葱葱的小树和野草。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眩，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大幅度压缩。

　　姜暮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棵树，手掌却径直穿过了树干，如同触碰虚影，没有丝毫实感。她愣了一下，又尝试着揪了揪旁边的野草，同样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我天，这是哪？”童一惊呼道，“这地方……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啊？”

　　“钟山。”赵七月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闪过诸多念头。如果水下村子是她误入梦境，洞中的祭坛是时起故意篡改了梦境，那么这里给她的感觉与上次那副诡异盔甲时的体验如出一辙。如果那次的盔甲是时起故意留下的，那么这次的梦境便与那次的特性一致，能看，不能碰。

　　思绪至此，眼前的景象果然验证了她的猜想。透过茂密的枝叶，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起独自坐在巨大的棺木旁，身形挺直却略显孤寂，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像是在凝视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某个重要的人。

　　“哎呀！这不是时大人吗？！”童一配起了画外音。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神农悄然出现在时起身后，见他不语，摇头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却被时起叫住。

　　“前辈，”时起转身道：“我有一事相求。”

　　神农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替我看着聚灵鼎。”

　　神农没有回头，身影逐渐变得虚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唯余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风中飘散。

　　几乎是同一时间，钟山的天空被一层灰暗的云幕遮蔽，山间忽地涌起一阵风，一群神仙衣袂飘飘，仙气缭绕，却带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时起的方向缓缓逼近。

　　“天门的蜡烛灭了，下一个钟山神……有义务为天门照明！”为首小仙盯着棺木道：“就算她现在躺在那儿，也应该履行天道！这是天命！谁也逃不掉！”

　　时起扫过一众神仙，沉声问：“你们也这么觉得？”

　　众仙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在耳边盘旋。

　　“钟山神深明大义，应该懂得我等苦衷！”

　　“天道如此，岂容违逆？”

　　“她本就是烛九阴转世，承担这份责任理所当然。”

　　赵七月看着时起，嘴唇颤抖着，细弱蚊蝇般吐出两个字：“不要……”

　　随着时起眼中的寒意加深，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喊：“不要！”

　　只是这声音如同她本人一样，存在于另一个空间般，起不到任何作用。

　　眨眼间，那带头小仙的脖子就已经被时起握在手中：“这世上，已经没有钟山神了。”

　　小仙的脸涨得通红，仍旧不服气，双手死死抓着时起的胳膊，艰难说道：“她……她是罪人之子！是烛阴之身！就该戴罪立功！这是……这是天理！”

　　“天理？”时起冷笑一声，手上力量骤然加重。

　　“咔嚓”一声脆响，带头小仙的脖颈应声而断，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身体从时起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他的口鼻中缓缓流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刺眼的红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其余神仙瞠目结舌，短暂的寂静过后，便是震天的怒吼。一个年长的仙人颤抖着站了出来，指着时起，手指哆嗦着，声音也在发颤：“你……你胆敢弑神！”

　　时起淡淡一笑，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你们也可以杀了我。”他环视一周，见无人敢动，便挥了挥手，“你们走吧。记住，这世上再无烛九阴，只有一个普通人，赵七月。”

　　平静的语气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众仙心头。之前喧嚣的叫喊声、质疑声，此刻都像是被投入了无尽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天门无烛，地府动乱，你要我们如何走？”一个神仙突然双膝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其他神仙也纷纷跪伏，乌泱泱跪成一片。

　　那年长的仙人跪在最前方，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在地面上晕开点点水痕：“既然这世上再无钟山神，我等不如陪着钟山神一同去了，也好过苟活于世，看着这乱世无能为力！”

　　时起垂眸，俯视着这群跪伏的神仙，漠然道：“你们，是在威胁我？”

　　众仙的头埋得更低，不敢再言语。

　　时起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叹息着世间的无奈，又像是叹息着自己的命运。虚空中突然响起一阵剑鸣声，那声音并非来自实体剑身，而是某种无形杀意凝聚而成的回响，震得空气都微微扭曲。

　　跪伏的众仙齐齐一颤，仓皇起身。

　　“你……你要做什么？”一个神仙颤声问道。

　　“我们只是想让钟山神履行职责！”另一个神仙拔出剑，“难不成你还想逆天而行？”

　　“你不能杀我们！”有神仙猛地挺直腰背，强作镇定地高声叫道，“我们是天庭正神！是天道亲封的仙班！”

　　更多的神仙开始指责时起：“你已经杀了一个同道，难道还要继续杀戮吗？就不怕招天谴？”

　　“怪物！”一个神仙尖声叫道，“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比那些妖魔还要可怕的怪物！”

　　“钟山神若是知道你如此滥杀无辜，她也不会瞑目的！”年长仙人摇头叹息，“你……你这是在玷污她的名声！你这是在毁了她用一生守护的东西！”

　　时起抬头看着天空中渐渐聚拢的乌云，勾起嘴角：“不是你们说要陪她的吗？既如此，那就一起下去看看吧，看看这世间究竟是什么样子，看看她当年究竟在守护些什么。”

　　剑光一闪，众仙的神识如同被剥离的烛火，跳跃着飞向下界。

　　做完这一切，时起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随即，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符文，将那口棺材彻底隔绝。

　　一道天雷从天而降，狠狠劈在时起身上。衣衫破碎，肌肤焦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紧接着，又是一道雷霆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咳咳……”时起强忍着剧痛，从眉宇间硬生生抽出一缕神识，注入诛仙剑内。

　　无数道雷像暴雨似的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电光闪烁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血色轮廓，在雷光中不断颤抖、扭曲。

　　日升日落，又是日升日落，时起好像被时间遗弃，直到又一个日出日落，才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笑道：“我赢了……你没劈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