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番外]临渊》青炎

28、二十章

　　月光之下，隐隐看到酒色作橙色黄，犹如琥珀一般。喝完只觉一股热气从喉咙直冲下去，嘴里留下的滋味有些酸辣，也有些苦涩。慕容明珠笑道：“味道可还好？”
　　石惊天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向他晃晃手中的罐子代替回答，随后细细品味起来。两人一壁喝酒，一面天南地北地随意闲聊。大多时候是慕容明珠在说话，从自家的风土人情谈到这次到京师旅行中的所见所闻，而石惊天则安静地坐在旁边，认真听他讲述每一件事，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调侃玩笑，气氛十分融洽。两人自那日后总感觉相互间有一层别扭的隔膜，回来以后也没有机会单独相处，这下子倒是各自轻松了不少。
　　慕容明珠本就天性开朗活泼，此刻心情畅快，说起话来更是妙语连珠，往往一点小事也能被他形容得绘声绘色，令人听之忍俊不禁。但见他神采飞扬，笑容明亮，星月之光虽然美丽，却也不及其灿烂夺目。石惊天悄悄欣赏着他俊朗英挺的侧面轮廓，不知不觉竟看得入了神，直到慕容明珠偶然将头转过来，他才急忙垂下眼睛。

　　酒喝得很快，不一会儿罐中见底。慕容明珠谈锋更健，就连石惊天也逐渐多话起来，身体半侧歪在瓦棱屋顶上，用一只手懒懒地撑住额头，有一下没一下玩着手里的酒罐。慕容明珠细细打量，看到他原本清澈的眼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雪白的脸庞微泛粉红，心头不禁闪过一丝悸动，伸手取走他手里空了的罐子问道：“还要吗？”
　　石惊天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眼眸半闭：“你还有，我就喝。”
　　他又递给他一罐酒，对方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打开就饮。这次酒下得很快，石惊天只觉得全身热血沸腾，精神振奋，身体有种轻飘飘躺在云堆的舒适感，感觉既愉悦又放松。听到慕容明珠在说自己学艺期间几次下山，在长江一带游览名胜的趣事。他露出心向神往的表情，忍不住插口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唉，何时若能有机会亲身前往天宫，也算不枉此生了。”
　　慕容明珠眨了眨眼睛：“你怎确定那里有这般妙？”
　　“常言道，江南风光无限好，不用想就知道定是个富饶锦绣的地方。”石惊天陷入沉思，对着明月想像那片土地的雅致景色：“那里四季如春，湖面上荷莲接天蔽日，松江桥下鲈鱼肥美，每到盛夏时加上水生的绿色莼菜，羹汤味美尤甚茶籽梅饼……”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串，直教慕容明珠听得愕然，等他告一段落后才诧异问道：“莫非你去过？”
　　“没有啊，我一直在北方……咦？”
　　“可是你说的竟然丝毫无差……”简直就像亲眼见到的……
　　石惊天从幻想中惊醒过来，似乎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脸现迷茫，无意识用手指按住嘴唇呢喃道：“对啊……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明明从未涉足过……叙述起来却有种奇异的熟悉与亲切，就好像……
　　好像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很多年一样……
　　越想越觉得头脑混乱，心头隐约有种说不清的抗拒，不愿去追究得太深入。他下意识轻轻摇首：“可能是以前读过一些江南游者的记述文章吧，再说苏杭风光天下知名，就算从未去过，赞美词溢也听得多了。”
　　不欲被人看出此时波动不安的心境，石惊天的酒喝得更急，差一点呛到咳嗽。慕容明珠眉头皱起，忍不住伸手拦阻，顺势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腕。白衣人不禁一楞，侧过脸微带不解地看着他。深黑的瞳仁上带着朦胧水气，眼光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含义。慕容明珠被他看得有点狼狈，但无论如何不想放手。两人在沉默中对视良久，一时间仿佛空气的流动都静止下来，四周悄声无息，偶尔只闻得细微的虫鸣在草中响起。石惊天缓缓低下头，被他握住的右手一倾斜，酒水从罐口哗啦啦地倒出，顺着屋檐缝隙向下流淌。
　　“我把你的美酒洒了……”他慢慢说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空旷悠远，“你心不心疼？”
　　“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慕容明珠轻轻取走他手里的瓶罐，低声轻笑：“但既然已有知己在侧，纵是玉宇琼浆又有何稀罕？”
　　石惊天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面上隐隐浮现出极少见的光彩，但很快便即逝去。
　　“能此时得你这一句，纵使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心中也可无憾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不信我？”
　　“我只是……没有去相信的资本罢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语调中竟透着惶恐的不祥意味，“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你就会后悔今日所说的话，然后离开……”
　　“不会的！”慕容明珠慨然道，语调极是坚定，“我既以真心视你为挚友……”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却感到肩头一沉，只见石惊天把头靠在他身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已然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准备说出来的！慕容明珠既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这陈年老酒初尝稠滑，后劲却很缠人，若是喝得太急很容易醉倒。温柔地抱住石惊天的肩头，想让他躺平睡得舒服些，手掌接触的身体传来热度，即使隔着衣服都能体会到那种手心微微灼烧的感觉。月光下仔细凝视那张沉睡的面容，几缕发丝垂在颊畔，随着夜风轻轻飘荡，浓密略带卷曲的长睫微颤，整个人睡得既平静又安详，显然是毫无防备。慕容明珠怔怔地看着，这是他第二次有机会认真观察他的睡脸，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那个火热纠缠的夜晚，眼前人在恍惚求欢筋疲力尽之后也是同样的沉沉睡去。一时心神荡漾，冲动之余忍不住俯下身去在光洁如玉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似自语叹息又或是无意识地许誓立言，将方才未完的话继续道：
　　“……必将与你……荣辱与共，生死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