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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年起万松书院之见闻 ...

  •     爹送我去万松学院,路遇凤凰山。

      凤凰山在钱塘县西南,北近西湖,南接江滨,形若飞凤故名凤凰山。

      凤凰山上苍松翠柏,绿树成荫,是一座颇具灵气的小山。

      行了一日路程,翻过凤凰山,又行数十里,便到了声名远播的万松书院。

      万松书院不待外客,爹只让我写了名帖,自入书院去。

      我回头看看爹,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见我回头,他略显局促的笑笑,向我挥挥手。

      万松书院建在幽静秀美的万松岭上,是一座青山怀抱中的幽静书院。

      我递了名帖,跟着一个稍微年长的学正往里走。他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脸的儒雅风范。书院大而阔,又古朴,多年前的遗迹并未折除,只是保护起来,仿佛在诉说着经历六朝兴亡的悲哀。

      他掬着手,自顾自高高昂着头往前走着:“我们书院与别家书院不一样,我们山长重学问,更重做人。”

      他回头望我,我点头应下。

      他又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我身上背着重重的箱箧,一时听得他的话,不禁头大。

      “学之之序,亦有五焉,具有如左: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我尴尬的笑:“能不能先带我去校舍,把我的书箧放了,再好好聆听学正的教诲。”

      那人却道:“也罢,我便先领你去学舍。”

      我拱手行礼谢过了。

      在家中,我可以肆无忌惮的放纵,在外,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学院,我却知道一句话,礼多人不怪。

      他领着我绕了半天的路,方才在一处破旧的房屋前停下。

      房子只是看起破旧,倒也没有到不能住人的地步,打开房门,却令人吃惊。不过是三间房,里面满满当当放满了床。

      万松学院纪律严苛,床虽多,物品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只是,这屋舍着实拥挤,朝向也不大好,房里阴暗便更显蔽塞。

      “学正,这里也太拥挤了吧。”

      他却道:“古之向学者,不以已身之小利,而悔。不以权钱之利而丧其志-------”

      他滔滔不绝如黄河水,看似劝人向学之心,却实在狗屁不通。

      一个脑袋两个大,我只好恭维他,以企图他稍稍闭嘴:“学正教诲的是,是学生想岔了,今日听学正一番话,胜读十年书,当真不愧为儒学大家。”

      我恭手行礼行得真诚无比,他很满意,仿佛是刚刚拯救了一个失足之人,劝导了一个不爱学习的泼皮浪荡子。

      实际上,几天后,我才知道他不愧是万松学院的学正。忽悠人的话,竟然能这样一般正经的说出来。真是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与我同往一张床的学生是个小胖子,姓张名桧,他圆滚滚白胖胖活像一块定胜糕。

      他跟我讲:“学校里的学员分为甲乙丙三等,我们是丙等。”

      我疑惑:“丙等?”

      “对啊,丙等就得住这大通铺,吃这些无滋无味的饭食,便是教授学业的老师水平也比不上教授乙等学生的夫子,乙等比不上甲等。”

      “何为甲等?”

      他声音小了些说道:“他们甲等,一是仕宦之子,二是豪绅之子,三是极其聪慧的学生,每次策论须得名列前茅,且拜在大姓之族下。甲等不仅吃的好住的好,还得山长学正亲自教诲。”

      我点点头,果然天下何处都是一个模子的,唯银子至上,而银子再多又及不上权,官府大老爷们的子孙以后也是做官老爷的。

      于是富者更富,贵者更贵,而贫贱者下一代也终将贫贱,倘若真有鲤鱼跃龙门者,一无万贯家财打点,二无家族姻亲可仰仗,汲汲营营一辈子又能做到何种地步呢。

      他拿起一块糕点吃了,又道:“这些都与你不相干,接下来我说的才算是与你息息相关。”

      他故作神秘,我笑着请教。

      他嚼完了嘴里的糕点:“你不知学里的规矩,这里每半旬一考,考的名次会在学院里张榜,如果你三次连续在榜尾,学院便会请退你。”

      “啊!”我不由的大叫。

      “那这岂不是多考几次,学院里的学生一次更比一次少了。”

      张桧却摇头晃脑:“非也,非也,请退了学生,便又会召新学生入院。要不然,你以为你又是怎么进来的。你不过才十二三岁,按年龄你进不来的,学里有人看了你的字,觉得好,才允许你入学的。”

      还没等我得意,便听他又道:“可是,如果你三次吊榜尾,那你就完了。”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学院规章上并没有这些潜在规则,前人不会轻易告诉后来者,更甚者只等着看新人的笑话,毕竟他们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他却满不在乎:“我只不过不想被别人说,我这张床晦气,住过的人都被请退了,丢小爷我的脸。”

      我咧咧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校舍里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他们眼神空洞,呆如木鸡捧着书籍走到自己的床铺,然后坐下。丝毫不管身边这个校舍里有什么人,来了什么人。

      “他们这是-----”

      我话还没说完,已经收到了很多个白眼,仿佛我再说一句话,他们便会冲过来把我撕碎。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我格格不入像一个外人,不过我也确实是个外人,不懂他们为何这样年轻,又这般的苦大仇深,像一个个披着年轻皮子的鳏寡老叟。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状态,他们既年轻又衰老,让人恐惧,惊诧。

      这种不安,在我来到万松书院第五天就消失了。因为他们匆忙的去学习学问,考究学问,忙着去读四书五经,去读纪史典籍,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写着文章,以企图在致仕科考上书写出自己最独特的见解。

      致科考比科举考试的考试内容更广,考试难度更大,比如说科举一般从儒家经典里出题,最多结合一些实事政局,如果说科举是要求你在三天里完成三五篇的试题。那么致科考。则需要你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提交不少于50篇的策论,时事政治事,天文历法,民生百态,甚至是诗词歌赋,算术工匠,不可谓不博学。可难就难在,要事事见解独特。

      致科考初阅档的是翰林学士,翰林学士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挑剔的很,一般文章很难入翰林学士的眼。过了初阅档,接下来便到参加阁试,所谓阁试考试地点,便在密阁。是收集国家藏书的地方。

      阁试考试要一天内完成六篇策论,过了阁试便到了最后一关,御试,顾名思义便是由是皇帝亲自出题,亲自监考,亲自试卷。策论要求论据论证写的好,用词要华丽,还要面对直接面圣的压力,难度之大可见一斑。

      但若是有人通过层层筛选,前程必定无比光明。致科考分五个等级,每等分上下两等,其中一二等设而不授,三等是最高荣誉。

      一般来说,通过致科考,不用管你是三等还是五等都能在京都当官,三等优秀人才可直接去大理寺或翰林院委以重职,可要比科举壮元还要有前途。

      不过,我觉得我就算了,面太广,我太孤陋寡闻,又不爱学习,万一五十策论中有个什么疏忽,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固执,不爱写那些谁爱看什么,我就写什么的“战国策论”,更何况,娘只要我科考中举,我何必自加难度。

      算了,算了,放过自己吧,我可不愿变成那厮失神无主的策论贩子。

      很快我便深谙书院的生存法则,但我很不喜欢。因为我觉得他们虚伪,尽是一些阿谀奉承,攀附权贵之徒。

      他们尊敬的人,是当世大官,而看书学习全是为了科举,是为了成为更大的官。乙等的看不起丙等的,甲等的不屑与乙等的为伍,已经取得进士举人身份的人大肆为土地挂名,为地主豪绅们逃避朝廷的赋税,当真米虫也。

      我虽不是个正人君子,却也不屑与他们一道。

      不过幸而还有王桧这样的人在,他醉心于美食,不在乎名次与权贵,只要不吊车尾,他便每天乐乐呵呵的。我们俩是这个书院里的另类,不过我们乐得自在。

      每次最难过的,便是回家,面对盼我成龙的娘和日渐苍老的爹,难免心里又怨自己意气用事。

      钱塘江的浪一波翻过一波,把三四年的时光一浪拂过。

      王桧最终还是因为三次吊车尾被请退了,他走的那一天笑得很灿烂。

      他道:“这破地方,小爷早就待烦了,咱们江湖再见。”说完大步流星逃也似的离开了万松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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