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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妒 ...

  •   戈壁多漠鹍,夜里时时啼鸣,杨盈睡不安稳,起身到客帐之外透气。

      天色浓稠如凝固的黑墨,小礼王围着宽大的罩衫,呆坐在一处石块上。

      安国夜巡的队伍正从远处经过,这已是三天两头的常事。名义上是为守卫梧国使队的安全,实则是提防风吹草动的监视罢了。

      杨盈下意识起身,想要早早回去,免得出什么岔子,谁知道冷不丁被手握剑鞘的臂膀拦住。

      “夜更之时,礼王不在房中休息,杵在这里作甚?”

      听着趾高气扬的冷声,杨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哪位,心中不禁一阵郁闷。

      “孤现下便回去。还请长庆候,别挡孤的路。”

      高影定了半晌,才傲慢地收回手,往旁边挪了半分。

      本来夜巡的任务一直被划在其他部下,可那日见了湖阳郡主后,李同光便把这个任务领到自己手里。

      今夜好不容易看到帐外站着有人,定睛一看却是那什么礼王,他情绪复杂,却不免欢喜。

      礼王在,那湖阳郡主,会不会也在那儿?

      走过去却只见礼王,不见意下之人。

      让了这礼王的路,李同光却看见,对方背在身后的手腕处,系着一串鸦青色的礼珠。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郡主前几日手腕上带着的那串,如此贴身之物,竟然给了他。

      这礼王身形如鼠,也配吗。

      幸而谩骂无声,否则杨盈震耳欲聋。

      下一秒,杨盈“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她愤然抬头,只见李同光正悠然收回腿,偏头俯视着自己。

      “你……你故意使孤绊子?”杨盈爬起来整理衣冠,虽然面色已经尽力保持冷静,内心却气愤不已。

      “故意又如何,”李同光像看废物一样注视着眼前之人,毒刃一般的眼神死死停在摇曳的礼珠上:“礼王如此不擅提防,怎么,贵国子弟都不习武么。”

      来者不善。杨盈自知这长庆候喜怒无常到一定地步,不愿在黑色中与之长久对峙,只想立刻回房去。

      但自保也必不可少。方才整理衣冠时,她抽出腰间的匕首藏在袖中,这样一来,长庆候就算执意要伤人,她也能有所依仗。

      只是那人敏锐至此,收回讥笑时面色冷冽,提起剑鞘往她关节处一击,她吃痛,匕首掉在地上。

      杨盈立刻去捡,匕柄却被李同光踩在脚下。

      “你竟如此放肆!”

      “依我看,放肆的是你。”他弯腰拾起匕首,长指抽出刀腹,散漫地暼了一眼。

      西北月色凛冽,反射的刃光映在李同光好看的眉眼处。

      他霎时变了脸色。

      这个纹路他见过的,是师父的匕首!

      “哪来的?”

      “只是郡主给孤防身的匕首罢了!”

      李同光诧异,师父从不允许自己碰她的东西,可竟然将防身之物给了面前之人。

      给他礼珠,给他匕首,日日伴他左右!

      如此照顾,要是他死了该多好。

      “你……你还敢踩孤的东西?”杨盈被他吓了一跳,这人简直像一头阴狼,好像要来索命似的。

      李同光这才记起,自己竟然将师父的东西踩在脚下,少年改了神色,慌忙用袖子擦净匕身。

      即使不是本意,他也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接过师父抛来的青云剑时,手柄处细腻的余温,他心思晦涩难捱,以至于向来极稳的手臂,在那日握住剑柄之时,欣喜到轻微发抖。

      趁着李同光出神,杨盈眼疾手快,立马夺过匕首,刀锋直指前方,压着步子后退。

      李同光拉回了思绪。

      青云剑就在刀鞘中,瞬间可了结他人性命,不过他没那么蠢,他不会杀他。

      也不敢。

      师父很有可能会因此厌恶自己,他一思及此就觉得不堪承受。

      可是杀心从未消失,嫉妒像见不得光的野草般疯长。

      不杀他,不代表不能见血啊,对吧。

      手臂遏制住礼王的肩膀,而杨盈也不是吃素的,就算不十分熟稔也讲究章法,快狠准地往李同光的右臂刺去。

      本来无关性命,只求自保,谁知李同光转了方位,匕首按照惯性,直直往心脏下方几寸处扎了进去。

      他这是在作甚!

      杨盈怔在原地,松了带血的双手:

      “孤……孤没有要杀你!”

      她大惊失色,不明白理应熟悉刀剑的少年将军,为何没有避开自己的匕首,反而主动将胸膛撞了上去。

      李同光跌落在地,眼底阴霾一片,血染的唇却有一丝得逞的笑意。

      “住手!”

      后方传来任如意的声音。

      不出她所料,当她赶来时,一站一跪,两双委屈的湿漉漉的眼睛都看着她。

      “……”

      不用细想,看着李同光胸口伤口的方位和杨盈手上留下的刀柄红印,她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殿下,你先回房。”

      “刚才……”杨盈想解释什么。

      “听话。”任辛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语气宽慰。

      “哦……”杨盈不放心地瞥了李同光一眼,只好先行离开。

      一个哄好了,另一个满身血的就有点让人头疼。

      “虽不伤及命脉,可长庆侯还不及时回去就医的话,恐怕会损废心血。”

      头顶处,女子的声音混在血腥味的夜风里,却字字分明,比夜风还寒冽几分。

      李同光眼睛猩红而湿润,看他受伤至此却让他就这样回去,他怎么心甘。

      “郡主如此心狠。”

      因为疼痛,声音虚弱嘶哑。

      微卷的发丝杂乱,因为粘连血液而斑驳,李同光抬起头,寻找面前女子的神色是否有一丝破绽。

      宁愿是夜色太稠,他看不清,可一步之遥,任如意神色淡漠,清晰可见。

      面对礼王时师父展露的情绪,到自己这里,无迹可循。

      “我心狠?今夜的事……”她单膝蹲了下来,和他正视,“谁是始作俑者,长庆侯不知道吗。”

      一步之遥,她几乎是微仰着与他四目相对,却如同高台俯身睥睨,让李同光心虚得暼开眼睛。

      受伤的恶狼向狼王低下头颅,意在臣服,乞求对方为自己舔舐伤口。

      “回去。”冷冷撇下一句话,任辛起身,就要离开。

      李同光看见她往礼王房屋方向走去,颤抖的睫毛耷拉下去,如同彻底败下阵来的孤兽。

      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他是惜命的,原本想着刺中心房下寸,既不会死,或许还能换师父一次怜惜,也算值。

      可她似乎真的不管自己了。

      李同光觉得自己已经被彻底放弃。

      “倘若我真的会死呢。”

      后方传来少年坚决的声音,任辛停下脚步。

      他双膝跪在地上,伤口血流不止,夜巡的宫服已被染得泥泞不堪。

      唇色惨白却带着自嘲的笑意,发丝凌乱,额前碎发阴翳之下,是直视自己的猩红眼睛。

      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毫不犹豫地,旋转插在胸口的匕首刀刃,往心脏处偏去。

      任辛的心口隐隐刺痛了一下。

      她想过他可能怒极生恨,也想过他灰溜溜地回到营地,从此变本加厉。

      但任辛没想过,他会自我献祭般,察觉被抛弃,就真的不惧死。

      一记石子打中手腕处,李同光看到背光处师父的身影朝自己奔来。

      “你就这么想死!”

      任辛声音终于有些异样的波动,她终于没有再保持风云不动的冷静。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的。

      撑着对面少年沉重的肩膀,她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什么其他情绪,想斥责些什么,却听见少年嘶哑着说:

      “师父没有放弃鹫儿,对吧。”

      明明已经满身是血痛苦万分了,他的眼睛却在看到自己走来时委屈又欢喜。

      任辛没有再说话。

      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心狠了。

      夜风掺杂遥远戈壁的风沙,月色冷寒,所有的一切李同光都不关心。

      他只是心满意足地看着为自己准备纱布药酒的师父。

      灯烛映照的背影晃动,她就像当年那般有条不紊,沉默寡言。

      “师父,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我……”

      他想分享这些年他打胜的仗,天子对他称赞过的话语,新学的招式,他有好多话,最后想了想,只小声说了一句:

      “这些年,师父过得如何?”

      角落里,任辛剪裁纱布的手一滞,内心五味杂陈。

      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快速调整了情绪,转身时又变成了不动声色的任如意。

      “师父。”

      “救你只是出于梧国人道,长庆侯再多话,就出去。”

      小狗闭嘴。

      “把上衣脱了。”

      小狗羞涩。

      “……”

      见她不悦,李同光还是立刻把上衣解了。

      除了胸口出那处新鲜伤口,臂膀、腹部都有大大小小的旧伤,一片狰狞。

      他本能地低下头,难掩自卑的神色。

      以往,他丝毫不在乎这样的伤。刀口舔血的日子多了,这些也都见怪不怪,可面对师父,他生怕她会感到嫌恶。

      “伤口是保家卫国者的功勋,再正常不过。”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心思,任如意开口宽慰,自始至终就说了这一句话。

      但这句话在少年心头激起滔天骇浪。

      淡淡的药膏苦香里,李同光拼命静下心神,掩饰自己此刻过于明显的不自然。

      他更不敢看师父近在咫尺的脸庞,那样细长清冷的眉眼只频繁出现在少年人的梦里。

      有时是大火烟尘里,有时是沙尘飞扬的练场上,有时是不可言说的晦涩中。

      烛火下的师父如同神明,他不敢肖想其他,怕自己一伸手又涣散失去。

      此刻,师父眼里只有自己,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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