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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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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雪人的传说是阿符从祖父那儿听来的。在去奉拜弃神之前,她每年冬天都会堆雪人,尽管没有召来鬼魂,她仍然许下一个又一个的愿望。
风饕雪虐之时,大树险些被摧折。女孩的脸冻得惨白,双手仍是在揉雪人,她手中的动作格外细致,精雕细琢地仿佛在做一个艺术品,堆成之后女孩脆生生地说──
“希望祖父快些好起来。他被折磨得太痛苦了……所以他不想再治病了,可阿符不想让他痛苦,也不想让他死。”
第二年,女孩长高了些,她依旧跪在雪地中,唇色苍白,目光仍旧带着祈求。
这次做的雪人有鼻子有眼,仍然好看。
“父亲去赌博,把钱都输完了。他的……性子变了,雪人能让他变回来吗?”
“姑母整日打我,很痛。她让我去当那些有钱人家的娈童,我去了,但她依然打我……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她才能不打我——”女孩歪了下头,近乎天真地问,“人死了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也不会有任何动作,难道要杀了她吗?”
第三年,女孩面无人色,似乎有些营养不良。她或许知道向雪人许愿没有用,所以语气格外平静。
这次站着的雪人格外敷衍,也就是两颗雪球重叠了起来。
她跪在地上许久不说话,半晌才张嘴说,“他们想要卖掉我。”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走了。
第四年,女孩没再跪了,她握着拳头站在雪地中,与之前相比,眼里明显多了些烦躁和不耐。
对面立着的雪人……不,或许那根本算不上一个雪人,就是一坨碎雪揉成的团子,还掺杂着许多枯草、小石子,看着浑浊不堪。
‘父亲赌博欠了好多钱,他将我打猎挣来的钱拿走了。姑母就是个神经病,还劝我说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既然父亲已经变了,那他便不再是我的父亲了。’
接着女孩的眸光变得残忍、坚决,眉间的戾气直接暴露出来。她走近‘雪人’,一脚踹掉了‘雪人’的头。
‘祖父一向不会骗人,我堆了这么多雪人,还真以为你们能有什么用,结果都是废物。’
雪人碎得个稀巴烂。
……
阿符的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的种种记忆,后来她觉得雪人没用,就不再堆雪人许愿了,而是去北次山寻找那位弃神。
她根本不是打猎偶然碰到的神祠,而是打探村中许多消息才知晓——那座神祠位于山中深处。
北次山很危险,山林深处更甚,即便是打猎也不需那般深入,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后来的结果就是她成功了,她找到了废弃的神祠,然后每月都来奉拜他。但这位神明很奇怪,他似乎不太喜欢香火,而是更喜欢……阿符手中猎物的鲜血。只有她将猎物拖进去、血痕显现在地上的时候,神明才会暂时地‘活’过来。
神明并没有说他很喜欢,可他的反应骗不了阿符。之后心照不宣的,阿符每次去都会打一只猎物,然后在神祠中放血。
夜风又吹过来,阿符瑟缩了下脖子。回过神之后,她摇了摇头。
……怎么又想到那位神明了?
她被卖去郡守府受折磨,主要责任即便不在这位神明,但她奉拜他多年,他怎么样也不该袖手旁观。
小梧说雪人快化了。可夜里这般冷,雪人为何会化掉?
她抬头微微眯眼打量了不远处静静伫立着的那间木屋,月光始终悬在它的身后,因此它一直处于黑暗之中,不仅如此还多了一股死亡的味道。
小梧还说——祁玉青死了。
莫非是因为雪人里宿着的鬼完成了她的愿望,所以才……
阿符在一片树影风声中,提着灯径直走进了木屋。
愈是走近,那股淡淡的尸味就愈来愈浓郁,可其中还交杂着一股十分明显的暗香,像是山林中雪松的味道。
灯光逐渐照明屋里的样子——地板上还放着阿符事先准备好的草席,边角长着毛刺,早上拖祁山的身体已经用掉了一张,还有一张静静铺平在漆黑的地上。
墙角孤零零地放着几大盆凉水,以至于里屋的温度很低。
再一转眼,阿符就看到了软塌塌立在木箱盖上的雪人,它已经化掉了大半,剩下的身体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融化。
她倏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那上面的符文又显现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发出幽幽的亮光,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阿符愣了会儿就冷静了下来。
虽然这些符文很邪乎,但宿在雪人身体里的鬼很害怕它们。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之前问过雪人,若是要帮她实现两个愿望的话有没有什么另外的代价,雪人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她付出任何代价。但阿符不信,传说里说的是事成之后鬼会吸取人的一半精气。如果传说是真的,雪人帮她实现两个愿望之后,岂不是要吸取她的全部精气?
所以,阿符心想,雪人死掉是最好的结果。
她并不打算把雪人从那个木箱上给拿下来。那木箱上的符文太奇怪了,等到雪人全部化完,她就把它们全都给扔了。
“咚咚咚——”
雪人的半截身体又开始晃动。它似乎真的很痛苦,符文还在不断地闪动,就像火焰一般吞噬掉它的身子。
即使雪人的身体那样残破,也还在慢慢地往前挪动。
一寸一寸地挪动。
阿符警惕地盯着它。
它似乎真的很想脱离那个木箱盖子……不,或许是它很想脱离那些符文。
阿符哂笑一声,并不打算去帮它。她没有睡意,就打算去里屋将祁玉青的尸身给拖出去处理了,不然放在屋里会臭,看着也心烦。
“咚咚咚……”
“咚咚咚……”
阿符将尸体拖了出去,藏在草笼里,动作干脆、利落。可即便她站在屋外也能听见屋里的动静。
她略一挑眉,这鬼这么能熬?
阿符见鬼似的正要回屋看看,甫一开门就听见“啪”的一声。
雪人的半截身躯努力挣到了桌角边上,最后不堪受用地掉到地上,摔成了一滩烂泥。
与此同时,木箱盖上的符文也停止闪动。
阿符额头上的叶子印记突兀地显现出绿色的幽光来,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接踵而来。
那位北次山的神明似乎不是神,而是人。
画面一转,她来到了九里村一年一度的祭神会上,长桌前围满了人。往年桌上都会摆满丰盛酒菜,可那一年没有,桌上干干净净的,连水都没有。村民们个个面如菜色,眼神没有半分奉拜神明的虔诚,相反是对于饭食的饥渴,他们口中念念有词,似乎还是在勉力敬神、希望神明能带来些好处。
阿符记得祖父提过那一年,也是个荒年。不同于之后的是,那一年是人们所遇到的第一个荒年。往年有北次山的庇佑,风调雨顺、粮食丰盈,人们吃好喝好,几乎从不积赞粮食。那次的荒灾,可谓是打了个措不及防。所有人都处在慌乱之中,可是他们朝拜了社神、井神,还向天求雨,依旧未见到有什么起色。
她所熟悉的那位神明……不,他现在还只是个少年,他坐在人群中,穿着灰色长裳,即便面容消瘦,也依然可以窥见很多风华。
他还未是神明的时候,长得也很好看。
待到祭神仪式结束,有位青年拍了下他的肩膀,无奈地苦笑着说:“知吾,离你科考之日也不远了。你去了京中一定要争个探花哪,村中粮食剩的不多了……等你高中了,也能解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人群中响起很多应和的声音,他们的眼睛都亮了亮,恢复了一些光彩。
“是啊,许知吾,到时候你可不要忘了请示官府为我们派来赈灾粮!”
“到时候我们就不用挨饿了……”
但还有一些反对的声音:“可拉倒吧!他要是成了探花肯定就不记得我们这些七大姑八大姨了,还帮我们,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
“也是啊……”
最开始那位青年回瞪了那些人:“你们就别以小人之心揣测知吾了。”
那些人立刻噤声了,他们垂起头颅,双手握拳放在眼前,又开始念起咒语。
被称为“知吾”的少年这时微微抬眸,乌黑的眸子倒映着人们祈神的姿态,随后轻声道:“你们这样是不行的。”
这可惹怒了村民们,其中有人直接吼他:“你这穷书生在说些什么!”
“放肆!”坐在桌首的那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人也开口了,他先是呵斥了一声,才缓下语气慢慢说:“许知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祭神一直是我们九里村的传统,只有祈神,我们才能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哪……”
“族长你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讲什么道理,我看不如就将他……”
知吾不惧族长的威压,他微微蹙眉,歪了下头,近乎天真的问:“所以你们便将无辜的人拿去献祭?”
“下一步是什么,”少年顿了下,继续说,“如果神明不显灵的话,是不是要把他们当作菜人,然后……吃下去?”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来人啊,快些把他给赶出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传出来,村民们纷纷看向少年,目光中有不可思议的惊惧,也有被揭穿的痛恶,当然也有怯懦,可唯独没有认同。
村民们的目光,让少年像个异类。偏偏九里村容不得这样的异类。
“够了!”族长厉喝,“你们是想让神明受惊吗!”
长桌上再次陷入沉默,可还是有些胆大的村民去推少年,想把他给驱逐出去,其余的村民嫌恶地看着他,觉得少年侮辱、亵渎了神明。
少年的眸光始终温和,辨不出任何喜怒,他看着族长,火光映在他的眉梢处。
“你想说什么?”族长问他。
“九里村地处偏僻,京中的权贵不可能顾及我们,若是顾及到了,发下来的粮食也不足以我们挺过这次漫长的荒灾。至于神明,离我们更是遥远。”他淡声诉说着这些残忍的事实,“所以我们必须自救以脱局。”
“怎么自救?”村民中有少许人意识到他说的或许就是事实,出口问道。
少年眉眼略微舒展了些,“请人建些水利工程,或者种耐旱的……”
可话还没说话就被族长厉声打断了,他站起身来,狠一拍桌,“够了,许知吾,不要再想亵渎神明了!”
少年讶异了下,看向族长的眸光逐渐变得了然。
画面再一转眼,到了族长和少数村民的商讨,他们的桌上倒是有不少吃食,个个都面色红润了起来。
“族长,你说那些村民不会发现我们偷藏了粮食罢?”
族长说:“只要你们每日佝偻着身体,在脸上涂些炭灰,就不会被发现。”
那人拿起一个鸡腿,谄媚笑道:“还是族长您想的周到。不过这些权贵也真是抠门,赈灾的东西才发这么点儿。只是村中的旱灾再不结束,我们也要捱不过去了。”
“那个少年……似乎发现了些什么。”族长回想起少年的眼神,轻声说。
“那个叫许知吾的少年吗?”
“族长不用怕!”有个瘦弱的中年人提议道:“不知道族长您有没有听说过‘砚山造神’的传说。”
族长:“你是说……人造神?”
“没错,”中年人笑起来,眼中的阴鸷显出来。“砚山下有个小村子,叫十里村。他们那年也是遇上了灾难,朝廷没能顾及上他们,祈神也不管用。这时候恰巧有个道士路过,就将这‘人造神’的办法说给了他们。如果人们造出了这位神明,不论人们许下了什么愿望,神明都必须满足。”
“可他们失败了。”族长叹息一声。“我听十里村的人说过,他们造出来的‘神’不仅不会庇佑人,还会杀人。他们无奈地将失败品丢进了砚山中,对于此事绝口不提。可是后来砚山也变得危机四伏,不断有人死在里面,那……似乎全都是这位‘人造神’的手笔。”
中年人灿笑一声:“他们没有失败。只是向‘人造神’许愿,与其他神明略有不同。”
“有何不同?”
“血,‘人造神’需要血。”
族长脸上的皱纹被撑开了:“人血?”
“牲畜的血应该也行,不过……人血的效果或许更好些。”中年人答。
“那好,”族长喟叹一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我们就去造神。”
……
夜色渐浓,月光乍泄。
少年端坐在桌前,眼眉微微皱起。桌上放着一盏提灯,还有许许多多的黄色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旁边还堆叠着一摞关于水利作物的书本。
他时不时地俯身,再执笔写着些什么。
黄色纸张不断地被填满。
“祈谷叔知道了这些一定会很高兴!”少年总算舒展了眉眼,口中念叨着。
阿符深吸一口气,眼中难掩惊讶。
祈谷是她祖父的名字。
少年侧过脖颈望着窗外,淡青色的血管显现出来,他神色郁郁,略有不安。
“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或许我该去给祈山说一说,让他能够快些回来。”
阿符正在沉思这位唤做“知吾”的少年与祖父、父亲之间的关系。看他这副样子,似乎与祖父的关系很好。可是祖父从未在自己面前提及他,这是为何?
正在这时,屋门被人踹开。一堆人带着火把冲进屋来,为首的那人正是……阿符的父亲。他的长相还很稚嫩,似乎才八九岁。
少年侧过脸,“……祈山?”
他们没理会少年的惊疑询问,抬上一个黑沉沉木箱子就兀自进来了。
阿符神思一凝,死死地看着那个木箱子错不开眼。
那分明,那分明就是放在她家里的那个旧箱子,只不过后来被祈山当成了桌子。
“你们做什么,你们在做什么……”
阿符回过神来,就看见少年被几个中年人箍住了肩膀,他们像套狗似的,将锁链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死死地扣住。少年漆黑的眸子倏然睁大了,阿符在这里看了他许久,无论是在祭神仪式上,还是在与村民对峙中,他的眼睛始终都是淡漠、冷静的,可现在他的眸子里满是惊疑,和恐惧。
他似乎知道他们要带他去哪,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所以才很害怕。
“‘人造神’到底是什么……”阿符喃喃。为什么他那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