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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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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符这一觉睡得相当好,她很久没有睡过这样舒服的觉了。
当然,她也睡得很沉。
起初她以为是宿在雪人身体里的鬼为了帮她实现愿望、吸食掉她大部分精力的缘故,但后来她发现自己睡醒之后并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的活力反倒更充沛了。
精神也很好,连吃饭都变得有趣了起来。
堆雪人召鬼的传说该不会是骗人的罢?说什么会有副作用,可她身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就意味着她的愿望不会实现——祁山和祁玉青不会死?
阿符坐在木箱桌前,眨眨眼沉吟了好一会儿。
不行,愿望不能白许,雪人不能白堆,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咿呀——”
相比起之前的哀嚎,男人这几天的声音弱了些,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阿符缓缓拉开里屋的门,探出头瞧了瞧。
祁玉青或许出去了,就只有祁山一人瘫在床上,他歪着脑袋低喊着痛,双目就如死鱼一般无神。
一副看起来命不久矣的样子。
还好。
向雪人许愿是有用的。
眉眼弯起,阿符心中生出雀跃,下一步就跑出门去。
屋外是个晴朗的天气,万物都被昨日的雨给洗净了,北次山也格外明朗,只是远远还能望见上面被洪水摧折的树木和……
那座神祠。
阿符咬了咬唇,不甘心地再看了几眼。
自九岁起,她就耗费了大把精力在北次山的那位神明身上。
九里村的人都不怎么待见他,每逢祭神节也不会去山里上香,更遑论打扫了。因此阿符初次见到这座神祠的时候,就觉得格外的孤寂荒凉。
但里面的玉石像却好看得紧。
她见过不少神像,却没见过那样……那样美的玉石神像。
通体都是用玉做成的,在平常的天光下便散出莹润的水绿色光泽来。神像的长发及肩,轻阖着的眼眸温和平静,像是盛了一汪清潭,着实引得人沉溺。
阿符知道为什么很少人去奉拜这个北次山上所谓的“神”了。
这座玉石像长得不像是神,更像是诱人进去奉拜的……鬼。
这或许只是她以貌取人的错觉。
但阿符不在意这些。
她要找的就是这种无人奉拜的弃神,就像养蛊一样,她要是养成了,就会得到成倍的回报。
像这种弃神,长久未有人跪拜、上香,她根本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只需要勾勾手指哀哀苦叹,弃神自然会上钩。
雏鸟情结就是这样。
向一个落魄的东西伸以援手,是阿符特殊的癖好。
于是她年年都去奉拜北次山中的神明,三年来未曾缺席,每次都适当地吐露些她的苦楚,还会掺些开心的事当调味剂。
不然神明会腻。
事实上她也尝到了好处。
永光五年,这是她奉拜神明的第二年。有日清晨,她在山中遇到了麻烦。
北次山是座野山,常年云雾缭绕,树木葱郁,还有许多的凶猛异兽,九里村的好些猎户和樵夫都丧命于此。
险则险,可险中生财。
因此即便北次山再危险,每年都还是会有人陆续地进来打猎、砍柴。
阿符便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可那日清晨起了大雾,她迷了路,误入了一匹狼的领地。
云雾散去过后,周遭的环境极为陌生。那匹狼眸光凶狠,呲牙咧嘴地紧盯着她,脊背高高耸起,不由分说地就要冲过来咬断她的脖颈。
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倏然之间出现,破云雾而来。
想象中的痛感没有传来,阿符试探性地睁开眼睛,蓦地看见一双温和浅淡的琉璃眸子,像是易碎的玉石一般。
“你还好罢?”
声音也好听,宁静、柔和,仿佛玉石同秋风叩击的回响。
“……你是?”阿符慢半拍地发问。
与此同时她开始认真、仔细打量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
年轻、优雅、疏离。
这是她的第一直觉。
如果再要说的话。
她觉得他不像是个人。
寻常人的面容怎么会白皙纯澈到近乎透明?
还有他的指节太过修长了,仿佛一下就能掐断她的咽喉。
还有一点。
阿符甚至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把那匹凶恶的狼给弄死的。
寻常人哪有这般胆识与力气?
“你……”阿符刚想问。
“我不是人,”他弯起唇角,笑了笑。“我是这座山里的神。”
北次山的神?
阿符眼睛亮了亮:“你说你是北次山里的那位神明大人?”
“嗯。”他微蹙了眉目,踉跄了下。
阿符以为他是与狼搏斗的时候受了些伤,便故意凑到他身前问:“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不待神明回应,她便急着邀功:“我是九里村中的祁符,我常常到这山里来的,每次都去神祠中……”
神明低咳了声,便抬眸温和专注地注视着阿符:“我知道的,你常来奉拜我。”
“我很感谢。”他继续说。
阿符舔了舔唇,先是看了看那匹死在远处的饿狼,目光再缓缓挪到神明的身上,心中打起盘算。
……既然神明这样厉害,那不如让他再为自己做些什么罢?
于是在那之后,阿符对这位弃神就奉拜得更加殷勤了。
神祠长年累月未经修缮,屋顶的瓦砾破落、架在高处的横梁也不稳,墙角还生了不少的蛛网、杂草。
神明就住在这样一个落败的小屋里。
后来阿符一边扫净神明身上的灰尘一边问起:“你自己不曾打扫吗?”
真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神啊。
明明他的幻体就能从玉石像里脱离开,那次他还将她从狼窝里救了出来。
阿符安静地注视着玉石像。
神明却没有回应。
……应当是睡着了。
自那次她见到神明的幻体之后,这位神明就染上了嗜睡的习惯,一年里没醒过几次。
阿符没好气地盯着玉石像的面容。
实在是费力不讨好。
她这一年里一直在打扫神祠,还经常上香,高兴的时候还会带些野果子来,甚至还主动修缮了屋顶。
但这些,神明都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夸赞、成倍地回报她。
她不禁想,或许这位神明就是个半吊子,所以九里村的那些村民才将他给弃了。
这位神明若当真能显灵、庇佑信徒的话,依那些村民趋利避害的性子,又怎么会让他成为孤零零的弃神?
阿符是喜欢养蛊,但仅限于有用的蛊。至少是能给她带来好处的蛊。
如果神明不能回馈、满足她心中的欲望,那她来奉拜他做什么呢?
……还不如去谄媚那些地方权贵,这样至少还能得些银钱。
后来的一个月,阿符都没有去那座神祠了。即使她上了北次山打猎,也没有再去看那位神明。
直到,他入她梦来。
梦中月色朦胧冷清,她还是睡在家中的木板床上,毯子很薄,纸窗户又挡不住风,她冷得发抖。
……根本睡不着。
昨日她在酒馆里遇见了个贵公子,温文尔雅极有涵养,而且经一打听还是卫府的长公子。
卫家是清和郡的古老世家,家底定是丰厚阔绰的。
她的父亲祁山就在卫府做铁匠。
或许可以……
“吱呀——”
床突然发出声响。
阿符愕然抬眸。
神明的白色长裳霎时裹住了她,绸缎般的长发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漆黑、温和的眼睛。
“……神明大人?”阿符咬住下唇,试探性地发问,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此时她躺在床上,丝毫不能动弹,就如一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蝉蛹。
全身上下的温度逐渐升高,阿符出了不少汗,但这位神明似乎并没有起身的意识。
他是要杀掉她吗?
以这种缠绕的、极为不雅的方式。她的死相也不会好看,会吐出舌头,还会有一双难看的死鱼眼。
“我……我想上,”阿符咬住舌头,半路想出来个雅词,连忙道。“我想出恭。”
“又在骗我。”神明很快地识破了她。“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紧接着他又皱眉,轻声道:“只是有些紧绷。”
阿符咋舌。
这也能感觉到吗?
不过神明压在她的身上,倒是没有实感,只是觉得身上微微发热。
神明却只是恹恹抬眸,道:“我已经醒了。”
声音很是低落。
阿符想起来她三月前曾对这位神明所说的话:“近来很忙,等你醒了我再过来看你罢。”
言外之意就是——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她这句话说的委婉,或许神明并没有理解到这层含义。
既然他以为她会再去看他,那她就遂了他的意。
阿符:“可我不知道你醒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撒谎。
这三个月中她上北次山打猎,她技艺不算精湛,却每次都能打到上好的猎物。与她一起上山的老猎户都很羡慕她。
那时阿符就知道,那位神明已经醒了。
而且当她在山间行走的时候,总是觉得身后阴恻恻的一阵发凉,仿佛有什么在盯着她。
可她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起初她以为是山林中的云雾所致,但她上山打猎不曾去神祠中奉拜他,还有撒谎说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这些应该瞒不过神明罢?
阿符紧绷起身子,睁大眼睛,努力辨清神明眼中的情绪。
她自小便混迹在市井之地,看过许多双眼睛,他们的眼睛无一不令她讨厌。
可这位神明的不同。
向来巧言令色的她竟然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她突然觉得有些愧疚,愧疚自己方才欺骗了他。
“我……”阿符轻声找补。
“抱歉,唐突了。”
神明缓缓起身,裹住阿符的白色衣裳逐渐松开。
几根发丝掠过脖窝,阿符闭紧了眼,感觉有些痒。
月色中,神明的眸光始终落在阿符身上,落寞、孤寂,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如果你有空的话,就来看我罢。”
阿符怔愣了会。
这是她出乎意料的结果,神明不像她养的那些狗,神明原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即便是弃神心气儿也不会低。
但这位北次山的神明居然来祈求自己。
寒风吹得纸窗户啪啪作响,可阿符周身的温度仍然温热,她舒展了眉目,笑了笑。
误打误撞的,她对他用了欲拒还迎这一招。
而这位神明似乎上钩了。
再以后她就恢复了对他的热忱,而且这种热忱更深、更浓。从前是年年去、月月去,后来便是日日去。
阿符以为,神明会更加依赖她。
起先的确是这样。
神明那时的确很……黏她。
但几乎都是在梦中。他似乎是被神祠中的玉石像给禁锢住了,阿符只有在睡着之后才能见到他。
神明白裳曳地,站在床头,他温和缱绻的目光始终黏在她的身上。
阿符曾迷迷糊糊地在梦中看见过好多次神明这样的目光,可一醒来又没有神明的影子,去神祠之后也只能看见那座伫立在原地、仿佛没有生命的玉石像。
——虽泛着白玉独有的莹润光泽,却像死物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这倒令她有些摸不清西北。
梦里的神明只是她的……错觉么?
“你常来梦中看我吗?”阿符抚上玉石像,这样问道。
“是。”
阿符眼睛亮了,格外不假思索地说:“我是你惟一的信徒。”
“嗯。”
“那……你会庇佑我、实现我的一切愿望吗?”
神明默了好久,久到阿符以为他不会答应了,又过了半刻钟神明才轻声回答了这个问题。
“若是我还能感知得到你,定会庇佑你的,不过我的力量……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审慎,仿佛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神明后来也的确履行了承诺。
譬如——阿符上山打猎都能打到上好的猎物,还能找到世间少有的奇珍异草。
走在山里也不用害怕攻击人的猛兽。
神明万般好,可惜仅限于在北次山里。若是阿符向他说起自己父亲与姑母的事情,他便束手无策了。
她以为他是不愿,或者是还没有到为她做那种事的地步。
只是好景不长。
永光五年,北方的戎人大肆征战,北次山易攻难守,不出两日就陷落了。
九里村的人都纷纷逃入清和郡,但清和的郡守对待这群流民可没有那么宽容,流民难以处理,他更不会把他们都收纳进来。
这位郡守大人要在这群流民中进行拣选,由他选中的人才能进入清和郡。
可他选出的人,既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