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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回 殊途而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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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嬷嬷气急一推,双眼在地上快速扫视着一切。方才她明明觉得有什么东西打到了她的右腿上,这才失了平衡摔倒在地。可眼下光秃秃的地面无任何外力的痕迹,唯有两侧几株杜鹃花开的艳丽。
“嬷嬷。”
侞卿又唤了一声,嬷嬷才回过神看向她。就有那么一瞬,她只觉面前这张面露七分担忧的俊脸下,竟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回宫,回宫!”
嬷嬷疾声嚷着,闻声赶来的小厮只得将人抬了出去,一时吵嚷院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侞卿悠悠坐回藤椅上,低抿了一口茶:“回头差人去给嬷嬷多送些补品,毕竟人也是在我们这受的伤。”
“可那嬷嬷明摆着是打着教人规矩的由头,来刻意为难姨娘的,姨娘又何必多此一举巴巴上门自讨没趣。”桃姜在旁抱打不平。
“她是真心教导也罢,故意刁难也好,总归其背后还有溪云公主和太后撑腰,若是不去,反倒又让她们落了口实。如今大人久不入朝,若是再起风声,岂不是将大人推于火海之中。”
侞卿声落,只听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靠近,她再一抬头,果然正见那沈万安站在眼前。
“最懂我者莫过于卿卿也,还不照着她的吩咐去做。”
沈万安一声令下,原本还停留在院内的婆子、女使瞬时一哄而散。
“妾身给大人请安。”
沈万安并没有回应她的行礼,只将目光落在那两株杜鹃花上:“那翠珠可是从南川得来的贡品,对付一个嬷嬷,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些。”
侞卿一听便反应过来他还是瞧出了破绽,遂直接走到那杜鹃前,将落在两株中间的珠子拾起。那支翠珠白玉簪是沈万安赏她的,尾部一颗翠绿珠子尤为瞩目,侞卿时常佩戴着此簪。倒不是说因这簪子名贵,只因其为翠珠可以拆卸,如此一来此簪的用处便也不再局限于装饰。正如今日那嬷嬷的猝然摔倒,全是拜它所赐。
她自诩她出手迅捷再无旁人知晓,可如今却逃脱不了沈万安的眼。论起身手,她在幼时曾见过他出手,但只那一次。除此之外,他的实力,她再无处可究。
想到这,侞卿不禁眉头一紧:“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法眼。如今这珠子,不是又回到了妾身手中,如何算得上是小题大做?”
沈万安唇角微勾,似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怎么,想和我比试比试?”
侞卿垂眸:“妾身不敢。”
“如此吞吐可不像是你一贯的风格。”
侞卿抬眸:“那妾身是何风格?”
沈万安沉吟片刻,只轻吐出四个字:“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
侞卿唇角忽地起了一丝弧度,虽不中听,却也算是恰当。
“那今日妾身就斗胆与大人一较高下。”
“倒也让我好生瞧瞧,这十年里他们都还教了你些什么。”
声音落下,两处翩然的身影便在半空中一跃交汇。
与侞卿步步相逼的猛烈进攻相比,沈万安更像是近乎于停留原处的见招拆招防守。她又多使了几道力度,而沈万安依旧是一副神情淡然的模样。他的波澜不惊让她格外燥怒,再出起招来变得愈发狠厉起来。
院内残花落叶散了一地,两道身影各据一边,各不相让。倏然侞卿腾空一跃,回旋至后方一扑,她的手臂就直直劈在沈万安脖前。但与此同时,她的后背还是不自主地一抖,玉簪落背竟比她还快了一瞬。
沈万安收回手,将玉簪重新插回她发间,轻声道:“你输了。”
侞卿快速理了理散乱的发髻,躬身道:“妾身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十年有此身手倒也不算白费时间,只有时一味攻心尽力,步步相逼,反倒是适得其反。在你出手的第二套招式里,若以退为攻,那或许也不是如此局势。”沈万安平静拆解着她的一招一式,似有意倾囊相助。
侞卿一边应着他的讲解,一边暗暗揣度着他的心思。若她今日还收敛了三分力,那他究竟还藏着多少?
“大人方才可对妾身手下留情了?”
沈万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听哪种回答?”
侞卿一时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究竟是否能得到准确的答复,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沈万安一笑:“若我说,我已使出全身之力了呢?”
“那妾身就信大人所说。”
许是这个答案颇让沈万安感到意外,他望向她的目光中,不觉多了一丝兴致。
“可我不信。”
侞卿讪笑两声。
或许这才符合沈万安的性格。在一刻她竟有一种,其实她与他皆为同类人的错觉。
“如今许将军已苏醒,大人为何还迟迟不肯上朝,大人就不怕此举坐实了外界所传的谣言?”
“哦?什么谣言?”
侞卿故意做出一副说漏嘴的模样,支吾道:“如今大人拒不入朝,外界皆传许将军晕倒一事,实为大人暗中下毒所致,大人为恐圣上责备,这才故意称病不敢入宫。”
“我当是何事,原来还是这档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过真要算起来,这些个也不算是谣言,毕竟现在你动手,与我也无异。”
侞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套说辞,又垂下头,低声道:“大人如今可还是觉得下毒之人是臣妾,莫说什么噬魂散难寻,就算是帕上真沾染些,也不过是一两天的光景,又何以致使许将军昏迷七日呢?”
“哦?那依照你所言,那真正下毒者其实另有他人了?”
“真正下毒者其实就在……”她猛然抬起头,未等后半句说出口,只见一行色匆匆的小厮快步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文王薨了!”
侞卿陡然一惊,面前的沈万安却又笑了。但这次他的眼眉间,多了一分真正的笑意。
“方才你说凶手为何人?”
侞卿一怔,快速敛去眼底的愕然。
正如沈万安所示,她善于攻击,他精于防守。所以她与他之间,就注定她只是一把出头的刀而已。
注定?
侞卿笑了。
她向来最厌恶这些一下子就将人彻底定性的词,像是一种枷锁,压得人呼吸一滞。她正迎上沈万安的目光,镇定说道:“大人这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实在是高明,妾身自愧不如。”
“我倒是不懂,从何而来的黄雀在后。”
沈万安挥了挥手,那通报的小厮便自觉退了下去。
侞卿又道:“或许从一开始,大人的目标就是为了除掉文王。”
沈万安眼眸微眯,端起茶碗低抿了一口。
“文王之死与我何关?”
虽是不肯作答,但目光泛起的一丝戏谑,似在引导着她继续说下去。
“大人先前假借妾身之手伤了文王皮毛,后又四传刺杀文王的假消息,引得刚回京的许将军以血经书为介,重修与文王的关系。此次寿宴过后,文王正因这份血经书而大受嘉赏。”
沈万安把玩着手中的琉璃茶碗,朦胧的青色笼罩在他修长的指间。“你说的这些,又与文王之死有何关联?”
“文王能够得赏,自是因为太后念及他亲自放血誊抄血经的一片赤诚孝心,然福祸相生相依,殊不知偏偏就是这份孝心要了他的命。那经书冗长普通人誊抄尚且需费些心力,更何况是自损气运以血为墨。如此费时费力费身的举动,岂是文王那贪生怕死、好吃懒做的蠢货能够坚持下来的,莫说朝中大臣起疑,怕是太后心底也存了一丝疑虑。”
“哦?若是太后心疑,又为何会在宴后赏赐呢?”
“文王要亲自奉上血经书的消息早就闹得人尽皆知,在加上宴席之上还有各国来使虎视眈眈,若是真查出个好歹,那一向自诩德高望重的太后,岂不是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以无论众人是否相信,也不论经书究竟出自谁手,最终的恩赏一定会落在文王身上。”
“你绕了这么一圈子,不还是无法解释究竟是谁对文王下的手吗?”
“大人莫急,此茶久泡才更显滋味。”侞卿站起身,添了一碗新茶送到他面前,“太后为了自己和东篱颜面,自不会去追究此事,但其他王爷未必会坐视不管。毕竟再得一处封地的赏赐,实在是太过于皇恩隆重,落在一个人尽皆知的草包身上,他们岂会服气。若是妾身没有猜错的话,许将军昏迷这几日,文王府怕是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吧。”
“那依你所言,倒是其他王爷动的手?”
“非也。妾身前面说到,大人这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实在是高明,若是半个时辰之前,妾身也自会认为此事是其他王爷妒心作祟,而暗中出手。但那些个胆小如鼠之辈,又岂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事,除非他们能有将自己彻底摘出去的先机。然这京城内,除了昏迷初醒的许将军外,可就是只剩下大人日日躲在府中养病。”
沈万安见她的矛头终指向了自己,不禁笑弯了唇角。“还不算太蠢,绕来绕去,终是又绕到我的头上了,那你不妨也说说,我究竟是如何对文王下手的,而那文王又是死于何因?”
“大人莫要当真,妾身只说文王之死与大人关系密切,却从未提及半字是大人动的手。”
侞卿语气淡然,沈万安垂眸,碗间便多了一丝涟漪,他再抬起眼,黑眸如墨又添了一分幽深。
“哦?”
沈万安只出了一个音节,却似一场寒风掠过,吹起一片沙沙。
“妾身近日倒是偶然知晓了一桩往事,不知大人有没有兴趣,听妾身讲上一讲。”
沈万安对上她的视线,那眉眼如画间竟藏着一抹他猜不透的平静。
令人厌烦。
却也令人欲要一探究竟。
沈万安轻启薄唇:“但说无妨。”
“前几日妾身无意知晓,那许将军原来还有一英勇无双的兄长,名唤许钧睿。听闻此人文武双全,备受先皇重用,只倾川一战过后,此人便像是从人间蒸发了般。活生生的一个人竟被如此轻易抹掉了痕迹,妾身得知此事后实在是心生好奇,便差人四处打探了一番,谁知那许钧睿当年竟与南川勾结一致,暗藏谋反之心啊!”
她说至此处脸色大变,目光却紧锁着沈万安的一举一动,待见他眉毛微拧才又说道:“若说此事让妾身大为震惊,那接下来的事,简直是匪夷所思。”
她的声音越压越低,身子也一寸寸的朝沈万安面前靠去。“先前妾身为了满足好奇之心而让桃心出府打探了一番,谁知桃心不仅得到了许家大公子的这些消息,还收到了一封密封。”她说罢将信从怀中掏出。
沈万安接过,只见信上只留有“许家要反”四个大字。他慢悠悠将信重新折好,归还至侞卿手中:“所以?”
“所以妾身就斗胆设想一番,那许家世代是何许忠贞护主之士,若是许家大公子被人谣传有谋反之心,许家如何坐视不管多年,任凭旁人给祖上增添一分不光彩呢?能让许家被迫咽下这口气的,无外乎一是当时真有实证让许家百口莫辩,二便是许家早有异心,韬光养晦等待他日东山再起。然这两种可能妾身思索许久,也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但如今一见这信,便也渐得头绪。不论许家大公子是否存有异心,现今许家要反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许家想要搅乱整个皇室,那必要先从王孙开始,而最为草包的文王,就是最好的下手对象。许将军借由献经书的由头伺机接近文王,又断定文王怕与他的合作被人发觉必会对他动手,所以许将军这才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场螳螂捕蝉。”
“若是真由许将军动手,他又如何做的天衣无缝?”沈万安笑问。
“妾身倒不知什么样才算是天衣无缝,只是与将军府的姨娘推牌时曾听闻,许将军晕倒的七日中,太医共去瞧了三次。宴席当晚太医一口笃定,是许将军吃醉了酒才不慎跌倒致晕,可过了两日后,太医见许将军迟迟未有苏醒之像,便又称是旧疾复发伤及头骨。直至许将军苏醒当日,才有一小太医道出他是中了毒。众人听此皆是一惊,姨娘们哭天抢地,一心说去状告官府替许将军揪出真凶,如今京内人人皆知那许将军晕倒是被人所害,再加上此番文王薨逝的突然,谁又会先怀疑到一个大病初醒的人头上呢?
更何况自打太后宴后,文王就久咳不止,时常感觉胸闷气堵,但为了避免给许将军酒中下毒之事暴露,即刻启程返回封地。那文王满身赘肉走路连喘,素日里贪酒食脍不断,早己伤及根基,如此舟车劳顿,再配上他头上被许将军赋予的抄血经书孝心头衔,元气耗尽,突然薨逝倒也合乎情理。”
侞卿话接得条理清晰,沈万安眸底微起一抹光亮。其实她的推论已对了七八成,远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多一些。唯有一点不足,就是在许钧泽对文王下手的动机上,想象得太过于儿戏。不过倒也无伤大雅。
“你既说无人会怀疑,又何来黄雀在后?”
“许将军此计确实是巧妙,不过他怕是也忘了,他的周全之计成于宠妾也败于宠妾。夫君病重竟还能推牌散信,实在是太过于刻意。如此一来,许将军此计岂不是给大人留有余地,怎么算不上是黄雀在后呢?”
侞卿一笑,沈万安也跟着一笑,双眸相视良久,风起卷落衣衫。
“我看你这弯弯绕绕一通,不是夸我高明,倒像是提醒我,你这宠妾的作用实在是至关重要。”
“妾身岂敢在大人面前卖弄,不过是经由此信一提点,方知殊途同归,亦该齐心协力才是。”
殊途同归,齐心协力?
她倒是承认得快,发应得快,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猜出了这封密信是出自他手,又摸清了许钧泽与文王的一举一动,不可否认的说,她确实不失所望地成为了他身边一把独一无二的利刃。
但致使她能走到这步的根本原因是否同他一致呢,若是真如他所猜想那般,那日后这把锋利的刀是否还能由他所控?
漆黑瞳仁微颤了一下,沈万安也有些反应过来,他这个设想究竟有多么的莫名其妙。不过只是一把为他所用的刀而已,若是同路用之,若是不同……他眼眸一沉,脑海只剩一个念头:
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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