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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宿命巧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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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快走!”
长刀上的血珠快速凝成线,随着起落挥舞“唰”一下溅落在大地上。豆大砂砾混着血色,在皎洁月光中折出朵朵妖冶红花。
为首一魁梧官兵骂咧咧收起长刀,不耐烦地朝地上的尸首踢了几脚:“一个毛丫头,跑不了多远,给老子追!”
马蹄声声渐远,月满挂落枝头。
烈火燃尽,只剩下一片焦黑腥臭。忽地一阵窸窣,一小孩从黄沙里爬了出来。她吐了几口沙子,待看清眼前形势,又一头扎进尸骨中。直至翻出半角烧焦的旌旗,她才颤巍巍跪地,朝身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曾是西洛最为尊贵的昭荣公主,然一朝兵变,父王身首异处被悬挂城墙示众,母后不堪折辱悬梁自缢,同母胞弟尚且残留一命,却也逃不过将遣往他国为质的命运……唯有她被乳娘带出宫,藏匿于尸首间侥幸逃过一劫。
崔扶荣抬起头,双目早已变得猩红。
即便是曾经历过一回,胸口还是一阵钻心的绞痛。冷汗涔涔间,她掐住掌心,低身叩首。
“女儿错了!”
“女儿,大错特错了!”
血污顺着脸颊一路蜿蜒,惊起一群饱食的寒鸦,寒鸦凄厉的悲鸣瞬间响彻长空。崔扶荣强撑起身,掖好旌旗,一路南下。虽无方向,她还是本能跑着,越跑越快,半步也不敢停歇。甚至都来不及细想,早已被万箭穿心的她,怎又重回到了十一年前——她此生命运最为坎坷的初始点。
直至晨曦微露,霞光满天,远处几处袅袅炊烟升起,崔扶荣的脚步才敢放缓一些。一夜奔波,双脚早就血肉模糊,一身狼狈活脱一个乞儿。
崔扶荣顾不上此刻的狼狈模样,踉踉跄跄朝农户门前扑去。
可她太累了。
她的腿脚仿佛被人钉在地底,坠着千斤施以重刑,不过匍匐至门口便一头栽倒在地。门前稀疏的篱笆斑影就倒映在她的脸上,一圈一圈,遮住眼底粼粼波光。寒意随着锥心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崔扶荣心底终有了一丝真切感。
她抬头望着顷刻间层层叠叠的密云,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是梦吗?
*
“小姑娘,你终于醒了。”
崔扶荣一睁眼,眼前就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约已年过三旬,面若银盘,衣着朴素,俨然一普通农妇装扮。崔扶荣迅速起身,见屋内陈设简朴,除了农妇外再无旁人这才暗松了口气。又见自己的伤口被包扎好,衣物也已更换,忙朝农妇行了一礼。只是还未来得及出声道谢,就被农妇扶回炕边。
“快起来快起来,俺们这可没那么些规矩,你现在的身体还虚着呢,快回炕上歇着。”
妇人边说边将崔扶荣往被褥里塞,柴火正旺,少倾,崔扶荣的脸上就多了一丝红晕。
“暖和不?”
崔扶荣轻点了下头。
农妇一笑,越瞧着眼前那俊秀的面庞就越觉欢喜。深山老林住久了,她还没见过这么水灵的人,要是她家双喜也能长成这般模样,那她估计半夜都得笑不拢嘴。一想到双喜,农妇脸上的笑意愈深。“你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好端端的怎么跑到山上了?”
崔扶荣抬起眼,正见妇人的目光就落在自己的衣襟前,再一伸手,一抹熟悉的凉意顿时唤醒了那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记忆。
听闻人死前会进入无数幻梦中,那里面藏着人一生中最深处的痛与甜,而她如今重回幼年的最痛处,一定是由万箭穿心引起,一切的一切只是梦境而已。崔扶荣不可置信盯着自己发颤的双手,虽伤痕密布,却不掩稚嫩,而她那双在将军府辛苦操劳多年的手,早已干枯皲裂,何曾这般……
就算明知这可能只是梦境,再返年少怎能不激动落泪,豆大泪珠如雨倾落,崔扶荣的手愈发抖得厉害。
对面的农妇不知期间种种,见崔扶荣落泪,忙不迭取来帕子替她拭泪。“好好的怎么哭了?别怕,俺不会伤你的,俺只是想问问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回头等你好了再将你送回去。当然你要是不想回去,在这跟双喜作伴也是好的。”
妇人笑得极其慈善,崔扶荣却摇了摇头,她顿了顿正欲扯个幌子搪塞过去,只听窗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再一瞥院子,一高猛壮汉拎着只山鸡,大阔步朝屋内走来。
壮汉手中的山鸡许是才咽气,滴滴答答的血迹随着加快的脚步直滚了一路,血珠混着黄土凝成圆球又迅速浸染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斑斑点点的赭色花纹。
一晃一晃,愈发扎眼。
“双喜他娘,你看俺打回了什么好东西。”
男人声音洪亮,宛若天雷滚滚,进屋一摘毡帽,左脸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便露了出来。
崔扶荣的脸,刹那变得惨白。
十三年前,她就是在北上逃亡途中被人拐入花楼,她依稀记得当初打晕她的那个男人的左脸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若不是她被拐,她就不会被那个男人所救,更不会对他芳心暗许,自此步步坠入他们埋伏已久的陷阱中,最终落得个万箭穿心,背信弃义的下场。可这次她明明已经刻意避开了北上,为何还会遇见刀疤男人,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还是会遇见……
一想到那个名字,崔扶荣的指节直掐得泛白,冷汗涔涔顿时浸润额间。
身前的农妇只当是崔扶荣认生,一把揽过崔扶荣的肩,宽慰道:“小可怜吓着了吧,他这人说话就是嗓门大了些,别怕。”农妇轻拍着她的后背,将目光重新挪回到男人身上:“你们不是去夕州做活计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奶奶的别提了,要不是老李家那小子磨磨蹭蹭的,如今早该混进夕州了。眼下倒好西洛王被杀,城门一关,俺们就只能原路返回,要不是半路逮了只山鸡,这冬月连个打牙祭的都没有。”
崔扶荣身体一抖,农妇一脸不可置信。
“西洛王被杀了?”
男人自顾斟了碗茶。“脑袋就被挂在城墙外示众呢,还能有假不成。听闻如今宫内大乱,早已成一片血海,王后自缢,公主下落不明,要不是戚王及时求和,那昭生世子怕是早就死在乱贼刀下,哪还有小命去东篱当质子。”
“这群人怎就如此狠心,可怜那孩子才失了爹娘,就要身处他乡忍受非人待遇。”农妇唏嘘不已。
“有什么可可怜的,西洛和东篱本相安无事多年,若非他西洛王存了违约之心在先,三州岂会反叛,而东篱又何必下如此死手!依俺看死了才好,他活着的时候咱们这些游民散兵没跟着沾半点光,反倒是那些皇亲贵胄一生顺遂哪受过什么人间疾苦,如今多历练历练也算是他们的福报了。”男人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随后又啐了两口茶沫,怒骂道,“呸!这种脏水你还留着做什么!”
“家中哪还有闲钱买茶叶,你且将就着喝吧。”
“之前老张头送来的茶叶呢?”
农妇一听这话,陡然变了脸。
“你休想打那浑主意,老张头找那户人家都五十多了,他们隔三差五送的东西来你还不明白他们安的事什么心吗,双喜好歹也是你的亲骨肉,你就忍心这么将闺女卖了!”
“放你娘的狗屁,眼下能够进大户人家做小,吃穿不愁就已是她的福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要是你自己肚子争气,何苦生个赔钱丫头!”
“你不是娘生娘养的,放下饭碗就开始骂娘!”
“反了你了,我看你这是多日不挨收拾就忘了疼!”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看谁稀得入你这破庙,嫁给你这穷光蛋倒八辈子血霉!”
“你这泼妇真以为俺今日不敢动手!”
“……”
崔扶荣默不作声听着耳边秽语,目光仍死死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似乎察觉出某种异样,在转过身的刹那,正与崔扶荣的视线撞了正着。“哪来的野孩子?”
等到崔扶荣回过神想挪开目光,男人已经摔破茶碗朝她步步靠拢过来。他每逼近一步,崔扶荣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那脂粉香气堆,回到那间满是虫鼠的阴冷柴房。
崔扶荣下意识咬紧唇。
“今早在门口捡的,估计是受了刺激,什么也不记得了。”见崔扶荣抖得厉害,农妇抢先答道。
“捡的?”
男人一脸狐疑,待仔细端量了一番后,凌冽的目光突然就软了下来。即使此刻面前这张小脸还残留着道道刮痕,却怎么都掩不住青山眉黛间的娟秀,小小年纪就出落如此,不出三年五载定是个出挑美人,而这样的美人在春香坊里可是最值钱的。
男人眼睛直眯成一条线,嘴角瞬间堆满褶子。“你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说着就蹲下身,将粗粝的手指直抵在她下颌上,遏制住她抖动的双颊,“说几句话给爷听听。”
“说话!”
“呸,真晦气,竟是个哑巴!”
哑巴可是做不了头牌的,瞬失摇钱树的男人气咧咧坐回椅子上。
“还不快滚下来,真他娘的当自己是千金之躯,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富贵命。”他偏过头转向妇人,满脸不耐烦,“一会就把她送到老张头那。”
老张头是附近有名的无赖,素日里来卖妻拐女的勾当一样也没少干,妇人一听就知自家男人起了什么邪念,直将崔扶荣往身后掩。“她还病着呢,怎能发卖了?再说回头要是她爹娘再找上门来,该怎么交代啊。”
“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谁家还有精力找孩子。就她这副鬼模样,爹娘在不在世都不知道,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她的造化了。”男人鼠眼一眯,只觉陡然间一抹绿意从身前闪过,腾一下起身,一把推开农妇。
崔扶荣一惊,脖间早已是一片火辣,男人正死死握住她脖间的玉坠。
那玉坠是她父王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崔扶荣用力反击着,可奈何力量悬殊,男人不过推搡了两下,玉坠便从指缝间溜走。男人一脸春风得意把玩着手中玉坠:“呸,不自量力的狗东西,瞪什么瞪,再瞪就把你的眼珠抠下来喂狼!”
崔扶荣本就苍白的嘴唇泛起青色。
“你瞧瞧你好心救了她一命,她连这点小玩意都不舍得松口,这样的白眼狼断然不能留下。你要是还想让双喜找个好人家,就别坏老子的好事!”
一听男人提起双喜,农妇明显有些退缩,吞吐道:“可她……”
正是为难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男人高骂一声催命,谁知外面的声响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剧烈。
男人当即弹跳起身。
“不好!是官兵,快把她藏到后院去!”
*
崔扶荣躲在垛干柴下,紧紧握住农妇的手。一双乌漆如墨的眼眸映着盈盈水色,不过一瞬,澄澈的瞳仁下便似倒出另一个少女的幻影。想到女儿双喜,农妇心一横,直接甩开崔扶荣的手。
“你走吧,你留在只会害了俺们,就算你福大命大侥幸逃脱追查,也逃不过被发卖的命运,如此还不如趁机逃走一搏。”
“这院子的左侧有个狗洞,你钻出去后沿着最西边的河沿走,不过百米便有一条山路,那条山路崎岖险阻,除了守灵人外不会有人追过去的。你要是命大自能活着走出去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天色渐沉,薄雾四起,风一打枝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饥寒交迫间,崔扶荣的步伐变得越来越迟缓,划在地面上只剩下沉闷的响声。她裹紧身上的单衣,步履蹒跚朝林深处继续走去。
朦胧间,远处似有处灯火忽明忽暗,随后火光忽地一闪,周遭就又陷入一片死寂。
风停了。
身前隐约有阵阵滋啦声靠近,零星的火光再次燃起,想起妇人的话,崔扶荣心中瞬时打起了鼓,她蹲下身,握紧了手中的枝杈。然还没等她追寻火光的来源,一道明晃晃的刀疤就直逼眼前,那扭曲的疤痕仿若瞬间化为一条巨蟒猛地朝她扑过来,盘绕在她脖颈间,誓要吮允干净她的最后一丝气焰。
“放开我!”
崔扶荣惊呼一声直往后退,却被一双特属于男人的大手紧紧扼住咽喉。
男人用力向上一提,崔扶荣的一张小脸顿时由红变白再变青,恰如枯蝶摇曳半空,不见任何生机。
“原来不是个哑巴。”
男人大笑一声松了手,崔扶荣便被狠狠砸向地面,她捂住胸口,只觉五脏六腑也要跟着颤出来。
疼。
好疼。
疼到她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你这小丫头当真来历不小,竟把官兵都惹来了。”男人蹲下身,一脸戏谑揪住她的衣襟,“就算你出身显贵又如何,你觉得你有命逃出这深山老林?”
男人的笑声越来越大,盘旋在上空引人发瘆。崔扶荣双手别到身后,一双微颤的瞳眸不知何时沾染了一抹猩红,但很快盈满的泪珠就遮住了那抹猩红。“求求你放过我吧,日后我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她本就生得极美,泪眼婆娑更显柔弱无骨,任谁瞧了也得心生几分怜悯。男人松了下力道,语气也软和了许多。
“恩情?这种东西只有蠢货才会相信,不过,爷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等到了春香坊,什么富庶人家不任由你挑选。到时候凭你的姿色被抬个姨娘也不是件难事,往后便就又可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你说这样的绝佳机会,是不是该好好把握……”
男人的后半段还没说完,崔扶荣就趁机卯着劲、发着狠,抓起身后的树枝,朝那颗脆弱的球体发出猛烈的攻击。
或许男人也没有没有料到她会做出这么迅速的反抗,一时间直捂住左眼哀嚎道:“啊,我的眼!”
男人大掌一挥,崔扶荣整个人又重重摔倒在地。她艰难撑起身,高举起手中的枯枝,温热的液体顺流而下染红了她的指尖,很快那抹朱红便转过指尖渗过指缝,与胳膊上未能结痂的伤口融为一体。薄唇微颤了几下过后,苍白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崔扶荣忽地就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混着男人痛苦的低吟在冷风寂寂中,听着令人胆寒。
崔扶荣踉跄站起身,朦胧月色便将她瘦弱的身躯,重新镀上一轮孤寂的惨白。
这一生,她自诩与人为善却落个人尽可欺的地步,殊不知一朝‘成魔’竟是这等畅快滋味。
她歪头看向男人,轻启薄唇:“是你先招惹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还是让男人起了一身冷汗。但再一想到对面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男人还是快速回过神,直接朝她扑了过去。“不知好歹的东西,爷今日就送你归西!”
崔扶荣没有躲,她知道她是躲不过的,或许她早该死在十一年前,这本应是她逃不过的宿命。
她站在原处紧闭上了双眼。
耳畔的风啸越来越急,在男人的巴掌要落下之际,崔扶荣蓦然睁开了双眼。
凭什么这就该是她的宿命!
不,她不认命!
“啊!”
混沌思绪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混着眼前凄厉的惨叫声,将滚烫的液体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不等崔扶荣反击,她的身前已落下串串鲜红烙印,只见面前的男人双目怒瞪,大张着嘴直挺挺朝后仰去,而他的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杆银枪。
“姑娘,你没事吧。”
少年清脆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崔扶荣猛然回过头。
剑眉凤目,身躯凛凛,器宇轩昂,意气风发。
好一个惨绿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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