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转动的巨轮 摇摆的指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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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光斜入。扇形窗的格栅将午后时光切割成条纹，投在拿铁色墙面上，装饰的鸢尾纹路浮凸出来。
光斑推移，爬过墙面，触及莨苕叶纹的钟框侧沿时亮了一瞬，折射出黄铜鎏金的光彩。下方的摆锤左右摇晃，每一次摆荡都带出极轻的、齿轮咬合般的咔哒声。
做旧的白珐琅表盘微凸，两根细细的蓝纲宝玑针悬空，黑桃针尖正正压住罗马数字Ⅲ。
收回投向挂壁时钟的目光，向后仰靠红丝绒沙发，后颈抵上细密软绒的刹那——视线模糊，灰雾翻涌，深红的星辰逐一浮现。
宏伟的青铜宫殿，穹顶广阔，环绕支撑的罗马巨柱边缘风蚀。一张被灰雾吞噬、一端向尽头好似无限延申的长方青铜桌立在中央。
桌面斑驳，桌子两侧对称排列着二十二把高背椅，椅背高出头顶的部分由青铜丝线勾勒圈画出对应落座者的神秘学符号。
深红的虚影自长桌两端，一道道，咻咻地相继出现。
“下午好，愚者先生！”
“正义”小姐的问候声如约而至，目光含笑暗暗扫过众人，直到瞥见一道桌前盖牌、许久未见的身影，碧绿色的宝石瞳孔一怔，随即转为抿起的一弧微笑。
“下午好，命运之轮先生！”
……
“据可靠消息源，‘血之上将’不日将靠近拜亚姆海域，具体目标是哪个海岛，尚未得知。”
“隐者”嘉德丽雅推了一下眼镜，环视一周。目光不自觉在“命运之轮”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落在稍显涣散的深红轮廓上，深邃的紫眸微眯。
总觉得，“命运之轮”给人的感觉，有些……变化。
“倒吊人”接话，面色沉肃，“拜亚姆……最近有不少势力活动。”
“惊动了教区大主教的半神强者，‘海王’考特曼。听说大概在西边方向，但传闻只是为了镇压走私船上的海盗内乱。”
阿尔杰说得很慢，像一边思考一边分析，然后下定结论，抬头，“只是为了海盗内乱，随便一支助手的巡逻队都能做到。”
“别猜了。”沙岚先是看了眼发言的“倒吊人”，然后将目光生硬地转向“世界”，像特意说给他听，“是军方…”
“军情九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灰雾宫殿空间都如同地震般颤了颤，落下巨柱石屑，灰雾流动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快。
众人讶异，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暗暗投向两个位置，“愚者”与“命运之轮”。
果不其然，下一秒，高居主位的“愚者”先生屈随意抬手挥动一下，椅后灰雾随即流向四方，迅速填补破损的角落缺口。
祂轻笑一声，声音如流水般潺潺，“看来，有人并不希望秘密从死人嘴里讲出来。”
“世界”并不作声，向主位的“愚者”略一颔首。
中间隔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月亮”，“命运之轮”向前倾身，目光平直地越过“月亮”侧脸线条，将“世界”的动作尽收眼底。
肩还没收回，下巴抢先点下，同样颔首，幅度甚至比“世界”多一分，带着一点笨拙。
“倒吊人”屏息沉了气，夹静眉头，将一切尽收眼底，继续说：
“近期教会暗中向海上的船长发布了悬赏调查命令。”阿尔杰克制住下意识的侧目动作，让声音保持平淡，“调查海上的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
“上周他又领取了‘屠杀者’吉尔·希艾斯的赏金，轻易猎杀了一位序列五的强者。海上短时间内的高频率猎杀活动，不止风暴、各大教会都已经注意到他……”
下面说这话，看着沉浸其中的塔罗会成员，克莱恩心中捂脸。
让我调查我自己吗？真可惜，要是我是正神教会有编制的，就能自己去领赏金了吧。
克莱恩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惋惜，然后隔空拨动“世界”的灵体之线，酝酿开口的语气，正要操纵他说话：“不……”
“不知道在哪里可以领取到这样的委托呢？”第一个音节还没吐出来，就被沙岚插话打断。他笑了笑，看向“倒吊人”，“我正巧知道一些关于格尔曼·斯帕罗的信息，有些重要，也有些不重要的……”
话音落下，整个青铜长桌从左到右都陷入一股僵持的寂静，空气几乎要凝固的屏息感。
“倒吊人”与“正义”，还有直起背，眼色却四处瞟的“佛尔思”，几人面面相觑，只一味的转头，谁都没有将目光投去那风暴的核心，也就是“世界”与“命运之轮”的位置。
两人位置间隔着的“月亮”埃姆林正迷茫的不停左右晃脑袋，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一定，然后从桌下极其缓慢地探出一只手，捂住嘴。
“正义”默默观察着两人间流转的情绪颜色，她本以为一向对金镑感情‘’深厚’的“世界”会立刻反击，用他那毫不客气的‘礼貌’论调。
但没有，“世界”保持着沉默，“命运之轮”先生依旧维持他那副像瘫在阳光夏日沙滩椅上的姿态，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抱歉，我似乎抢了你的活？”沙岚挑了挑一边眉毛，铅灰的眸蒙着一层虚无的深红，缓缓转向长桌末端的位置。掠过“月亮”埃姆林时，还惹得他莫名一哆嗦。
众人暗暗投去目光，期待着“世界”的回答，特别是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格尔曼·斯帕罗的“倒吊人”阿尔杰。
然而，他几乎没有动作，只低头沉默了一小会，不是积愤的沉默，而像是单纯地在思考要说些什么，然后斗篷下露出的一小块下巴上扬了一点极小的弧度，抬眸，淡淡吐出二字：
“没有。”
话音落下的同时，有人倒吸一口气，长椅蹭地板微晃，青铜长桌中央惊起一小片细碎声浪。
“那就好，我想，”没有空隙，沙岚几乎瞬间接上话，狡黠地眯了眯眼，“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信息，自然是比你知道的多……”
克莱恩坐在“愚者”的位置上，看着沙岚故意错开目光与“世界”秘偶演皮影戏，顿时有种哭笑不得感。
但作为“愚者”，祂必须出面协调一下俩位“眷者”擦枪走火的气氛。
于是，一声极轻的笑音从灰雾覆盖的首座面容下似不经意漫出。指背交叠轻托下颌，“愚者”微微向前倾身，两腿交叠着，视线从左到右斜斜不紧不慢地扫过两人。
“‘世界’、‘命运之轮’，很久没见了。”
话语中浮着的一点笑音，缓和了内容的警告意味，却丝毫稀释其中威慑。
不等“愚者”先生注视到达眼前，两人同时垂眸低头，寂静与灰雾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继续。”
“愚者”反手叩了两下桌面，倚回椅背，像路边看报的绅士，手杖斜倚，礼帽半压，连抬眼都含着笑。
‘隐者’嘉德丽雅特意以一种仿佛自然融入聚会的语气开启新一轮话题：
“上次聚会委托留意的、神话生物的血液，有线索了吗？”
话音落下，斑驳的青铜桌面模糊映出几双茫然的眼，“月亮”左顾右盼，“魔术师”低头整理衣角袖口。嘉德丽雅指尖在桌面轻轻一顿，发出哒的轻声，脊背一松。
然而就在这松散的寂静里，斜对角那道身影打哈切的的手背似乎慢了半瞬，在空中结结实实愣了半秒，随即在她的目光到来前先行恢复如常。
嘉德丽雅没转头，但注意力已经紧紧钉在了他的身上。
手插在头发里，托着头，侧眸回避着“隐者”的目光。沙岚咀嚼着文字信息，不动声色扫视一圈，察觉塔罗会成员外溢的灵性气息都改变了些。
上次聚会……看来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塔罗会也没有停下晋升的脚步。
“隐者”发布了获取神话生物血液的委托，不可能是她自己，大概率是她背后的人在向塔罗会、向克莱恩发出试探的委托吧。
很可惜……叹息着，心里的话写在动作上，甩出杂绪般沙岚晃了晃脑袋，几缕碎发随之一并轻扫过下颌。
此番动作果然被暗中关注的嘉德丽雅捕捉，不等她秀眉微蹙试探着要追问，沙岚率先开口：
“你要纯粹的，还是……”天生的。
沙岚迟疑一秒，没有说完。
想起符合这条件的天使，也就只有阿蒙和亚当那两兄弟了吧。开什么玩笑，要去找祂们？
“纯粹的神话生物，也就是天使的一滴血。”闻言似乎有希望，嘉德丽雅坐在椅凳上的脊背都不觉更板正了些，皱眉看着沙岚，语速与以往相比稍快。
沙岚顶着那克制的殷切目光，摇摇头，摊手，“但很可惜，”看着她，“我现在无法保证这血的纯粹。”
“不介意这点的话，要多少尽管拿去吧。”说完他挥挥手，打苍蝇似的打趣道，“只要别把我抽成干尸就好。”
“世界”格尔曼一直注视着他，此刻沉默着，旋即哑声开口：“如果不行，我这里有一些线索，需要一点时间。”
“那就先用我的好了，”沙岚托着颊，指甲在桌面轻叩，“不过……”
他抬眼，目光穿过“隐者”，落在她身后的虚无处，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
“你必须以‘愚者’先生的名义起誓，只作研究，绝无他用。”
郑重、严肃、警告，乃至流露出的一丝威胁，这些都是极少在“命运之轮”先生身上出现的情绪。
“正义”奥黛丽无言旁观，看来神话生物的血液真的很危险，况且这么说的话，并不纯粹的“命运之轮”先生的血，会比纯粹的天使血液更不稳定？祂还是天生的神话生物？
奥黛丽继续用眼角余光斜睨观察。“命运之轮”的身量拉长，投射在灰雾的状态改变。
她记得，“命运之轮”先生在上次出现在聚会时，还是接近或就是地上天使的实力。难道为“愚者”先生布局时发生了什么……导致祂现在成了“不纯粹”的天使。
嘉德丽雅张了张嘴，停顿了几秒，才一口气说出：
“好，我答应你。”
于是在“愚者”的见证下，嘉德丽雅以沙岚提供的咒文起誓，持有血液的时间里都会受到约束。血液则在聚会结束后，以献祭的方式通过灰雾转交给她。
会议还在继续，见似乎没有人再要说话，“太阳”终于试探地摸了摸后脑，近两米的身高却一点不显眼，与极少说话经常内心戏的“月亮”存在感一般无二。
“我们终于快要结束‘下午镇’的探索了……”
介于“太阳”单纯又热心的性格，经常毫不设防的，让几人白白知道一些价值不菲的古老知识。于是也许出于补偿心理，一旦谈论到关于白银城的事情，她们总是热心的，东一句西一句的分析提意见，力所能及的提供帮助。
“这次探索，我们也没能找到代替黑面草的食物……”太阳的语气难免惋惜，不觉垂首，让人都能从深红的虚影中看出他神色的黯然。
但很快，不用任何人安慰，他又在心中给自己鼓了鼓气似的，攥紧拳头，绽开一个笑容，“没关系！这次远征探索还没结束，或许我们能在下午镇外围发现什么！”
人们看见了无依靠的努力孩子，总是心酸的，无论是看见了自己弱小时的影子，还是出于对弱小的怜悯。
“魔术师”皱眉开口，夹杂叹息，说得断断续续：“难道就没有什么不杀死亲人的办法吗？那种食物，要从亲人的尸体里长出来……”
佛尔思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令人沉默的画面已然在众人心中构建浮现。
“没有人想这样做，但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这样。”‘太阳’戴里克放松的手掌蜷紧，连带着身背后绑着的巨斧都晃了一下，发出金属磨蹭兽皮盔甲的悉簌声，“这就是白银城的千年的诅咒……连神明都抛弃了的世界角落。”
想到这里，戴里克视线由紧握的双拳聚焦到面前的斑驳青铜长桌，随即迅速扭头，望向“愚者”先生所在的位置，饱含感激的目光一并到达：
“多亏了‘愚者’先生，您是几千年来，唯一回应我们的伟大存在！”
“愚者”微微颔首，从容向后靠去，两手自然搭在青铜椅两侧扶手上，不紧不慢说道：
“苦难不会因为被看见就消失。”
“但至少，你们已经不用再独自承受了。”
话音落下，灰雾在长桌上方的椅背后依旧无声地翻涌着，却又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众人心中各自落定。
没有人再说话。
“太阳”垂首，似乎想做些什么手势以表对“愚者”先生的尊敬，而一番动作，却发现祂从未阐明；“正义”的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又很快地稳稳抿住，那是一种安心的自然转变；“倒吊人”与“隐者”的姿态相似，认可与归属感沉甸甸如铅块落在青铜长椅上……
环视一周各异神色，“愚者”先生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轻快含笑：
“不必在意，继续。”
说完，祂又恢复成了两手交叠撑在下颌的微微前倾姿态。
“世界”哑声接上话题：
“弗兰克·李的蘑菇实验，有新进展了。”
……
深红人像虚影皆在结束的问候声中，化作星辰，烟花般逐一跳跃进灰雾弥漫的星海虚空中。
只有一人仍坐在原位，一手托脸，扭头维持侧目观看的动作，浑身没骨头似的松懈懒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