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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城 孟浪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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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浪晚霞在天上悠悠飘着,像姑娘的装粉脂,映着满天一片红。
门上的木栓满是沟壑,犹如已到了古稀年月的老者,背负了许多。
受外力的作用,木栓从栓架上呗弹了出来,连在空中稍滞一下都来不及就猛地砸在地上,溅起满地尘土。
门从外面被推开,伴随着古老木门沉重的轰鸣声,黄尘沙土随风漫天之中,一匹高大的马冒了头。
它背上的鬃毛和尾毛都很长,通体白色,却唯独鬃毛的尾端是玄青的,有些水墨晕开的既视感。
这马长得高大健硕,飞奔的时候信马由缰,大有日行千里的势头。
它一冲进来,就硬生生在黄沙中撕开了条道,古云汗血宝马大抵不过就是这样了吧。
不过,这马是马中赤兔,人却不一定是人中吕布了。
马上之人,既不是三国枭雄曹孟德,又不可比拟西汉明帝秋风客,这人,这身皮,在现今这般世道里,怕是到哪都不得迎,只平白惹人嫌,令人惧是了。
墨绿的军装,披风被风吹起了一角,张牙舞爪扬起一下又平平整整落回马上。
他微眯起眼,连带着眉心都皱一起了。
帽檐下,墨黑的瞳孔冷冷看进尘土之后的城里,面对着蚁群一般拥挤热闹的街市,他似乎有点烦躁。
顾衾勒住马,冷漠地环视了一圈,下令道:“城边扎营。”
话罢他拉起缰绳,马撒开四蹄就向前奔,鬃毛猎猎作响吹成一道水墨波浪,啼声点点抨地,密如鼓点,刚沉寂不久的尘土又被扬飞,绕着卷儿飘在空中,随即又被后面的人马给冲散了。
几十号人马行于城中,实在是有些招摇。巷道两旁总有些蠢蠢欲动的身影不时探着。
一路往里,街里道上行人越发多了,人声一重盖过一重,好不热闹。
小贩吆喝着他摊中的香囊玉佩,信口开河就是先祖御赐所得,绝对珍品;幼童在糖画摊旁杵着眼巴巴想吃,娘亲不同意,好说歹说劝着,可这小孩不乐意便开始倒地撒泼打滚,孩儿娘无奈掏出点银两给孩子买了,一接过孩子便不哭了,狠狠吸下鼻子,拿着就开始啃,边啃边乐。
见前方人山人海,挤了满街。
顾衾看着前面水泄不通的路,勒住缰绳,停在了原处。
林副官抬手派两个士兵上前看看情况,两人上前,却是被张袂成阴的过客人群生挤了出来。
见状,一旁的副官蹙了下眉,翻身下马,亲自带一队士兵从一旁越上前去驱散人群。
眼见着一队士兵靠近,身上是荷枪实弹的真家伙什,近处的人惶恐地向两边挪,挤在街道两侧,留出中间一条大道。
士兵排站在两边人群前,挡住那些个百姓,以免哪个不长眼的冒犯了。
周围很快就是一片窃窃私语。
“唉,这又来了个新的了,不知道这往后又要受什么罪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王刑前两日上街,瞧见隔壁苏婶那女儿苏芷,看人姑娘长得标志,就给人抢去了,多好一姑娘啊,就这么糟蹋了。”
“谁说不是呢?还听说那个很喜欢苏芷的小伙子,知道这事儿后,自己一个人一愣一愣的上赶着说要去救苏芷,结果让王刑的人给抓住,腿都差点打断了,还是后来他家人及时赶到,花了重金才保下的他。”
“那小伙子啊,我瞅着挺好一后生的,可惜摊上这么档子事儿……这些个兵痞子啊,一个个心黑的很,恃强凌弱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唉,遇上这种人,不能论理,也打不过,只能认栽了……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啊!”
顾衾无视四下的私语,只往前看去。
浩浩荡荡的人群退开,尽头是一些个儿还穿着水蓝制服的学生。
举着横幅,上面用浓墨挥写了几个大字。
娼妓之列,粗鄙不堪,忘我家国,愚昧至极。
他们举着横幅,高喊着口号,对着正前方一座牌匾高挂、上题“池园”二字的楼台。
顺着,顾衾微仰起头,直直凝着楼台,眼瞳瞬间一顿——
一抹青色在纱帘后一闪而过,一瞬间就消失了,让顾衾觉得好像是自己眼花的幻觉,只是一眼。
他眯了下眼,又稍盯着那处片刻,然后垂下了眸。
黄昏的天光,从云层穿透出,洋洋洒洒泄了一地。
一绺光从他的军帽上划过,在眉眼处留下一片阴翳。然后继续向下,绕过脸颊,直直照在他肩上熠熠生辉的军章上,显得坚硬,冰冷。
眼前这些学生,在顾衾看来就只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孩。狂妄自大,或者应该说是无知,空口白话就敢喊什么保家卫国。
乱世当下,军阀混战割据,厮杀争乱,学识青年尽忠,为己为国。临边岛国,远洋列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时局动荡。
但不论是军阀亦或是各地武装豪强,想在这般局势下活着的,多少都是拿着真家伙什,在拼着命,过的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也就是所谓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个不小心就一个枪子儿让人给崩没了。
而这些个学生有幸上着学堂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觉着自己读过两天书,嚼过几笔文墨,空有一腔热血就想着报国,局势没看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没拎清,做什么都是徒劳,而非说凭满心壮志就能立身家国。
可他们却是没意识到这些,只凭心做事。不在学堂念书,反倒在这干这般毫无意义甚至愚蠢的行为,让人瞧了都发笑。
似乎在他们眼里,这亭台楼阁和楼里的人便是天下动乱的罪魁祸首,是家国飘零的千古罪人,好像除掉这楼中之人这天下便可安定,重复过往太平,可事实上哪会这么简单。
你我都不过是这红尘俗世中一缕缥缈,怎敢又怎能轻言论断。天下二字,涵扶摇,囊九土,不因一人而存,更不会因一人而定。
但这些学生不这么认为,或许还有万万人也是这么想。
对此,顾衾却不以为然,只是在马上倦倦抬了抬下巴,示意让人驱散,腾条道。
林副官领意,领人上前。
林副官打量着这些学生。身上是最普通常见制服,一个个养的白白净净,脸上还是年轻人未脱的稚气,处处透着一股子书生卷气,一瞧,就看得出来不是能挑枪上阵的料。
他静站学生堆外,微提声冲着他们喊,道:“干什么呢!都老老实实回去!”
异常突兀的一句话打断了学生们的“义举”,他们大都转过了头,寻着声音看向了副官。
副官被众人看着也无甚所谓,只是道:“行了,这不是你们这些小孩该管的事儿,这年纪好好念你们的书去,别净搞些不该干的,都散了啊!”
“呵,不是我们该管的?哪又该是谁管的?”
有人凉飕飕回道:“是你这种军阀?还是那所谓的正统?真是笑话极了!”
那人说着也急上了:“若不是有你们这般利益熏心,只顾自己权势的人,还有……”他愤愤侧过身,抬手指着那楼台,“还有这样只在乎自己的享乐,丝毫就未在乎过当下的世道国运的无耻之徒,这国又怎会至此!!”
副官闻言顿时冷脸,道:“不论究竟如何,都轮不到你这般小子评头论足,你们若是执意闹事,就别怪我动手了。”
那人一听,更是不满,愤愤瞪着眼,叫嚣着:“来啊!!你以为我怕你吗!”
林怀眠眉头一皱,点点头道:“行,满足你。”
他向前跨两步,凭着身高腿长的优势,一伸手就碰到了那学生支着的那条横幅,他蜷起手指拉住横幅,稍一使力,却是没怎么动,就见那学生浑身用力,任副官拉就是不放手。
副官冷着脸,看他不肯松手也便更使力,而那学生也是将杆死命抱紧,丝毫不让,两人就此焦灼不下。然这学生岂是副官的对手,横幅还是让副官给扯动了,连条带杆给扯了过来。
一时没收好力,杆子在空中一晃,再被人群一挤,打了个转儿抽在了一个学生身上。
“啊!”一声痛呼在人群中四散开来。
那学生躬着腰,捂住自己的肚子,垂着头脸色顺的就白了,其他人见状赶忙扶住他,各种问候。
刚静下来的场面转眼又闹腾起来,人群中的谩骂讨伐此起彼伏。
“军阀了不起吗?就可以随便动手打人吗?”
“有本事去打洋鬼子啊,竟然只会对学生动手,无耻!”
有的学生气不过,情绪一上,就想冲副官动手,推推搡搡中夹杂无休止的言语攻击。
一群人就仗着自己是学生,总觉得自己是聪明的,正义的,肆无忌惮的叫嚣。
不知何时,他们就将矛头转向了眼前的所有士兵。
他们就好像站在道德制高点,立足于人世尘伦,山河万年都是他们品头论足的对象。
眼见这场闹剧就一发不可收拾。
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顾衾,一直未开过口,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半阖着眸,睫毛如墨,看不太出情绪,只是平添几分不耐烦。
他解开枪带,右手按在其上,眼睛轻眨一下,然后缓缓将手枪从枪带里抽了出来,不紧不慢上了膛。
他抬起手,枪口朝着遍天晚霞,轻轻扣下了扳机。
“嘭!”
屋檐上一排的鸟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吓得四散逃开来,扑棱扑棱翅膀飞的远远。
一瞬间所有人僵住了动静,齐刷刷转头看着顾衾,各种各样的目光,惊鄂的,慌张的,如释重负的,交错混杂,独他受其所有,却不染半分。
顾衾没开口,也就没人敢说什么。
楼上,帘后的人也被这动静引了出来。
着一身水缥青长衫,上缀几卷白条浅波,衣尾渐渐渡成水蓝色,长发被风吹的扬起,几缕落垂肩头上。
顾衾余光瞥见青颜微动,便抬眼望去,直直落进那抹青色眼中,霎时一滞。
一场人挤人脚踩脚的闹剧一过,原本细长的竹竿不知什么时候断成了几节,杂乱丢弃在人群中。
在所有人都惊于顾衾那一枪,止于楼上人那一面的时候,学生堆中有一人趁众人都还未有什么反应,快速从地上抄起一节断杆,朝着楼上那人狠狠丢了出去。
他的臂力极好,断杆硬是从人群里窜出,划过空中,扎穿沉寂的空气,眼见就要扎到那人身上了。
众人还未缓过神时,顾衾已经下意识作出反应,他转手从身后士兵手中夺过弓,反手抽出一支箭搭在箭弦上,向着半空中的断杆,把弓拉开,将箭射了出去,一气呵成。
势如破竹,响起一声弓箭独有的迸发声。
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箭头呼地扎进了断杆中,强行改变了断杆原定的轨迹,因着惯性连带断杆往前继续冲,从那人耳边擦过,划断了青丝,直插进一旁的梁柱里,余颤了两下。
不管是差点直奔而来的断杆,还是擦边而过的一箭,那人好像都未曾想过躲避,甚至惊慌一下。
他仍青衣不改,立于楼上,好像只是看了一场无关风月的戏,自己只是一个看戏人,真真是风轻云淡。
平静得让人疑惑。
顾衾见人没事,轻呼一口气,又抬眸看一眼,然后不知在想什么,当他从自己的思虑中回过神来,便瞧见那人脸上似有还无的浅笑。
只是一撇,也不太真实。
顾衾收神,把弓一丢,就被林副官稳稳当当接住,随即他开口,说:“带头闹事的带走,其余的赶回去。”
副官点了点头,立刻示意身后的下属。
顾衾返身,踩住马鞍,大氅一挥上了马,正欲行。不知为何,却是停住,稍抬了头,瞧向那处,那人却已是不见了踪影……
几息过后,他敛下眼眸,不再过多停留,纵马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