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案齐眉》夭九

22、所谓契约

　　站在木屋前，孟敛很是不解自己此番之行的意义，事实上来这的一路上她不停地反问自己为何要走这一趟，是因父母失礼的愧疚，还是……梁鸿那苦涩的一眼？她明明不是那般良善之人。
　　孟敛自嘲地笑笑，来都来了，自然要见到人，纠结有何用。环顾四周，这山她是来过的，上回迷路捡到王楚便是在这座山上，今日没有迷路已是大幸。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莫非出了门？
　　孟敛有些沮丧，还真是来得不巧。可她来得极早，来的途中也未见有人下山，想到梁鸿说过种了一亩三分地的话，便在屋子周围走一走。这回倒是没找错，菜地便在屋后面，天气凉了，蔬菜的品种便少了。孟敛看见梁鸿抱着干草，那模样哪里还像一个书生，书生该是像王楚那样的，双手不沾阳春水，每时每刻都是干干净净的，哪像梁鸿这样头上袍子上都沾着草？
　　孟敛顿时笑出声来，这一出声便惊动了梁鸿。梁鸿见是她，有些惊讶，却无局促之感，略带歉意地打了声招呼，继续手里的活儿，待忙完了才招呼孟敛进屋坐。
　　屋里挺暖和的，还烧着热茶，梁鸿倒了一杯给孟敛，自己也倒了一杯，驱驱寒气。
　　孟敛身子暖和了，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盛茶的竟是水晶杯，这杯子虽然贵重，可用来盛茶却是不伦不类，不禁笑道：“这杯子可是先生买的？”
　　孟家是做生意的，孟敛见多识广，知道这水晶杯有市无价，珍贵得很，别说梁鸿现在的身家，即便他成了富户怕也是买不到这等珍品的。
　　梁鸿自然明白她的怀疑，也不隐瞒，坦白说道：“是小侯爷上次来留下的。”说着便有些无奈：“小侯爷向来讲究，出门也有人备着这些。”
　　孟敛见他话语间似与小侯爷颇为熟稔，此时屋内也只有二人，便未矜持，直接问道：“先生与小侯爷是故交？”
　　梁鸿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故交倒算不上，当年同在太学读书，有过几面之缘，勉强算作旧识罢。”
　　孟敛见不欲多提，便不多问，且上回见着小侯爷对他的态度，也信了他几分。待二人无话可说时，孟敛才想起她方才要说的话，便道：“我瞧先生长的蔬菜已经盖了草，先生为何复盖？”
　　梁鸿没料到她会注意这等小事，但从话语中也知她并非十指不点水的富贵娘子，不由柔和了面容，浅笑道：“近来恐有风雪，怕菜被冻死，是以盖得厚些。蔬菜冻死本无大碍，只是风雪一来便下不得山，自然买不到菜。”
　　孟敛闻言有些惊讶，却是不太相信，还未到十二月，大抵会飘些小雪，怎会有大风雪？但又想到梁鸿学识渊博，不是那等胡言之人，便问：“先生可是会观天象？”
　　只这一句，梁鸿便知她不是一般的商人之女，必是有些才学的，便实话实说：“书是看过一些的，不过不曾拜师，因此只懂些皮毛。前些年在上林苑牧猪时遇着一位老汉，虽然并不识字，却因种地种了五十年对这天气变化敏觉得很。我自己也学着种地自给，却是纸上学来终觉浅，便向那位老汉请教了一番。如今也还是只知道些皮毛，算不是会观天象。”
　　他这一番话说得实在，孟敛倒是对他生了些好感。但她本不是善言之人，又与梁鸿不熟，便也找不出话讲，顿时有些尴尬。
　　梁鸿察觉她的局促，便开口问道：“娘子为何来山上？”
　　本是为孟敛解除尴尬的一句话，却问倒了孟敛。孟敛端着杯子看了许久，才自嘲地笑笑，道：“先生想必知道我天生反骨，我阿爹阿娘希望我早早便成婚生子，我却拖到了二十九岁还待字闺中，与我年纪相仿的娘子恐怕孩子都要成婚了。”
　　她双目闪过一丝苍凉，微微刺痛了梁鸿的心。
　　“或许是因为我阿爹阿娘看不上你，我便生了反心，来瞧上一瞧。”
　　梁鸿苦笑，她却是不给他面子。
　　“令堂说得极对，为人父母都是希望子女好的，令堂大抵也是希望娘子嫁与官家，得丈夫庇护一生。”
　　孟敛听他如此说，便以为他被父母言语所伤，萌了退意，悄悄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失落萦绕心头，不禁暗笑自己心思不正，但仍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么先生可要入朝为官？”
　　梁鸿似是没有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但见她面色如常，猜不出她心中是否期待自己入仕，便只随了自己的心意答道：“寒窗苦读，说没有入朝的想法是假的，不过我大约从太学结业后便没了这个想法。读书人大约都把为官想得太简单了，以为使些银钱投靠众臣名下或者结交名士获得举荐便能一帆风顺，其实若与为官相比，入仕却是最简单的。官场之事，半点不由人，我觉得闲云野鹤挺好，不想失了平静的心境。”
　　“所以你就去上林苑牧猪？”孟敛取笑。
　　向来不喜管闲事的孟娘子突然生了八卦的心思。若说不想为官，那做别的营生便是了，或者像现在这般回乡种地，顺带教些学生，为何非要去上林苑牧猪？怎么看都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在里头，莫非是受了情伤？
　　梁鸿面上一讪，心中却有些惆怅，是啊，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才坚持去上林苑的呢？岁月不饶人，他都快不记得了。
　　一时间，屋内安静了下来。因着天气冷，窗都关着，门虽然没关，却挂了蓑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窜不进来。孟敛有些不自在，正要起身告辞，却听梁鸿说道：“其实我并未放弃。”
　　“嗳？”孟敛有些不明。
　　梁鸿看着她，坚定地说道：“虽然令堂说得极是，但是我并未想放弃娘子，这几日未登门，一是怕触怒令尊令堂，二是见风雪将至，为过冬做些准备。”
　　这下孟敛有些无奈了，“莫非先生也是因为那高义之名？先生与我在这山上见过，想必看到了我当时的举动，救人并非我的本意，我怕惹上人命官司，并未打算出手相救，若不是看到了先生，我又顾及名声，否则我是不会救他的。”
　　梁鸿显然也是想到了那一幕，笑意渐深，“娘子所想并无过错，娘子家中有父母兄弟，自然要顾及他们，娘子以为那位郎君无救，不想因外人连累家人也是常情。”
　　孟敛见他没有责怪，有些稀奇，她以为这样品德高尚之人是见不得她自私的心思的，谁料他倒是帮她想得周全。她顿时觉得这位先生有些不一般，便取下蒙面的帕子，苦涩道：“先生也瞧见了，我并无美貌。”
　　梁鸿却道：“娶妻当娶贤，容貌浮于表面，是最经不得时光的摧残的，待年华逝去，曾经的美人也会衰老腐朽，可你的内心永远美丽不老。况且，在我心中，你本就该是这副模样，这样的眼睛、鼻子、嘴唇，无一不是我想要的。”
　　梁鸿说起动人的情话时别有一番意味。而孟敛却心中一跳，想起了王楚，同样的话他也说过，那个清隽的书生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或者是因为我那句‘当嫁伯鸾’之语？我当初并无此意……”
　　梁鸿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便说不下去了。
　　梁鸿说：“没有其他原因，没有，只因我想娶你，仅此而已。”
　　此时的梁鸿是魅惑的，蛊惑着孟敛那还未盛开便已枯萎的心。
　　然而，门外的轻响惊醒了孟敛，二人顿时皆有些不好意思。梁鸿便起身去瞧瞧门外是否有人。

　　待孟敛回过神来，便见梁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疑惑道：“可是有人来访，需要我回避？”
　　“无人来访。”梁鸿摇了摇头。
　　“那是何因？”
　　梁鸿微微叹了口气，道：“你来看罢。”
　　孟敛觉得不对，连忙跑过去，掀开蓑帘一看，外面已是银白的一片，鹅毛大雪被风卷着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孟敛看那雪的厚度，猜想他们一进屋便已经下了，心中一急，便要出去，梁鸿连忙拉住她。
　　“不安全。”梁鸿脸上眼中满是不赞同。
　　现在不走便要被困在山上，孤男寡女极为不妥，家中父母也会担心……孟敛的理由很多，但都被这句“不安全”给挡了回去，梁鸿说得极对，雪已经下到了这个深度，下山确实极不安全，若有不慎便会摔下山去。
　　孟敛无奈地留下了，二人深知这一留便有个两三天，顿时都有些尴尬。
　　孟敛四处张望，没话找话：“你的学生没来，可是你嘱咐了？”
　　“嗯，这几日皆没来。我吃不准哪天会下雪，便嘱咐他们这几日皆不要过来，以免遭了风雪。”
　　他们没遭着，我倒遭着了，真是赶巧！孟敛心想。
　　两人本就不太熟，因而又无话可说，屋内便一直安静着，偶尔听到炭火烧着“噼啪”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渐渐暗了下来，倒不是日色晚了，而是云遮了光。
　　“娘子，我们立个契约罢。”
　　“什么？”孟敛一惊。
　　“你家中有父母逼迫，而我也厌了那些求亲之人，我们都需要一桩婚事和一个名分，不如你我立下契约，成为夫妻，成婚之后娘子可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我必不干涉。”昏暗中，梁鸿的双眼亮得惊人。
　　孟敛惊呆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互相试探。
　　良久，两人突然笑了，笑得前俯后仰，很是失态。
　　契约之事，太过儿戏。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有事出门，所以没更。今天是卡了一天，不知如何给他们制造机会，于是有了大风雪，有了共处一室，堪堪码完，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