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案齐眉》夭九

14、决一雌雄

　　“唔，他回乡就住在这个地方？”穆融面露厌恶之色。
　　眼前的……茅屋便是他住了一年的地方？
　　“竟落魄到住茅草屋了。”穆融有些匪夷所思。
　　窦虎小声提醒道：“小侯爷，这是木屋，已经比茅草屋好上太多了。”
　　的确，眼前的三间小房是用木头建的，造价对一个菜农来说太高了，窦虎以为他会住茅屋。
　　其实梁鸿回乡之初的确是住的自己搭的简陋的茅草屋，但是年初成了名人之后，乡绅们便自发地上山来为他建房子改进住宿环境，应了为他们的儿子传授学业，梁鸿便勉为其难地住了进去。

　　梁鸿刚打开门，就看见了华丽如昔的小侯爷，江南进贡的顶级暗纹红云丝穿在他身上，称得他格外的艳丽。晨间露多，可这位小侯爷衣裳丝毫未见湿意，丝绸与其他布料不同，只要沾上一丁点儿的水，便会失去几分原有的美感。再加上他的鞋子光洁如新，梁鸿断定他到了之后已经已经换过衣裳。虽然可以乘车乘轿，但他住的这个山头恰巧有一小段路只容行人不容车轿。梁鸿微叹，小侯爷的洁癖依旧未有改善。
　　此时，窦虎为小侯爷撑着伞挡去晨雾，伞下动人的小侯爷一副要去参加宫廷盛宴的模样，与这山间格格不入。
　　想来小侯爷的忍耐也到了极限，咬牙切齿道：“不请我进去么？”
　　再站下去，他的头发便要湿了，他也不觉得那些脏兮兮的雾气会对他的肌肤有好处。
　　梁鸿皱眉：“小侯爷，屋子简陋，恐污了您的眼。”
　　话虽说得诚惶诚恐，可他一未行礼，二无丝毫请人进屋之意，做样子都不到位。
　　穆融才不管主人的意愿，他已经象征性地问过主人的意见了，做足君子的风范，自然可以进，至于主人同不同意便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窦虎猜到你的屋子会简陋，所以做足了准备。”穆融轻快地说，可见心情不错。

　　炎炎夏日难得的好心情啊，请继续保持。

　　窦虎心中一边这般想着，一边命人利落地做好准备工作。先是上好的暗红黑纹地毯被糟蹋了，从小侯爷的脚下一路铺到梁鸿的屋子里，而屋子里只要是任何小侯爷可能插足的地方都被铺上了华贵的地毯。
　　然后，梁鸿的屋子被彻底的完全的打扫了。
　　垫子太旧了，会咯着小侯爷细嫩的肌肤，换掉。桌子做工太差了，会影响小侯爷品茶的心情，铺上自带的绸缎桌布，依旧是小侯爷挚爱的暗红色。茶具太俗气，不符合小侯爷的品位，换上大宛进贡的看不出一个疵点的水晶杯。皇帝陛下极为宠爱安丰侯，凡有赏赐，必不是凡品。
　　“梁先生，可否借厨房一用？我带了今晨取的山泉水，为小侯爷与先生煮茶。”
　　看着刚才还将自个儿的房子强女干了一遍此时却一脸诚恳的随从，梁鸿无力地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穆融也不等他邀请，自顾自地进屋，走到梁鸿身边的时候还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虽然猜到你住的简陋，没想到会这么简陋！”
　　说罢，他高高兴兴地走进焕然一新的屋子，坐下后还朝梁鸿招招手，唤他过来坐。
　　唔……这边是鸠占鹊巢罢。
　　梁鸿也不恼，安静地转身进屋。他已经习惯了，既然不能反抗，便享受罢。

　　“不知小侯爷为何到此？”梁鸿不卑不亢，神色淡然。
　　穆融闻言，忧郁地看着他，说道：“夏天到了。”
　　梁鸿丝毫没有怜惜之情，他知道小侯爷夏天出来遛的习惯，但没想到会到这里来。
　　“今年轮到了平陵？”
　　穆融笑眯眯地说：“伯鸾还是如此善解人意啊。”
　　梁鸿不为他的花言巧语所动，今日他会找上门来，说明……
　　“小侯爷前几日在街上看见我了。”很肯定的语气。
　　穆融不答是也不答不是，只道：“我又惊又喜，酝酿了许久，今日才鼓起勇气来见你。”
　　窦虎嘴角一抽，是挑了许久，终于挑了还算凉快的今天。他偷偷看向梁鸿，无奈梁鸿定力颇深，面上不露分毫，心中不禁敬佩，还是这般好修养啊。

　　此时，茶来了。
　　大概一炷香还是一盏茶的时辰？这茶便煮好了。
　　要成为小侯爷的随从，动作快是必备技能。
　　只是这茶盛在并不小巧的水晶杯中，端在手里怎么瞧怎么奇怪，还不如梁鸿自个儿的茶具看着顺眼呢。可是他们有什么办法，小侯爷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热茶端上来，冰块也进了梁鸿的屋子。没办法，茶有热气，夏天的小侯爷受不得丝毫热气的侵袭。

　　梁鸿久久不语。
　　窦虎几乎以为他要爆发了，然而他只是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没想到小侯爷会来，我以为小侯爷即便再过三十年也不会踏进这种陋室。”
　　爬山，进木屋喝茶，这不像小侯爷会做的事。
　　窦虎闻言，心中大喊：不是这样的，只要是涉及到先生你，小侯爷什么不寻常的事都做得出来！
　　“我也这么想。”小侯爷难得地没生气，饶有兴致地看着梁鸿喝茶，自个儿面前的茶却纹丝不动。他一直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在大热天里把一杯热茶喝得跟喝凉水一样自如优雅？
　　“不过我许久没见你了，自你从上林苑消失之后，我还派人寻过你，却没寻着你的踪迹，我算算，我们有两年多未见了罢。”
　　他一脸兴奋地说出这番话，被打扰的还能怎么说？只能说：“小侯爷好记性。”
　　“不过你走了之后，我就寂寞得多了。”穆融有些埋怨地看着他。
　　梁鸿饮口茶润润喉，淡声道：“小侯爷是个会找乐子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寂寞都是假象啊假象。
　　见他一字一板的，穆融终于开始不满，但他在梁鸿面前向来给予了最大的耐心，所以他忍了心中不快，继续说道：“我问马大人平陵有什么新鲜事，马大人告诉我出了个奇人，你猜是谁？”
　　这话有歧义，近来出名的人挺多，男子当属梁鸿，女子当属孟家娘子。穆融料定梁鸿是个无趣的，自然不会在意传言，便会想到梁鸿自己，而小侯爷只需待梁鸿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狠狠地嘲笑他的自作多情一番。
　　梁鸿稍作思索，干脆道：“孟家娘子？”
　　于是，小侯爷既欢喜又期待既残忍又快意既得意又高傲的表情霎时凝结在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穆融犹自不信。
　　“唔，官员之中还蛮常见的手段罢。”
　　下级官员为了讨好上级，经常用这种手段贡献美人。
　　“怎么，小侯爷不知么？”
　　这句话很致命，因为穆融的脸顿时又青又白，干笑几声：“笑……笑话，我怎……怎么会不知呢。”
　　原来以往去其他地方时，那些县令说出来的奇闻都有这种目的，怪不得他说怎么奇闻都是女子缔造的。
　　窦虎不忍看自家主子幼稚的举动，梁先生是有识之士，怎会看不清这种小伎俩。
　　“这么说来，小侯爷看见我的那一日是去孟府？”
　　穆融见他似乎有兴趣，便高兴说道：“是去的孟府。你都不知道，那孟家好歹也是个富户，家里装饰得寒酸不说，连个茶都不会煮，不用山泉水就算了，竟然随便泡泡就给端了上来，实在太不象话了，那种茶怎么符合我的高贵呢。说到这里，你一定以为我没喝那茶。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去看梁鸿失望的表情。窦虎几乎要掩面，他丝毫不觉得梁先生有失望的意思。
　　“我喝了，我真的喝了，其实……味道还不错。那孟家主人穿着粗俗就算了，孟家主母的打扮才教人难以忍受……”
　　梁鸿终于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所以最后结果呢？”
　　穆融闷闷不乐地住了嘴：“没有结果，我还没见着那孟娘子的面儿，就流了一滴汗，你知道我有多么厌恶出汗……”
　　梁鸿颔首，杜绝了他下面的滔滔不绝。
　　穆融不快了，于是他也想让梁鸿不快：“还记得蓁蓁吗？后来可曾见过她？”
　　窦虎心惊，主子怎么提起这个？
　　梁鸿顿了一下，凝着手中的茶，心不在焉道：“没有，她不是嫁人了么？”
　　穆融显然很满意他看到的，于是大方地继续透露她的消息：“也是，她嫁人的时候你还在上林苑，自然是知道的。当年我俩争了许久都没争着，倒让那郭家小子得了便宜。不过我听说那郭家小子的身子骨不怎么结实，近来又病倒了。”
　　“是吗？”梁鸿有些失神，“各人各缘分，随缘罢。”
　　穆融更高兴了，将蓁蓁婚后的事儿讲了个详尽。
　　窦虎面不改色地听着自家主子在情敌面前讲旧情人的事儿，其实说是情敌也不尽然，当年梁先生与卓娘子可是两情相悦，是他家主子硬要横插一杠，结果梁先生黯然远走，卓娘子另嫁他人。最奇怪的当属他家主子，折腾了一大通什么都没得到，还整天乐呵呵的。他家主子喜怒无常，大抵当时也只是抢着玩儿而已。他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梁鸿，可惜了一段好缘，硬生生地被他家主子毁了。

　　穆融说得正高兴，还有一个想通了的人也很高兴，很高兴地上山了。
　　马娇看到梁鸿屋前排排地站了七八人，精致华贵的暗红地毯从屋外一直铺到屋里头，便想定是有达官贵人看中了梁先生，想请梁先生去做官的，当下心中欢喜异常，又无比庆幸自己想通了。
　　像小鸟一样欢快地飞进屋的马娇直接将门口守着的人当做了摆设，咯咯笑道：“梁郎，我想通了。虽然你有了心上人，但是我对你的情意那么深，怎能轻言放弃？若我就这么放弃了，那便是对你的亵渎，也是对我一片痴心的亵渎。我苦苦想了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终于想到了好办法，我要跟你的心上人决一雌雄！”
　　“扑哧！”窦虎没忍住。
　　好在穆融看了一场好戏，脸上满是笑意，便没在意他的失礼。梁鸿不着痕迹地避过马娇想勾他手臂的手，眉头蹙得紧紧。
　　见马娇依旧深情一眨不眨地看着梁鸿，穆融终于忍不住大笑：“你倒是好福气，住在这么个鬼地方，还有人为你决一雌雄！”
　　幸亏他下了“拦男不拦女”的命令，否则就看不到这场好戏了。嗯，守在外面的随从回去通通有赏。
　　马娇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别人，心道这便是来助梁郎飞黄腾达的达官贵人了，猛地转过身，取出随身携带的整个平陵也没两把的小铜镜，仔细整了整鬓发，又取出胭脂擦了擦，看着满意了，这才转身以最完美地姿态面对贵人。
　　这一转，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马娇。
　　马娇愣住了是因为她见着了世上最俊美的郎君，其他人愣住了则是因为马娇的妆容。铜镜虽然珍贵，但有个弊处，便是泛黄，看不清晰。于是马娘子没把握住分寸，她在铜镜见着的淡妆其实是浓妆艳抹。
　　穆融看着她那张血盆大口，没来由地有些作呕，当下就想离去，可马娇哪里容他就这样走了。
　　“这位郎君和梁郎是故交么？”
　　穆融点点头，不停地把视线往下调，往下调。
　　“想来这屋子便是郎君命人收拾的？”
　　穆融再点点头，转念一想，计上心头：“娘子不必意外，梁兄以前过的便是这般生活，绫罗绸缎，佳肴美酒，应有尽有。此次来我见梁兄过得如此潦倒，觉得有些意外，想当年在洛阳，我们一行人过得多么潇洒自在，而梁兄更是让‘一掷千金’成为了美谈哪！”
　　“洛阳？郎君是从洛阳来的么？”马娇两眼发亮。
　　“嗳？是。”穆融觉着味道不太对。
　　“敢问郎君可有婚配？”
　　于是，本还幸灾乐祸的小侯爷步了梁鸿的后尘。
　　穆融当机立断，走为上策。
　　马娇不是不想跟上去，人家八个随从分了五个来拦她。马娘子痴痴地看着小侯爷落荒而逃的背景，娇声道：“连拦我都拦得这么霸气！”
　　梁鸿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马娇回头看他，人还是那个人，俊朗非凡，可是跟离去的那位贵人比，家世、身姿、容貌、气质都差得远了，不禁有些失落，失魂道：“不知那位郎君可有娶妻，真若娶了妻，作妾我也是甘愿的。”
　　梁鸿正色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并未娶妻。”
　　“真的？”马娇惊喜万分，“先生可知他住在何处？”
　　遇见更好的，于是这个可以扔掉了，人家连称呼都变了。
　　被抛弃的梁先生丝毫不恼，淡声道：“应该住在马大人府上罢。”
　　“马大人我认识呀，跟我家还沾亲带故呢。我这就回去找阿爹！”马娇势在必得，“谢谢先生坦言相告。”说罢，毫不留恋地走了，将那茶不思饭不想才想通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梁鸿悠闲地喝完茶，露出一丝浅笑。
　　呃……梁先生也有些不厚道。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恨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