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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舞弊 ...

  •   九月二十七日巳时。

      密林是烈日的禁地,再炽盛的阳光也照不进这里。

      大树们粗壮的杈枝有自己的想法,横生斜长,胡乱搭接,织成张蛮横斩断阳光的黑网。

      在它们的庇护之下,高高低低的枯叶如雨哗啦啦散落,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在黑暗中不断积叠。这里满地都是厚厚的落叶层,越往下越闷着潮湿的水汽,使这座山林不断泛出腐烂的气息。

      被扔在地上的人动了动手指,慢慢攥住一把黄叶,凭这股虚无的力挣扎着爬了起来。

      在此刻,背脊、脚踝、手臂的伤都不再痛苦,身体失去了沉重的实感。

      他茫然坐着,还不知道幸运已经再次眷顾了自己。

      九月二十七日巳时一刻。

      那户人家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必要,但回想起来并不是多么愉快,所以游周行短暂地笑了一下,调侃说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急着给孩子找托孤。

      被白了一眼后,她定住神慢慢从头说起。

      毕竟是耗了十几日功夫,东奔西走、点灯熬油,一点点布下暗钩、耗费计量,尽说出来竟然就到日上中天的时辰了。

      “定城的情况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

      游周行顿了一下,因为敌人的虚弱无疑是己方的幸运,似乎该用个喜庆点的词。

      思忖半息,她吐出的还是最先蹦到脑中的词,“严重。”

      “定城县令姓刘,叫刘峫,自称是漳州牧刘存的后人。他是旁支,家又迁得远,出生的时候已经是末世了,丧父丧母、无兄无姊,蹉跎了几十年才靠商贾之事起了家。”

      济安冷笑道:“好个大商人。”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章早就没人遵守了,商做官、官做商寻常得很,所以济安这句嘲讽来得颇无缘由。

      但游周行知道济安也不是真为这项事发怒,因此没有搭理这茬,“刘峫是三年前升的官,他为谋官位上下打点,耗费巨万,就任后恨不得刮地三尺填补亏空,人送尊号‘四尽县令’——水中鱼鳖尽,山中麞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

      “当真可恨。”

      “不错。他发迹后杀妻逐子,与本家奉上厚礼频频走动,求了门好亲,又生了好几个伶俐孩儿。”

      白色团子的毛发边缘浮起层浓烈的红,显然极为愤怒,“他背靠大树,行事更加酷烈苛刻,轻过重判,重罪连坐,又搞什么财物赎刑,分明是巨贪恶官!”

      济安安抚道:“别生气,阿行。现下他的报应不就来了?”

      “这算什么报应!”游周行咬着牙,“那个姓明的心软些,刘峫便是降职罚俸,可咱们这些老爷哪个是真靠俸禄吃饭的?皮毛都伤不着!就算她铁面无私,也不过手起刀落掉个人头,什么都抵不了!”

      这股几乎实质化的愤怒恍如爆炸的烈焰,应声而起的硝烟还在空中拖着尾巴静待消散,主人已得到了一个回答。

      “你想要他抄家灭族么?”

      这句话又轻又快,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那么平滑地说出了口,像悄无声息穿越寒潭的暗箭,一吐出就成了冰。

      话已离口,济安才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感出一阵悸寒,在正午的秋阳之中。

      游周行果然也呆住了,一时沉默。

      争论这个在目前无用,因为决定权并不在她们手里,况且此行的主要目的也不是激浊扬清。济安调稳呼吸,把话题拉回到大选舞弊上。

      “刘峫把大选流程走得如此之快,打的不过是先斩后奏的主意,想在主考官来之前就把事情定了。他是一城主官,又是这样地‘拥护’新政,明见秋哪怕再不满,也不会把那份名单全否了,最多踢几个实在不像样的。”

      “天打雷劈的主意!”游周行冷笑一声,“这等人竟然衣绯食甘,儿女绕膝,可见世间是没什么报应可言的。”

      济安默然,只走动几步,与好友站得更近。

      良久,游周行闷闷开口,“定城选吏定额百人,名单中姓刘者五十又七,姓戚者二十又一,余者或姓张姓王,皆是与漳州刘家有故交的姓氏。”

      在身边人一声短促的讶呼后,游周行恨声道:“先前再怎么猜也不过度他搜刮灵石法器,谁料想得到他这般猖狂,把考场当他刘家族学课试了!”

      她们都背过世家谱系,知道漳州刘戚两氏世代联姻,亲如一家,也知道这些大族枝繁叶茂,代代繁衍下不肖子弟颇多。

      真正昌盛的主枝当然看不起仙吏这个小小的职位,他们的年轻子弟忙着四处交游、揄扬美名,以求德高望尊的大儒举荐自己出仕为官。

      一个浊透了的浊流,谁在乎啊,说出去都笑掉别人大牙。

      可家业凋落外头兴里面衰的旁系就顾不上挑三拣四了,仙吏被人瞧不起又怎么样,饭都没得吃了还在乎这些?

      他们很情愿付出一点东西来换取这个机会。

      比如自己的姓氏,以及其背后祖先的荣耀。

      须知不是他们无耻,而是先祖偏心,将他们赶出去自谋生路,才让他们活得这般不易。

      ——可刘峫这么费尽心思地讨好主枝,这么委婉,这么含蓄,其实没用的,人家不在乎啊。

      他跟落魄的旁系子弟同病相怜,帮助他们好像就怜悯了曾经的自己,也是常情。可他偏偏在顾影自怜后,还想借这由头跟漳州那边邀功。

      他怎么就想不通主枝根本不在乎这群人呢?

      出去后立住脚了,好啊我很为你高兴,要记着咱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头上供奉的是同一个祖宗,一定要多多写信回来啊。

      出去后没立住脚,真是不幸,太遗憾了。以后就少寄点信吧,把钱留着还能吃几天饭,反正信寄了也没用。

      重新兴盛了,很好,回家吧。

      无力兴盛,不能兴盛,那就不好,死外面吧。

      极为兴盛,功追远祖,更是不好,快快压逐。

      ——只有对主枝有利,又始终矮一头,无法行小宗凌大宗之事的堂兄弟,才是亲兄弟啊。

      这点龌蹉事就是那趴在琉璃壁上的蚂蝗,在日头下一眼就能看分明。济安飘到识海半空,俯身看着气得炸毛的雪白团子,觉得好友更像小虚空兽了。

      她笑道:“反正都要一竿子捅翻的,你还没说那户人家怎么样呢。”

      “姓许,也是当地望族,什么都占头一份。”游周行回想了一下济安当时的嘱咐,“我本没考虑他家。你不是说要找那种常与官府打交道但没有入选的小富之家吗?我想许家那般势盛,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家的公子落选。”

      刘峫,你做得真是绝啊。

      济安说道:“想必是很怨愤了。”

      她没有谑笑着说阿行眼光真好,那太轻佻,太不尊重人。

      弱者是对比出来的,谁身在任人宰割无力自救的处境,谁就是弱者,谁就值得被保护,被尊重。

      “当然该怨愤。”游周行接连吐出几个词,“独子,落选,咯血,药石无效,命不久矣。”

      这几个词说出来自带一阵凄然,其后掩着危险的隐喻——那可能是一对父母不计代价的复仇。

      济安倏然睁开现实身体的双眼,半起身坐靠在墙壁上,扭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明媚,可那棵半枯老树还是那么死气沉沉。

      她阖眼,转而重新将意识沉进识海。

      “这家人也可怜。”

      “可怜?”游周行立刻讥笑一声,速度快到像是本能。转瞬气息一变,嘲讽的情绪沉下去,真切泛出了几分悲戚,“说可怜不可怜,说不可怜却也可怜。”

      这等话太多愁善感,从她口中说出平白显得突兀。游周行默了一瞬,心绪还是沉沉。

      “许家只一个儿男子,心比天高,落选回来就躺床上成了个活死人,眼看着马上要成真死人了。他们不会放过这最后一个机会的。”

      “明见秋的消息,你怎么与他们说的?”

      “随口一说。”游周行终于露出点得意,语调拐了个弯,轻轻巧巧扬上去,“雍都的流云锦多难得啊,我一个捕鱼的是看不出来,只能说点无光自彩、暗处自明的奇异事。比如什么半夜三更,山中平白亮起了光,那可吓死人啦。”

      济安意会,笑着接话,“至于是谁看得出来,又结合风声猜到了什么,可不能乱与渔翁掰扯关系。”

      “不错。”

      两人对视一眼,俱忍不住大笑起来。

      清气在识海里高飞了好几圈,把橘子糖的味道散得到处都是。

      一个急旋,济安突然停住,正色发疑,“阿行,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刘峫如何发家如何起势,一路干了多少肮脏事,仙吏名单里姓什么的有多少人,这些都不该是随便打听得到的消息。而且阿行只去了十几天,混进刘家外围都难,不可能成为刘峫心腹。

      这些情报太详细了,简直像是有人故意放出诱她们上钩的。

      “本来没有把握,不好混说。若事情为真,于我们又只有好处,所以就没有跟你说。”

      “这么稀奇?”

      游周行被质疑了也不恼,反未语先笑,仿佛即将讲的事是一个笑话。

      “因为这些事一点儿都不难查,我一天就听完整了。阴私么,秘密么,无论走到定城哪个地方,都有人聚在一块高谈阔论,甚至是大街、茶馆,最热闹的地方。尽人皆知了,阿安。”

      济安啊了一声,“他们开始反击了。”

      游周行一点都不觉得刘峫被攻讦有多无辜,她一派轻松,“是这位县令先把事做绝了,怨不得旁人。”

      随后,她意味深长道:“县官肆意妄为,民怨沸腾如火。落选人家走投无路,慌乱中听到风声,漫地找寻,最后因缘际会求到总考官面前……”

      “这不就是大人们最喜欢的故事吗?名声、道缘、造化都有了,顺其自然就有一段功勋。”

      游周行笑起来,神情愉悦,“阿安,我们该为你那个小师妹道声贺喜啊。”

      济安虚握一只手,遥遥对着山林的方向撒了杯酒。

      九月二十七日巳时二刻。

      阳光向西偏了一格,床榻投下的一线阴影更窄了半寸,游周行匿身其中,忍着逼仄显出半只手的实体。

      两根手指间夹着四张黄色符箓,在阴影里一闪而逝。

      “小芽的事解决了。阿安,我们该准备我们自己的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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