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小六 狗屁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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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凡人向她走了几步，带着点小心，也带着点善意。她没练过武，大概也不觉得他们会成为敌人，所以姿势很松弛，腰背整个弧线呈现出一点点自然的弯曲。
那是干多了农活留下的痕迹，这个既不得体又不好看的姿势最能让她感到放松。
凡人没有冷冽的眼睛，没有名剑般的锋芒，没有令人震恐的威慑力，甚至连修士心里嘴上评判的所谓最算不上优点的容貌也很平庸。
这就是个普通农人，长在中洲就是中洲的农人，扔去北洲就是北洲的农人，保管没人能看出一丁点不对劲。
但是那张脸上有很朴素的热情，她说：“小郎君，你朋友还在这儿没走呢。”
张进！
目光狠狠刺向持弓的同伴。
……不，他连弓都放下了！长弓和利箭都软趴趴垂下来，就像两条没长骨头的蚯蚓！
“啊，我，我……”她的同伴瑟缩了一下，磕磕巴巴想要为自己辩解。
——他可能确实是有值得作为辩词的理由的。
但他最终还是在那充溢着怒火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嘴巴喏喏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身上的骨头平白少了三寸，整个人像是蜷了起来，可怜极了。
但小六是不会觉得他可怜的，她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尽忠职守地为全身送去维持生命的血液。
太尽忠职守了，尽忠职守到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咔嚓一下抽剑捅了谁！
呸的可怜！她最可怜！
字一个个地从咬紧的牙关里蹦出来，“怎，么，不，走？”
身高七尺的壮汉吸了下鼻涕，后背紧紧贴着树，不住地蹭，整个人恨不得缩到树里去。
苍天怜见！那树还没他腰围大！
小六攥紧了拳，脸色青白。
她觉得耻辱。
留城似乎是一个没有秋天的小城，什么秋风萧瑟砭人肌骨都是没影子的，每年都是嗖一下从夏季跳到冬季。转变可能只发生在某一天风向的忽然折转，比在两片滚着露珠的荷叶之间不断往返跳跃的发癫青蛙跳得还快。
所以饶是年历已经翻到九月，只要太阳还未落山，林家村的风就依然满携着滚烫夏热——山上也不例外。
一缕热风从鼻腔里吸进去，再从鼻腔里呼出来，就成了一股滚烫的气息，发出嗤嗤的声音。
跟拎起一大桶凉水哗啦泼上刚从熔炉里拿出的火红铁器一样。
就是不会冒烟，要是冬天就好啦。
——济安脑子里这想法有点缺德，像是故意站在一旁看人笑话。
心里的小人手快脚快占据道德高地，在上头欢快地蹦跶，一边蹦一边拿手指头指着她，头昂得高高的。
她理直气壮地斜眼顶回去。
怎么着，我就爱看明家的笑话。
小人一下子被击败了，咬着手指茫然转了几圈，最后丧丧地低下头从高地上爬下来。
这会儿手脚就不太灵敏了，还在半山腰呢哧溜一下摔一跤。偏偏这高地又是冰做的，它身子打旋，四肢乱挥，嘴里崩溃地传出啊啊啊的叫声。
终止于一声格外惨烈的“啊！”。
屁股墩儿着的地。
张进也啪唧一下摔地上了，屁股墩儿着的地。
他不敢叫，因为小六已经对着他龇出了一口尖利牙齿，手握着剑柄青筋毕露。
他感觉自己无助极了，瑟缩着把屁股抵住树根，直到那股粗糙不平的触感顺着尾椎骨流到心里，才有一丝丝的安全感。
小六红了脸。
不是羞怯，是羞耻混杂着愤怒。
济安和林夫人沉默地看着，嘴都闭得很紧。
“蠢货。”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和丢了个大脸的羞耻都化成森森寒气，从这个十九岁少年阴沉的脸上源源不断散出来，“站起来，走。”
“我，我……”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绷，还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可能是尴尬的具象化——济安开口了。
“这位张郎君似有不适？”
这句话来得正是时候，亲切极了，也温柔极了，因此济安得到一个感激的眼神。
那个年纪小点的少女顿了一下，扭扭肩膀，呼出一口浊气，神色跟着缓和下来，但还有点少年人拉不下面子的别扭，拉长声音喊道：“喂，张进，你没事吧？”
这壮汉窘迫得像是要哭了，屁股不停往后蹭着，似乎想要树张开双臂拥抱住自己，“你，你……小六，你先走开。”
这当然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行！有规定，凡是外出必须两人同行。”
这事张进自然知道，所以他几乎是低声下气哀求了，“不要你走远，你寻个安静点的地儿，我一嗓子你就能听到的那种。我一会儿来找你不成吗？”
“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小六不耐烦了，抬腿就要走过来。
唔，应该是要踹人了。
没办法，明家管理外院一向粗暴，这少女的地位又明显比这壮汉高，一件小事拖拖拉拉问不清楚，上点拳脚简直太正常了。
济安的脑袋轻轻动了动，眼神就顺势飘到那张进身上了。
受伤？毒发？
还是……
扑哧一声巨响！
大片稀泥似的黄从张进裤.裆里漫出来，滴滴答答顺着草根流。
这里竟还是个缓坡！
一时还流不下去！
劈啪巨响之后，中调咕噜咕噜咕噜，尾音是一声拉得长长的咕，余音袅袅。
张进苦着脸，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声音就很沉闷，“我就说让你走开点的。”
“哎哟！”中年凡人惊呼一声，“这是坏腹了！拉久了要出人命的！”
她额头泌出一滴汗珠，三两步跑到张进身边，蹲下就开始在人身上捏来捏去。
要知道，他自己的同袍可一步都没动！
济安微微睁大了眼，看了眼呆立一旁的小六，然后迈步走过去，扬高声音喊，“阿姊！”
林夫人嗯了两声，头也不抬。
她一手给张进抹了脸上的汗，一手用力在张进腹部摁了几下，随着汉子发出的“啊啊啊啊”、“哼哼唧唧”和“嗷嗷嗷嗷”而脸色好看了点。
“不是什么大事。”她瞟了眼地上汩汩流淌且不断得到补充的黄汤，这么说道，“应该是喝了不干净的水，或者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找点毛大丁草熬汤煮了吃两碗就能好。”
这两个人出现得蹊跷，穿的衣裳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精细，看那光滑的护腕、结实的料子和密密麻麻的缝线，即便是坐牛车去县里最好的裁缝铺子，也难找着这样的衣服呢。
所以她提醒道：“两位小郎君认得药吗？我们这山里面是尽有的。”
张进靠着树直抽气，脸色惨白，没力气说话。
小六站得有点远，脚尖在地上碾了又碾，脸上颜色变了又变，到底还是走过来要伸手扶人。
听见问话，她急忙说：“不必不必，我识得药。我们是来捕猎的，估计还要在山里待半个时辰，正好采了药与他吃。”
她这么说，济安就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现在都是薄暮冥冥的昏黄暗色，要真待半个时辰，估计他们就要摸黑下山了。
山不大，但是有几处地方陡得很，草丛地下又往往潜伏着点石头之类的绊脚小东西。在山里赤脚奔跑着长大的人无所谓，生人就要担心摔几个跟头了。
但若是有人把这些提前告诉了他们呢？
行行好，就当做善事吧。
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大仇，不是吗？这两人脸生得很，她逃出明家的时候他们还没入府呢，那不管她脸上划了几道伤，也怪不到人家身上去呀。
而且摔几下也摔不出大事来，顶多弄得鼻青脸肿被取笑几天罢了。
你难道忘了圣人的教诲了吗？于人有利，于己无害的事，应该做的。
但她捏紧了竹篓带子，什么都没说。
山里起了风，风把臭气吹得稀薄了些，也带得更远了些。
林夫人使劲儿闭了几下眼，眨出点水雾来，把那股被熏到的冲劲压下去。
小六说的话是很周到的，可林夫人闻言就张了张嘴——他都这个样子了还要去打猎？
但毕竟是别人的事，不好多嘴，所以林夫人就扯扯济安。
小六假装不经意，目光极快地从黑衣年轻人脸上飘过去，最后落在空处，眼神刻意失焦。
那人好像有点不高兴，用鼻腔哼出个音，“嗯？”
中年凡人——自己是不是该问一下她的名字了——笑了一下，不像对妹妹的态度，倒像是对着女儿说话。
“挖蘑菇去，今晚还要炖汤呢。”
黑衣年轻人就走远了些蹲下来扒蘑菇，背影看上去乖乖的。
山风还带着热气，小六却陡然打了个寒战。
她急忙给张进递几个眼神，示意快走，结果得到一个“无能为力我好抱歉但是我要痛死了”的虚弱眼神。
——你灵米白吃了？区区下痢而已！忍忍能死？
——我不行，我真不行。
——狗屁不行！
——我就不行！
这场以眼神为介质的战斗还没升级到拳脚，就被几十步外的低声交谈终结了。
一个很温婉的女声，“咱用不着这么多蘑菇，给他们点又怎么了？”
新摘的蘑菇被扔进筐里，很沉闷的一声。
“他们有手有脚的，干甚不自己去采。”
“欸。”阿嫂推了推黑衣年轻人，“那人都这个样子了，还要硬撑着去打猎，估计也不是在多么宽容的主家当差。咱们让出一点吃食，也让他们好交差不是？”
小六抱剑站在上风口，眼睛还瞪得溜圆跟张进交锋，耳朵却留神着另一头。
阿嫂劝了许久，装蘑菇的竹筐都满一半了，黑衣年轻人似乎还是不愿意。
阿嫂不耐烦了，年轻人被敲了下头，
——特别清脆，“咚”的一声，听着就疼，打其他地方应该没这效果。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小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