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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吃饭 小青菜炒得 ...

  •   “真是得爱重啊。”

      气氛沉闷,这句突如其来的感慨居然让济安笑了一下。

      游周行的神识是个雪白的团子,跳出来撞了撞她,奇怪道:“笑什么?”

      “咳,咳。没什么,没什么。”笑到一半硬憋,呛到气管了,济安边笑边咳,“她手里有没有任命书先不管,反正与咱们无关。咳,阿行,明见秋身边带了多少人,你探出来了吗?”

      “二十七。”

      似乎很棘手,传递到济安识海里的情绪带上了一点辛辣。

      那代表遇上了超出预期的难题。

      “有两个人修为很低,其他都是明家的武士,修为全部在生初境以上。他们有个领头人,穿青色箭袖,用剑,感知力极强,我方才差点被她发现。”

      济安不由正色,追问道:“强到能发现你?”

      游周行肯定道:“强到能发现我。”

      “今日你们交谈时,外围全是明家的人。”

      济安很放松,“这也寻常,他们总要防着狗急跳墙的。”

      “……你倒是不嫌弃狗。”识海里,游周行被这么一打岔,也紧张不起来了,“我潜到树下时已经完全隐匿了身形呼吸,离我最近的那个小武士都丝毫没有发觉异常,只有她径直向我走来。而在我急退之后,她却并没有对我发动攻击。”

      一番描述后,游周行这么说道,“她靠的是直觉,不能完全确定,因此没有拔剑。这是个真正的战士。”

      真正的战士。

      这在革风的语境里,特指在战场厮杀、生死历练中成长出的勇士。

      他们的实力不可以境界概论,个个都是选锋先登的骁雄。越级反杀对他们来说如呼吸吐纳一般寻常,丝毫不值得夸耀。

      这方小小的草屋寂静了许久,直到月光在屋外的草芽上凝成露珠,才听见它主人幽幽的叹息。

      “那我们的计划就要变了。”

      一夜饱睡,日上三竿。

      小芽这回听了话,安安分分地托自己阿娘带来口信——我会好好复习大选的,先生不要担心。

      林夫人笑意盈盈,把带来的一碟腊肉、一碟青菜、一碗粟米饭都摆在小桌子上。

      济安自己从不开火做饭,没那食材也没那手艺,因此家里用来吃饭的木桌小得可怜。三个碗碟这么堆堆挤挤一放,挤得摇摇晃晃,看得她心惊胆战。

      “快吃呀,愣着做什么?”

      盯着桌子不好好吃饭的崽得到一个爆栗。

      济安闷哼一声,捂着脑袋无辜地看着林夫人。

      林夫人给她揉揉,催促道:“快吃,最近天热,水大半要流到地里去。吃饭用的水少,饭煮得硬,凉了吃要肚痛的。”

      哦。

      济安把面前摇摇欲坠的“山尖”拿下来,捧着碗扒饭。

      “光吃饭干什么,多吃点菜。”

      哦哦。

      济安急忙挟一筷青菜,混着饭塞进嘴里的时候,怕林夫人又问怎么不吃肉,又连忙吃一口腊肉。

      “别这么急,慢点吃,小心一会儿噎了。”

      哦哦哦。

      济安放慢速度,一口肉一口菜一口粟米吃着。

      结果安静一会儿,林夫人又笑了。

      怎么嘛?

      “没事没事,你继续吃。”把小先生不安分抬起的头摁下去,林夫人感慨道,“我就是觉得呀,这日子怎么过的这么快。”

      这类话题在已经成熟和自以为已经“成熟”的人里向来是很受欢迎的。

      济安也跟着回忆,但她不敢插话——只要她敢张嘴,林夫人就要骂她不好好吃饭。

      “当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小芽才十三岁呢。她跟着我过得苦,长那么大了连灶台都够不上。”

      腊肉的咸香在济安嘴里炸开,肉纹理分明很有嚼劲。

      ——其实也没矮到那份上,小芽只是不能掌勺而已,光论个子,还是比灶台高两寸的。

      “结果一晃眼,孩子长得比我还高了。”

      小青菜炒得脆脆的,咬在齿间喀嚓喀嚓响,汁水四溅。

      没忍住搭话的欲望,济安笑眯眯地奉承道:“那是因为您长得高,遗传给小芽的基因好。”

      这话说得多好听呀,济安正在暗暗得意,结果林夫人带着笑意瞟她一眼,“阿安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糟。

      还好林夫人没起疑心,“你们读过书果然不一样,所以当时我就很想让小芽跟着你读书。”

      济安羞赧,埋下头扒饭。

      ——这话太夸大啦,说得跟她没来小芽就读不了书一样。

      林夫人似笑似叹地说:“其实当时都没想过什么小芽有灵根,这种事哪是我们这等人配想的?我当时就想着啊,我还能做几年,就多给小芽买几亩地,盖几间房。而小芽呢,我也不求她有大出息,就想让她认点字算了,将来别做睁眼瞎,白白被人欺侮。”

      济安捧着饭碗,夹菜的速度越来越慢,听到最后干脆放下筷子,认真道:“不会的,小芽会过得很好。阿姊,你也会过得很好。”

      “对,对。”

      明明什么事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说起来该令人抒怀,最次也是如释重负才对。

      林夫人眼圈却红了,布满雾似的泪,声音也有些哽咽。

      夫婿没得早,她刚硬了一辈子,受不了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被人看见,抹了眼泪匆匆忙忙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腊肉还是那么咸香,青菜还是那么爽口,粟米饭还是那么颗粒饱满,让人充满幸福感。

      它们就摆在桌上,色香味俱全,济安却一点胃口都没有,默默把饭碗搁在桌上,眼睛眨了又眨,胃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消不下去。

      她住的这屋子不大,中间拉一条草帘,粗暴地分成两部分。

      床占一边,其它所有杂七杂八的东西在另一边。

      吃饭在床这边吃。

      一片翻箱倒柜磕磕绊绊的声音里杂着林夫人的抱怨,中气十足,似乎已经恢复过来了。

      “诶呀阿安,我就说一个人住着不好,你看你这屋子乱成什么样了,连个杯子都找不着。”

      透过疏落有致的草帘,能看见林夫人寻找杯子的艰难背影。

      济安怯怯的,“屋里没有杯子。”

      “啊?”林夫人声音高了八度,“那你喝水用什么!”

      堵着胃的气怯懦地消了一半,她嘟嘟囔囔,“我不喝水。”

      一阵兵荒马乱的折腾后,林夫人重新坐下来,抵着小先生的额头好好数落了一遍不喝水的坏处,然后再讲了一遍多喝水的好处。

      这回她脸上的忧愁伤感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热情与活力。

      热情得让济安想立马夺门而出。

      在她坐立不安时,林夫人强硬地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吃饭。”

      可能是早年遭受过的饥荒给林夫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她对孩子们按不按时吃饭、吃没吃饱饭有近乎执着的认真。

      ——嗯,半路认的妹妹也算。

      济安认真吃饭后,林夫人可算满意了,“小芽有灵根,以后怎么样就不是我能管的啦。”

      这话有理,修仙者动辄寿数上百,便是最初一根血亲缘线难舍,生死之别也要将其强行扯断的。

      济安往嘴里塞了口腊肉。

      有点冷了,但吃起来更有嚼劲了。

      嗯,好吃。

      再来口青菜,也好吃。

      只穿了件粗布黑衣的年轻人长手长脚,弯曲着腿坐在胡床上乖巧吃饭,瞧着无故令人怜惜。

      林夫人目光里满是慈爱,“阿安,我瞧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

      啪,土碗落在桌上。

      济安惊了一下,慌张摆手,不等她否认,林夫人就欸了一声,阻道:“别说瞎话唬我,我也不信。这次大选小芽过是不过,反正都不会待在家里头了。那之后,你是走,还是留下来?”

      济安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话在舌底压了三息,最后还是撒了谎。

      “留在这里吧。”

      “那就好,那就好。”林夫人说得很慢,似乎有些遗憾。

      但她转瞬眼角细纹显出几褶,温柔笑道,“既然留下来,那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村头的张家有个小郎,正值婚龄,他家里托了我来问你,说那孩子曾见过你一回,觉得不错。那小郎是我看着长大的,容貌端正,身家清白……”

      ……噎住了。

      济安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林夫人大惊失色,急匆匆跑过来给她拍背,“要死!吃饭不当心的!”

      十几下拼命捶打后那口饭才顺下去,济安呛得鼻尖通红。

      林夫人左摸右摸想给她倒杯水,才想起这屋子里没水杯,又埋怨道:“我就说得备着水,多喝水吃饭就不噎着。”

      这似乎坚定了林夫人的决心,“阿安,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我也不知道你的年纪,但二十岁总有了吧?”

      哪止?她都二十四了。

      见济安闷不作声,林夫人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劝说道:“这事本不该我开口的,是那家人求得紧,说只要你应一声,他们不要聘礼,成亲吃酒的花销也全由他们来出,婚后房屋翻新、日常吃用的钱,他们也一并担了。”

      济安还是不说话,林夫人有点急了。

      “你瞧瞧你这屋子,缺东少西的,怎么能照顾好自己呢?你得有个为你操持家务的贴心人才好啊!”

      她想起那年穷困,家里只她和一个小女儿,为了填饱肚子,每日天不亮就要进山摘野菜。结果偏偏那一日山口大片草木摧折,一片狼藉。

      该死不死,她平时也是个谨慎人,偏偏那天生出了好奇,循着痕迹摸过去,竟是一个血人昏在地上。

      莫说衣衫,脸上发上都被污血糊完了,简直不成人样。

      她平平淡淡活了三十多年,见过最大的血腥就是村里屠夫杀猪宰牛,次一点就是自己走路不小心磕出个大包,哪见过一个好好的人像年猪一样被宰了丢地上的。

      见周围寂静无声,她就偷摸把人带回了家,搬上床榻的瞬间血就浸透了被褥。

      她当时好是心疼,暗骂自己不动脑子,但也只好先给人清理伤口。

      剥开衣服,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

      被割出来的剑伤、捅出来的刀伤、钻进肉的刁钻箭伤,还有好多稀奇古怪认不出来的伤,不知道是怎样的古怪兵器才能给人身上造成那么阴毒的伤口。

      箭头带着倒钩,冷幽幽透着锈绿色的毒,硬拔出来就又增了个拳头大的血洞,汩汩出血,怎么捂也堵不上。

      一上午光是清洗就换了十几盆清水,一盆盆血水泼出去,之后几日总有好事的上门来问她家是不是偷偷杀猪了。

      家里没药,更没治毒的灵丹,她只好胡乱从山上采点认得的草药捣烂了给伤口敷上。也没抱这人还能活下来的期望,只是纯粹全了自己的不忍。

      谁知捡回的人竟真活下来了。

      慢慢就能吞咽,慢慢就能说话,慢慢就能走路。

      很奇怪,阿安躺在床上的时间明明只有半年,但当青年虚弱地看向她时,那么苍白,那么无助。

      那怎么会是个成人,那分明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她就像养了第二个孩子。

      只是时间的齿轮急速拨转,孩子长大的进程浓缩成了六个月,眨眼就这么大了。

      草木摧折,血人血衣。

      这源头说起来带着点奇异的色彩,仿佛是小时候老人常讲的什么狐仙、树妖之类的故事。

      但其实林夫人当时只是想:这谁家孩子,小小年纪被扔在外面害成这样,家里知道了不得心疼死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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