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惧》宁柔行

24、第 24 章

　　终于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对方变道了。

　　那个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江昼慢条斯理地摇上车窗，对那些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道德败坏，脾气还差。”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江昼侧头看我这边的后视镜，飞快地说：“我这辆车的落地价格可以在本市新区买套房了，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个外强中干，只会嘴炮的懦夫。”

　　我听后冷笑一声，反讽道：“你这么富有，小心人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相信s市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毕竟，没有哪个城市的本地人能仅仅因为一个户籍就觉得自己是婆罗门了。”

　　他难得幽默一次。

　　“我猜你祖籍也不在这里吧。”

　　江昼瞟了我一眼，他微微眯起眼睛，朝我释放出不友善的目光。

　　真是奇怪，明明这张脸和江宇是那么相似，甚至两个人的声线都几乎重合。可，除去那张妖里妖气的皮囊，他还有什么值得我欣赏的地方么？

　　我忽然想起来古龙笔下的小鱼儿与花无缺。如果他们两兄弟是被分开抚养，那性格上的差异还说得通。

　　“你说话一直都是这样阴阳怪气的么？”他忽然发问。

　　“不啊。只对你这样而已。”

　　江昼倒吸一口冷气，这次应该是真的被我创到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专心开车，直到我们出了市区，在环城高速上越走越远，我忍不住趴在座椅上频繁往后扭头。

　　“你要带我去哪里？”

　　“江昼？”

　　他冷脸开车，并不回应我。

　　这种人内心阴暗，连别人朝他响了几声喇叭都要立刻就报复回来，刚才我说的那些话，要是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他不会不声不响就把我给嘎了吧？

　　我的脑海中泛滥出以前看的一部短篇小说，讲的就是医生握着锋利的手术刀划破爱人的喉咙......

　　我拿出手机，正准备给江宇打电话，车子一个急刹，我因为惯性往前一撞，额头却被江昼的掌心护住。他还算有点良心，不，他可能怕我讹他钱。他肯定是这么想我的。

　　“下车。”

　　江昼绕到我跟前叩了叩车窗。

　　我不理他。

　　僵持了几秒钟，他伸手替我拉开车门。

　　“谢啦。”我笑嘻嘻地下了车，看到他吃瘪的神情心里暗爽一下。

　　他带我来码头，为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这里风很大，我觉得自己快被吹飞了。我穿得少，不一会儿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吹几分钟，估计要感冒。

　　“有什么话，非得到这里来说？等下我感冒了，你得赔我医药费。”

　　江昼没理会我的话，反而直接切入主题：“你跟江宇，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果然，他会找我，也只有因为江宇的事。他难道是隐性的宠弟狂魔？

　　似乎是意识到我在观察他，江昼不自然地伸出食指扫了一下鼻子，他转身到了车前，僵硬地往那儿一靠，像个业务不熟练的模特在凹造型。

　　“关你什么事？怎么，你们家族给你指派任务了，要成功拆散我们才能继承遗产是吧。”

　　虽然我和江宇明明还处在互相试探的暧昧期，但不知为何，我在江昼面前，总有股想证明自己是正宫的恶趣味。大概是因为在别的方面都奈何他不得，只能用这种精神胜利法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听了我的话，干咳一声，眉心拧巴成一团。

　　“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的意思是......那天是我误会你了。我们能不能停战？你也不要对我攻击性这么强，其实我跟江宇平时见面的时间不多。你也知道，我们的父母分开的这些年里，他过得不算顺利......”

　　等等！等等等等。我努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江宇和江昼，真的是被分开抚养的？！江宇可没有跟我说这些！或许他这周约我就是打断说这些？

　　所以，江昼刚说那些，其实是在跟我搭话。

　　他真的是一个很不会聊天的人。

　　“你......”江昼忽然俯身看着我，拉近的距离让他更加看清了我脸上的表情，也让他断定了一件事：“你们根本就还没交往吧。”

　　我心虚地双手一摊：“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你自己猜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开始涣散起来。这种被自己蠢到的感觉，我懂。不过这也不是我俩在这里吹冷风的理由啊！

　　“快点回去吧，冷死了。”我抱臂站在车前，试图推开江昼去开车门。他这回终于很快让开，跟着我坐回了车里。车里暖和多了，我长舒一口气，搓搓冰冷的手掌。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江昼难得露出这样温和的笑容。

　　“为什么？”

　　“因为你的活人感很强。”

　　我：“什么意思......”

　　江昼：“现代社会压力很大，哪怕是我们这样已经实现财富自由的人也有烦恼。”

　　我：“什么烦恼？”

　　江昼：“粘在脸上的面具一层又一层，完全忘了自己想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这个圈子里接触的人原本是什么样子。到最后，大家都保持着一种虚假的热情，又或者刻意地给自己贴上生人勿近的标签。”

　　我承认，这一刻，我因为他的这番话而不再排斥他这个人。但联想到他说的面具，有可能这些看似真心的自嘲，也是他的又一个面具底色罢了。

　　还真是让人害怕。

　　严栩会不会也是这种人？所以才那么想靠近我。他在我身上看到的真实，实际上应该是他不敢迈出舒适圈，偶然在温室边缘触碰到的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一会儿就会融化。可是如果把手放在大雪里，就能收获不一样的感觉。严栩他想要的，原来是人生里的一场大雪啊。

　　怪不得江宇那时会那样评价他，一定是在严栩身上看到了自己哥哥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自己和江宇的距离正在被无限拉近，这种透过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的方式，真让人沉迷。有种隐秘的快感。

　　“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我侧头望向江昼。

　　“我不习惯跟人这样聊天。”

　　他忽然恢复了一丝淡漠与疏离，与刚才靠在车上的那个江昼形成鲜明对比。看来他是个对自己很苛刻的完美主义者。这类人会贯彻自己给自己立的人设，时刻要保持好外在形象。

　　“那就不聊。我们回去吧，既然停战了，就没有聊这些的意义啦。”

　　“好。”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改变他的取向的？这种东西，也可以改变么？”

　　“我......我？？？”

　　他真的是？！

　　他真的是！！！

　　看着我吃瘪的表情，江昼脸上的笑意不断扩大，最后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愤怒地看向他，“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你这样一点儿也不尊重别人！”

　　“嗯。”他点点头，握紧方向盘一扭，我正在系安全带的手瞬间脱开。

　　“幼稚鬼。”

　　我朝江昼翻了个白眼，回去的路上再也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今天这件事我悟到了一个真理，跟他们这类人对抗，不是被玩死，就是被气死。

　　所以，一定要远离自己无法掌控的人。

　　好熟悉的想法，似乎当年我决定跟陈子捷在一起时也是这么想的。那到头来，我掌控住他了？并没有。看来有时候一瞬间的经验主义也会变成绊脚的教条。

　　人果然很容易在同一个错误上反复横跳。

　　*

　　这一周似乎被无限拉长，或许是对周末与江宇的相约保留了太大的期待，这几天我有种度日如年之感。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日，在赴约前一晚却怎么也睡不去，第二天顶着一圈熊猫眼起来时感受到了岁月在自己脸上留下的痕迹。

　　镜子里的我，脸上已经没有了婴儿肥，五官褪去圆钝与娇憨，变得更加立体，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感。

　　——原来人年龄上来了，眼神也会跟着变凶。

　　我跟何惧在讨论这个话题时，她发来了自己的一张自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即将成为母亲的缘故，她的眼神柔情似水，看上去朦朦胧胧的，我在这个笑容里，找到了家的归属感。

　　——何惧，你现在看上去很美。我听别人说，如果怀的是女儿，妈妈会越来越漂亮。

　　——是吗？我妈也说我这一胎像怀了女儿。一开始她还说第一胎是女儿好，我以为她喜欢女儿，但是仔细一品，“第一胎”，你瞧，这些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已经轻贱到骨子里去了。

　　——现实是这样的，你也可以选择无视。

　　我在安慰何惧的同时，江宇给我发来了定位。原本他打算来接我过去，但我发现坐地铁更快，果断决定直接自己过去。一路上我们都在发消息我一出地铁口就看到他手里捧着一束花站在树下等我。

　　“咦？是用毛线勾出来的花？”上面还绕了一圈星星灯，很有氛围感。

　　“刚经过广场的时候看到觉得还不错，顺手给你买的，不用太感动。”江宇笑着贴近我的肩膀，就在我以为他要伸手搂住我时，他只是十分贴心地摘下了我肩上的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