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她又翻车了》略略梦

3、老师 “倒反天罡

　　宁秋雨见惯了大场面，应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可谓手到擒来。她不清楚纪子雁这片刻的失神是何缘故，也不想过多探究，只是将那封泛黄的书信取出交于对方手中，再度作揖拜伏。

　　“齐州宁氏宁秋雨，奉先皇后之命，特来为殿下传道授业。”

　　这下激动的换成玉姑姑了，她涨红着脸，指着信封上的印鉴说道，“殿下、殿下您快看，真的是皇后娘娘的亲笔信。”

　　纪子雁双手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指尖不住地颤抖。

　　当真是母后的信么......

　　纪子雁对母亲的印象仅停留在一张张旁人所做的画像上，所以对着这隽秀却又陌生的字迹时，神情惶惶不宁，既喜又惧。

　　终于，纪子雁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只是简单指定宁秋雨去做七皇子的开蒙老师。可便是这样一封信，纪子雁看了一遍又一遍，指腹在“七皇子”三个字上来回摩挲。直到玉姑姑轻轻咳嗽两声提醒，她才堪堪回神，再看向宁秋雨的目光中满是孺慕敬仰。

　　齐州宁氏，纪子雁是有所耳闻的。据传宁氏嫡女自幼聪颖过人，三岁可识千字，四岁便能作诗，六岁那年又被皇后钦点入了宫中学堂，自此大放异彩。只可惜天妒英才，这位宁氏嫡女在十三岁那年不幸落水，救上来后心智受损，变成了口不能言的痴儿。

　　此时此刻，纪子雁望向这位故事中的主角，丝毫看不出面前眉目舒朗的女人与传闻中的痴儿有何联系。

　　大抵是纪子雁的目光过于炽热，竟让宁秋雨感到脸上微微发烫。

　　【统，我刚刚有哪里做得不对吗？】宁秋雨在心里询问起了0318。

　　被冷落许久的0318忽然得了关注，立刻活跃起来，扯了扯并不存在领结正色道：【宿主，这里是古代王朝。】

　　宁秋雨无动于衷。

　　0318只能再度暗示：【宿主，这里是封建社会。】

　　宁秋雨满脸疑惑。

　　0318气急，在宁秋雨脑海中拉出了一块光板，为她紧急播放了一段有关古代礼仪的视频。

　　随着视频的播放，宁秋雨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0318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好奇问道：【宿主，你以前没有接过封建朝代的任务吗？】

　　0318确实也不太明白，常年处在完成率排行榜首位的宁秋雨，怎么会不清楚这些常识。

　　宁秋雨垂眸思忖片刻，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所以按照此朝律法，我应当给这小孩行跪拜礼？】

　　她的视线虚虚落在纪子雁脸上，恰好是背光的角度，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话题被自然引开，0318挠了挠锃亮的脑袋：【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的。】

　　它担心宁秋雨无法接受这一点，又连忙劝道：【哎呀，封建王朝就是这样的，宿主你忍一忍嘛，反正一闭眼睛就过去了。】

　　宁秋雨的思绪却并未停留在此，拢于袖中的手轻轻掐着掌心。

　　多有意思。

　　她身为排行榜榜首的任务员，却从未接触涉及过往朝代任务的信息。

　　脑中那种雾蒙蒙的感觉在这一刻轰然消失，但宁秋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仍旧保持微笑的姿态看向身前的纪子雁。只是难为毫不知情的0318，依然贴在宁秋雨耳边喋喋不休着：【哎呦宿主，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宁秋雨微微弯下腰，拎起衣摆顺势低下头。于她而言，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戏剧而已。身为主演之一的她，当然会扮演好每一个角色。

　　不过是跪拜礼而已，算不得什么。

　　宁秋雨视线刚与纪子雁齐平，忽地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不对。

　　太近了。

　　宁秋雨下意识想后退，却被纪子雁先一步握住了手腕。

　　纪子雁向前两步，顶着在场几人震惊的目光中，深深拜了下去，“学生纪子雁拜见老师。”

　　宁秋雨反应极快，在对方膝盖落地前使劲将她的动作拽停了。

　　这个姿势下两人贴得更近了。宁秋雨甚至能清晰看见小孩脸上细微的绒毛，还有那对乌黑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宁秋雨一手托住纪子雁的胳膊，一手拦住她的肩膀，用力到手背上都绷起了青筋，才堪堪制止了对方略显荒唐的行为。

　　哪有皇子给平民下跪的道理。

　　倒反天罡。

　　“殿下不可。”宁秋雨拉起纪子雁，语气温和又坚定，脸上排演过无数次的笑容更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殿下乃万金之躯，切莫折煞宁某。”

　　宁秋雨学习的速度很快，简单在大脑里过了一遍古代常用礼仪后，如今已十分良好地接受了一切。

　　纪子雁双手圈住宁秋雨的胳膊，轻轻摇头：“对不起。”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声音也轻，似乎不大自信。

　　这倒不像一个皇子该有的表现。

　　宁秋雨有的是耐心，她蹲下身子询问：“殿下为何要道歉？”

　　纪子雁捏着衣角反复揉搓，不敢抬头看人，更别提开口解释自己道歉的原因了。她其实长得很漂亮，五官是顶好的，即便是穿着最简朴的灰色麻衣，也无法让人忽视她的存在。

　　宁秋雨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小孩脸皮薄，只是一会儿便红了脸，眼里也蓄起了泪光。

　　嗯？

　　这是宁秋雨自踏进这座城后，脸上首次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玉姑姑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依靠着敏锐的嗅觉，早早便寻了理由退下，如今的院子里只剩宁秋雨和纪子雁两人而已。

　　“外边风大，殿下要先回屋吗？”宁秋雨适时递上台阶。

　　纪子雁点了点头，轻扯着宁秋雨的衣袖，把她往后院的屋里带。

　　一路上0318的反应都极为剧烈，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在宁秋雨脑海中高声嚷嚷：【宿主！！！女主未来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你、你怎么能让她给你当众行礼？完了完了完了，她以后当了皇帝，回想起这件事不会恼羞成怒拔剑捅死你吧？宿主你要是死了的话，我也会跟着嗝屁的QAQ。】

　　【你想多了，这小孩性子软成这样，怕是连条鱼都不敢杀。她这样还能坐上皇位？难不成这个朝代的皇嗣后边都死绝了？】宁秋雨在脑海中淡淡回复了一句。

　　0318原地扑棱了两下，又迅速追了上去叨叨着：【哎呀，宿主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反正女主她一定会当上皇帝的！】

　　【你倒是对她有信心。】宁秋雨一心二用，微笑听纪子雁说话的同时，还分心应付了一下0318。

　　【当然啦！因为每一条世界线的女主最后都起兵成功了，她登基那天京城可是血流成河呢......】0318说着说着忽然不吭声了。

　　它呆呆地站着，随后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宿主，你是在套我的话吗？】

　　【你觉得呢？】

　　0318有些害怕这样的宁秋雨，又窝囊地跳到了纪子雁肩上不敢说话。

　　纪子雁莫名感觉肩膀一沉，悄悄活动了一下关节，见宁秋雨望过来，她立马挺直腰板站好。

　　宁秋雨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朝纪子雁浅笑颔首，随后才回复0318的疑问：【难道不是你先隐瞒了女主信息吗？】

　　0318到底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系统，沉默半晌后郁闷开口：【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宁秋雨挑挑眉，内心对0318的言语配置系统万分嫌弃。

　　又是一阵长久的无言后，0318才闷闷说道：【解释不明白的话，你肯定又要觉得我很没用了。】

　　宁秋雨耐心听着它的轱辘话，抬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视作安抚。

　　【‘女主一定会成为皇帝’，这条信息写在了我的底层代码里边，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0318顿了顿，球身上的光芒一闪一闪，【总之在你来之前，我的代码里就有这一条信息了。】

　　说完它颇为忧郁地从纪子雁肩膀上滚了下来，重新跳到了宁秋雨手上。

　　宁秋雨盯着0318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忽地被衣袖上的力道拉回了现实。

　　“老师，我们到了。”

　　宁秋雨寻着声音向前看，映入眼帘的是破旧漏风的窗纸，还有断了一半，用布条里里外外裹了一层又一层才勉强接上的烂门栓。

　　穷。

　　很穷。

　　非常穷。

　　许久没过过这等苦日子的宁秋雨顿时犯了难。她侧过头，看着努力用身体挡住漏风处的纪子雁，不禁轻笑出声。

　　“挡什么呢？”

　　她这么一问，纪子雁脸上的表情更为难了，半晌讷讷开口，“没什么......”

　　纪子雁的脑袋压得很低，极小声地说：“让老师见笑了。”

　　宁秋雨没有过多停留，她只是轻轻推了一下门，年久失修的门框立刻发出“吱呀”的一声长响。

　　门开了。

　　放眼望去，室内很干净。

　　一张木板床、一张豁了角的木桌，还有一把椅子腿高低不一的椅子。三样东西便组成了这间屋子的全部器具。

　　宁秋雨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蹙起，她面有一瞬的愠色，却还是在转头看向纪子雁时，恢复了温和的模样。

　　宁秋雨实在是没想到纪子雁居然会落魄到此种程度，也可想而知，皇帝对纪子雁的态度定然是十分冷淡，甚至算得上厌恶。

　　还真是天崩开局。

　　宁秋雨垂下眼，抽出腰间的折扇抵在纪子雁的下颌处。

　　纪子雁也不反抗，反而顺从地抬起了脑袋，柔顺的眸光静静落在扇柄上。

　　皇帝不喜，再加上这不争不抢的温顺性子，宁秋雨实在是想不通纪子雁是如何抢到皇位的。

　　宁秋雨手腕用了些力，迫使纪子雁将脑袋抬得更高了。可即便脸涨得通红，脚尖也被迫踮起，但纪子雁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唉......”宁秋雨不由得叹气，她收回扇子，指腹在眉心不停揉按。

　　“咳咳，”纪子雁轻咳两声，缓过劲后便扯着衣角询问道，“老师，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没有。”

　　闻言纪子雁眉毛弯了弯，胆子也大了几分，慢慢贴到了宁秋雨身旁。

　　“那殿下觉得我方才所为合乎礼数否？”宁秋雨平静地看着纪子雁的眼睛。

　　纪子雁缓慢眨了眨眼睛，随后稍显慌乱地错开了视线。

　　宁秋雨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严肃指正道：“你是君。”

　　“面对旁人的冒犯时，你理应还击。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殿下该学会维护自己的颜面。”

　　“可老师不是旁人。”纪子雁似是急了，忙揪住宁秋雨的衣角回道。

　　宁秋雨望着她湿润的眼睛，再度叹息。

　　从任务的角度来说，能够立即获取纪子雁的信任无疑是件好事。她可以马上规划好纪子雁未来的一切，手把手教她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乃至流芳千古的明君。她能够完美避开所有会让纪子雁走歪的道路，这是宁秋雨身为首席执行官的底气。

　　但宁秋雨内心却在本能排斥这件事情。

　　宁秋雨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说，“殿下，你不应该给予初次见面的人过多的信任。”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纪子雁紧张地抓住了宁秋雨的腰带。

　　她的声音很小，宁秋雨一时没听清。

　　“什么？”

　　于是纪子雁鼓起勇气说道：“我和老师不是初次见面。”

　　宁秋雨的眼底浮现出些许疑惑。

　　“我、我和老师在梦里见过的......”似乎是觉得这番话很荒唐，纪子雁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来越低。

　　见状宁秋雨不禁失笑，而这一笑似乎戳中了少年人敏感脆弱的神经，纪子雁泫然欲泣，嗓音也有些哽咽，“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宁秋雨拍了拍她的肩。

　　这下换纪子雁感到疑惑了，她期期艾艾开口，“老师知道什么？”

　　宁秋雨只是笑，“殿下不会骗我，所以我知道了，我们定是在梦中见过。”

　　纪子雁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几秒后又被那明媚的笑意晃得满脸通红，羞怯地低下了头。她抿了抿唇，而后伸手勾住宁秋雨的小指，“那老师会永远陪着我吗？”

　　“当然。”宁秋雨走过大千世界，给各世界的任务目标画过的饼不计其数，所以这一次，她也很快做出了回应。

　　纪子雁低着头，忽然开口转移话题，“老师，差不多到用膳的时间了。我去让玉姑姑拿些吃食来吧。”

　　宁秋雨抬眼看了下窗外的天色，道过谢便目送纪子雁转身离去。

　　纪子雁转身的瞬间，昏黄的日光透过窗纸洒在她的脸上，随着光影的不断变化，那张白净的脸庞竟在此刻显得有几分阴郁诡谲。

　　纪子雁穿过长廊，最后停在廊前回头看向宁秋雨所在的屋子。

　　含蓄的瑞凤眼半压着，竟生生显出几分压迫感。

　　她唇瓣微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老师，这是你亲口承诺的。

　　永远陪着我，直至世界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