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妙莲 ...
-
冬季的清晨,府中洒扫的仆役大约五时就会在庭院中走动。再过一会,朱雀大道上滚滚的车轮声将唤醒整座京城。
这里与妙莲的故乡截然不同,喧嚣,热闹,但又那么寒冷。
她躺在被褥里睁开眼,空气里有一丝冰冷的檀香。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水盆放在枕旁。屋外隐约传来利刃破空的声响,继国严胜已在练武。
妙莲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贵族使用的昂贵熏香静静地流淌着,她蜷缩起来,幻想这是来自丈夫的拥抱。
嫁到继国府已经一个多月了,她与继国少主连话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至今分房睡。
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对妙莲而言,婚姻是种可怕的东西。
她叫香川妙莲,来自离岛。
那是个国土狭长细窄的岛屿,从早到晚的海潮声不曾停歇,岛民靠捕鱼为生,如同一座世外桃源,远离战乱。
直至四十年前,逐鹿败北的香川氏携着残兵闯入这里。
香川氏占领离岛,自称大名,建立了封闭的小国。他夹着尾巴逃到岛上,不敢大肆敛财,也无心发展。统治持续至今日,岛上逐步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生活,日子流水似的过去,仿佛当年只是一位宾客误闯了错误的房间,随后若无其事地留了下来。
妙莲是香川大名的女儿,母亲是岛上一位因美貌而被大名强娶为妾的海女,两年前因病去世了。
那段时候,正巧有不少流民在岸边徘徊想要登陆避难。香川大名便打算从京城的豪族手里买一些兵器,驱赶流民。
他将妙莲接进府邸,冠上个公主的名头。
妙莲从未进过香川府邸,她一直与母亲生活在外头,过着贫民的生活。
岛上积压了不少卖不出去的死鱼,苍蝇滋生,淡淡的腥腐气无处不在。
府邸门口,妙莲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鱼钩,身边围坐着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正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着跳水的事情。
“等你们大了就能去了,爬到桅杆最上面,然后。”她从嘴里发出一声气音,“跳进海里。”
她用手指挂着铁钩子,转圈似的甩了起来,“不过海里有这样的旋涡,被吸进去可就完蛋了。眼睛一闭,如果看见去世很久的人,那就是要淹死的感觉。”
那群孩子叫她姐姐。
“那你淹死过吗?”一个孩子扒在她的膝上问。
妙莲抬起袖子掩着嘴笑起来,“还不曾呢,你要试试吗?”
说着,伸出两手抓挠那孩子的腰,孩子笑倒在地上。
此时,香川大名出来了。
他手里夹着一个卷起来的画轴,隐约可见有两只工笔勾勒的、斜飞的黑眼睛在弧面上歪曲着。他身后跟着两个武士,三人一同顺着大名府外窄而密的石阶,一步步走到院中。
接连两声呼喊让妙莲停下动作,回神看去,是个相貌恐怖的老人。
简直是个活僵尸。妙莲难以联想到他就是自己的父亲。
口眼歪斜,腰背佝偻,连咳嗽一声都要喘息半天。据母亲描述,香川大名整日在熏香缭绕的大宅里,对着无数个高高悬挂的浮世绘美人图痴望着。
他看起来太老了,可就是死不掉,半吊着盘踞在岛上最高处的豪华府邸中,与无处不在的死鱼臭气共同成为离岛的常态。
妙莲想起关于海盗的传说,他们会将死人干枯的头颅挂在桅杆上。那颗风干的头竟隐隐与香川大名重合了。
“过来。”父亲在武士的搀扶下,向妙莲招招手。
他的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一样,低沉而喑哑。由于终年不见阳光,他的脸像长满霉苔的粉墙,灰白中透出点点斑痕,头发如飘动的玉米穗,泛出褐黄。
她走过去,额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即日启程吧。”他说着展开了画卷,上面是一副男子的肖像,武士打扮,长发梳成发髻,握着刀面目凶狠狰狞,两只眼睛斜飞上去,像是用火在纸上撩了两个黑洞。
“这是继国家的少主,记住了吗?”
妙莲盯着那张脸,总觉得现实中不会有人长成这样。
她沉默着。
“不想去吗?孩子。”父亲说着,咳嗽起来。
旁边两个武士给他顺气,妙莲心想直接把他给拍死了该有多好。
“……你不去,我就把那几个小畜生都烧死。”他干哑的嗓子低声道。
她瞪大眼睛,向后退了一步用身影遮住孩子们。
父亲忽然边咳边笑了出声,“去吧……你与你母亲不一样,真是走运了。”
随后香川大名不断念着‘走运了、走运了’,转身迈上台阶,被两个武士架回了一片漆黑的宅邸内,破风箱般的声响渐渐远去。
妙莲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脑子一阵阵发懵。脚下那几个孩童过来扯她的袖子,将她拽的东倒西歪。阵阵天真无邪的童声中,她感到一阵冷风吹进衣裳里,四肢百骸都冻得瑟瑟发抖。
她才十九岁。
青春美丽,年华正好,她本以为自己的未来会是成为母亲那样的海女,在冰凉的水下敲蛤蜊,卖钱,然后找个强壮的男人一起过没羞没躁的乡下人生活。
她没想过离开家乡,更没想过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什么少主。
孩子们喋喋不休地喊着姐姐。
妙莲蹲下身,挨个摸过他们的头。
这都是岛民们的孩子,母亲大多是海女,父亲要么出海捕鱼,要么死于暴风与海难,白日里无人看管。妙莲替那些海女们照顾孩子,也算是偿还母亲死后、海女们对她的关怀。
“我要走了。”她对他们说道。
“去哪里?”有个孩子问。
“去京城。”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忽然笑了,像是灰蒙蒙的阴雨天漏下一束阳光,“这样吧,你们以后赚了钱来找我玩。”
二月十二,是个晴天,刮着北风。
妙莲将装着母亲遗物的箱子搬上了牛车,一摇一晃地启程。
她先是牵着牛上了一条渔船,开船的是邻居家的年轻渔夫。两人之前还被撮合过。
她瞧着渔夫那副不敢出声的样子,在心里对着香川大名那个死老头狠狠踩了几脚。
船开远了,离岛仿佛西沉的落日,在微微拱起的深蓝色海面上一点点地矮下去,矮下去,乃至完全消失。
夜深后小船靠岸。妙莲牵着牛往岸上走。
渔夫叫住她。
“你真要嫁给外面的人吗?”
她戴着个斗笠,薄纱罩着全身,一扭脸,风便将纱吹起,整个人像一株芦苇。
渔夫看得愣住,只见妙莲朝他笑笑,就回身继续往前走了。
他心想,或许妙莲也是想嫁给有钱人的吧。
去继国府邸的路很容易辨认,沿着大道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妙莲胆子很大,从小就是野孩子。明月高悬,她坐着牛车独自行走在荒野上,穿过远郊的高草地,遥遥的能听见狼嚎。
前方的京城如同一只夜里蛰伏沉睡的巨兽,只有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指引方向。
她走了一夜,直到天空泛起蟹青色,才到了城门口。
守卫的兵盘问她。妙莲从衣襟里掏出香川大名的书信,只给他们看了那个红色的印。
“我是来嫁人的。”她脸也不红地大声说道。
或许是城里人消息灵通吧,没一会儿就跑来个武士,把这两个守卫教训了一顿。
那武士牵着她的牛车往城里走。
“你是继国府的?”妙莲问。
武士扶着刀,点头。
她看看四周,京城里四处坐落着唐风的红色楼宇,灯笼在风中缓缓摇动,清晨洒扫的仆役用大扫帚搓洗地面,扬起一片灰尘。
牛车穿过一座门,周围景致变得肃穆而宁静,路上行人也少了,高门大户比邻而建。最终,他们在朱雀大道的尽头停下。
妙莲戴着斗笠,透过薄纱,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站在气派的大门外。
他穿着黑色的和服,腰间挎着一把长刀,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属于武士的严肃与威严。这与画纸上那个鼻歪嘴斜的狰狞形象判若云泥。
他的眼睛看过来,妙莲的心漏跳了一拍子。
这就是继国严胜,京城武士豪族的少主,她的丈夫。
车缓缓停在继国府邸门口,两个黑色灯笼里燃着火光,微微照亮继国严胜的脸庞。
“……公主。”他扶着腰间的刀柄,缓缓道。
这声把妙莲吓得半死,她昨天早上才成为香川式的贵女。
她绞尽脑汁,准备说点什么文雅的东西,继国严胜忽然转身走进大门。
“招待好她。”他留下一句,便消失在内院。
战国时代,豪族们征敛的财富是贫民难以想象的。
侍女们驾着妙莲洗澡、更衣,随后端出来一大堆精致而冰冷的吃食。
她诚惶诚恐地吃干净后,又被送去一间整洁宽敞的寝屋。
没人跟她说,嫁到这里之后要做什么。她只好按着自己的想法先安顿下来。
继国严胜似乎对宅邸里来了个外人没有任何反应,他早上练武,下午操练武士,晚上早早安歇。两个人自打入府那天后再也没交集。
……
妙莲躺够了,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
侍女闻声而入,给她梳头。
她顺着天光望向门外,这个角度看不见继国严胜。
这座繁华的京城,这间豪族的府邸,可真够冷的。她像一件被遗忘的礼物,被妥善存放,却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