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标记的Beta》即今句

84、第 84 章

　　使用众神之泪治疗过程，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个重组重塑的过程。

　　一开始，受伤的地方并不会被治愈，反而是会被众神之泪的药力侵蚀摧毁。

　　加诸于肉-体上的毁灭之痛像是众神之泪为被治愈者设下的一道关卡，只有扛过痛苦的人，才有资格获得堪称神迹的治愈。

　　众神之泪会将它所侵蚀、吞噬的一切，按照其最初、最无损的模样重塑形成。

　　目前已知的治疗实例中，众神之泪还只用于局部的治疗，比如心脏修复、肢体复原等。但像游沃这种全身性的，还是第一次。

　　如若真能治疗成功，对于游沃来说，就等于一次新生。他从头到脚的每一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都是全新的。

　　可这并不代表游沃就能立即恢复，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根据过往的案例经验，以及治疗团队的数据模拟推测，在成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游沃的意识、感官与反应都是无法与这具新生的肉-体匹配和契合。

　　他可能会像初生的婴儿般，无法开口说话，无法行走，无法自理生活，也没有任何记忆。需要人手把手地陪伴他，教导、引导他，重塑他的一切。

　　而这个过程，对于裴拥川这种喜欢亲手改造、塑造喜欢之物的人来说，简直不要太对胃口。

　　其实早在听见这个治疗方案时，郤元许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只是当时裴拥川的表情与表现都没有任何异常，眼中只有纯粹要救人的坚定与专注。

　　所以当时，郤元许只当自己想错。

　　可从他知道游沃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另一位Alpha标记过，甚至在来到积云星前，都还被标记过，被注入过另一个Alpha信息素后，他才猛然将所有暗觉不对的地方串联起来。

　　紧接着，一个可怕的猜想便涌入脑中，霸道地占据他所有思绪和理智。

　　而现下，就是印证这个猜想的时刻。

　　郤元许死死盯着裴拥川，将话直接挑明：“你实话告诉我，你有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面对近乎是责问式的逼问和威压，裴拥川倒显得十分冷静。

　　他并不恼怒，也不心虚闪躲，只是松开搭在门沿上的手，在转身之际，轻轻将打开一条缝的门合上。

　　病房门闭合的瞬间，屏蔽场便自动开启。

　　“舅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改造他。”裴拥川坦然，声线平稳，“我确实按照我的想法，改造了不少东西。”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语气突然变得很轻，“我觉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郤元许迟疑一瞬：“没意思？”

　　“对啊。”裴拥川仰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意思透了。”

　　他扯了扯嘴角，评价道：“太完美了，太符合我的心意了。”

　　郤元许越发不懂：“这样难道还不好？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我也以为这是我想要的。”裴拥川摇了摇头，“但其实根本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裴拥川没说话。

　　他想要的，其实很贪心。

　　在他短暂的二十二年人生中，他喜欢过很多事物，也幸运且成功地得到过每一件。

　　起初，基本上每得到一件，他都要将其好好改造一番。甚至他会为了这件事，从构图到工具准备都亲历亲为，只为进行最完美、最符合他心意的改造。

　　看着自己原本就喜欢的东西，经由自己的手雕塑，变得更符合自己的喜好和期待，是一件令他非常享受且开心的事。

　　可能小时候还会对这样循规蹈矩，只能由自己掌控的东西感到满足和开心，但随着年龄的递增，心性的转变，他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和感受。

　　不知从何开始，他开始对于所改造的一切感到感到无聊和烦躁。

　　每一件事物都太过于完美，太过于契合他的喜好，没有任何惊喜和意外可言。

　　好像在经由他的改造后，所有事物的生命力与灵气就都被抽走，变成一个不会呼吸的死物。

　　起初，裴拥川还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他在一堂哲学课上听见教授的一句话，才恍然大悟自己到底需要、想要并追求的是什么。

　　“宇宙万物都讲求平衡。绝对的恶、绝对的善、绝对的完美、绝对的丑陋都不会存在。”教授说，“只有复杂的、不完美的、被相互制衡的，才能在宇宙间赚得一席生存之地。”

　　如果把他比作宇宙，他要的，内心深处所渴求、所追逐的东西，是既能让他一眼钟情，一眼心动，但同时又是复杂的、矛盾的、鲜活的、富有生命力的。

　　是能在他单调无趣的生活中，给他各种惊喜，调动他所有情绪的。

　　而游沃就是这样的礼物。

　　裴拥川永远都忘不了他当年刚回到帝国星时，在车内遥遥看见游沃的第一眼。

　　纵使已经过去了两年，当时也只是匆匆一眼，可每每回想起来，裴拥川都能无比清晰地描述出他所看到的细节。

　　指节泛红、血管突起的的指节抓着生锈的水管，嫣红水润的双唇微张，任由清透的水流淌进口中，又顺着嘴角流下，滑过脖颈，混着腺体出流出的鲜血，一起没入胸膛。

　　那天，游沃其实并不知晓裴拥川的存在，他的世界里也根本不存在裴拥川的任何踪迹。

　　但在那天，在那一刻裴拥川看见了游沃，也只看见了游沃。

　　明明被欺负的那么可怜，腺体被咬穿，疼痛混合着鲜血淌下，可他身上野性的攻击力和经历一切苦难后仍然旺盛的生命力却不减分毫。

　　之后每一次的相遇，裴拥川都能从游沃身上看见围绕在他身边，又或者从他眼中流露出的复杂但又鲜活的能量。

　　除了那晚，游沃的鲜血喷涌在他的手中，怎么止也止不住的那晚。

　　直到今天，裴拥川都还能感受到那时血液漫上双手的温热触感，生命自他手中流逝的恐慌与无措。

　　游沃了无生气的脸，一碰就碎的身体再度浮现在眼前。

　　这一秒，裴拥川突然很想很想立刻见到游沃。只需要看一眼就好。

　　思及至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正色道：“舅舅，我想要的很复杂，也很贪心。我不敢具体描绘，毕竟宇宙向来不会满足我贪心的需求。”

　　郤元许挑挑眉：“你信这些？”

　　裴拥川笑笑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郤元许，告诉他：“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其实就算不问，也知道答案。

　　裴拥川吐出两个字：“游沃。”

　　“他身上的一切，鲜活灵动的一切都是我想要的。”他说，“我做的一切，不是要改变他，也不需要他报答我什么。”

　　郤元许讶异地哼笑：“你会这么无私？”

　　“我知道你不信。实话实说，我也没想到我会这样。”裴拥川说，“我本以为，我至少会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但很多时候，我只是想要让他重新变回他自己，原本的自己。”

　　说到这里，裴拥川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微笑的弧度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洋溢着憧憬和幸福。

　　他告诉郤元许，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因为，他只要是他自己，就足够让我心动，让我喜欢到爆炸的了。”

　　裴拥川说出的每一个字，脸上的每一寸表情变化都叫郤元许大受震撼。

　　不仅仅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拥川，更是因为他清楚，裴拥川现在说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都是发自内心的。

　　没有一句假话。

　　就像当年郤煜告诉他，自己爱上裴允赫时一样。

　　同样的站位，同样的神情。

　　一时间，眼前的景象好似模糊了二十几年的光景与时空，裴拥川与郤煜的身影在眼前交错重叠。

　　郤元许怔怔地看着，嘴唇嚅嗫着喊了一声，但却很轻很低，几乎听不见声音。

　　裴拥川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视线慢慢清晰，带着回忆的虚影消散，郤元许再度回到现实。

　　失望和低落一涌而上，吞噬掉所有力气与心气。

　　郤元许忽而觉得很疲惫，他闭上眼，慢慢地坐下来。

　　裴拥川关切地走上前，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郤元许捏了捏眉心。

　　缓了几秒，他才睁开眼，看向站定在自己面前的裴拥川。

　　“拥川。”他慢慢地开口，问出了与当时一样的问题，“你这么喜欢他，他对你呢？”

　　裴拥川沉默不答。

　　郤元许继续问：“你为他做这么多，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最后还是选择另一个Alpha呢？”

　　“如果最后你什么都没得到，甚至还会因此失去某些东西。你会怎么办？”他问，“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舅舅，我很早以前就回答过你了，是值得的。”裴拥川说。

　　他转身替郤元许倒了杯温水：“我说过，我没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不管他会不会回以同样的感情，又或者最后选不选择我，都没有关系。”裴拥川告诉他，“毕竟，从一开始，我就只是单纯地想要救活他。”

　　说到这里，裴拥川忽地一顿，话锋一转：“不过，爱意可以无私，但欲望是狭隘的。”

　　“我喜欢他，当然不可避免的会对他有欲望。”他轻笑道，“我肯定还是希望，在经历这一切后，他能选择我。不要再回到那个伤害他，甚至会害死他的人身边。”

　　水波在眼前微动，折射而出的光线也一前一后地打在郤元许眼底。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基因和血脉是一个十分神奇的事。

　　郤元许看着眼前的裴拥川，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那种跨越时空的感觉与记忆再度袭来。

　　“...哥哥，没关系的呀，喜欢他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他报答我。”郤煜捧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笑眯眯地说，“一开始，我也只是想要救他啦，没有想那么多的。”

　　“不过...他肯定能喜欢上我，也只能喜欢我。”郤煜有些害羞的抿抿唇，但又下一秒，又带着被宠坏的骄纵哼声道，“毕竟他身边那个Omega可不是什么好人，会害死他的。”

　　郤元许没接那杯水，他只是垂下头，在裴拥川担忧且不解的目光中，从胸膛间震出自嘲又心酸的笑声。

　　裴拥川眉心紧皱，心底忽地涌起参杂着怪异的担忧。

　　可关心的话还没问出口，他便听见郤元许哑声道：“他在B3修复室。”

　　裴拥川愣了几秒，才意识到郤元许这是在说什么。

　　心中早已按耐不住的情绪再度蠢蠢欲动，催促着裴拥川调转脚步。

　　但眼下郤元许的状态实在是不对，裴拥川迟疑道：“舅舅，你——”

　　“——出去。”郤元许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裴拥川靠近的身形一顿。

　　思虑片刻后，他动作轻柔地将水杯放回桌子上，低声道：“我先去看看他。但只要你有需要，随时让人来喊我。”

　　郤元许没吭声，直到裴拥川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一滴控制不住的眼泪才自他带有细纹的眼角滑落。

　　无声无息的，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

　　一如当年，他看着郤煜蹦蹦跳跳扑向裴允赫怀里的那滴眼泪，以及，跟随着那滴眼泪消散的话语。

　　“可是，你本应该是我的Omega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