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标记的Beta》即今句

77、第 77 章

　　走进远程航舰时，医疗人员正连接着仪器，将泛着银光的针头扎进游沃的腺体。

　　陈佳妮穿着华丽的拖地礼裙，缓步走向清洗池。只是她的双足最终只停留在池边，停留在干净无尘的地面。

　　一线之隔，距离她足尖十厘米处的水池中，却流淌着腥臭、污浊的红与白。

　　从游沃体内，被水流导出的红与白。

　　此时的游沃仍处于昏迷。他全身赤裸的，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五位穿着防护服的人围在他的周围。其中三位正拿着高压水枪，像是对待某种牲-畜，用消毒水将他从头到脚冲刷着，清除掉所有宴越重的痕迹。

　　另外两位则是半跪在一旁，操控着刚启动运转不久的仪器。咚咚的闷响声在机器冰冷的外壳下鼓动着，像是一个贪吃的孩子，正急不可待地吞食着宴越重灌入游沃腺体里的信息素。

　　陈佳妮抬手扫开折扇，嫌恶地侧眸，看向身旁站着的斯坦：“还需要多久？”

　　斯坦全身都被黑色的液化服覆盖，无法言语、无法嗅闻。在宴家的视角中，他是最标准的‘影卫’。

　　脑操控的悬浮屏上显示出回答：“夫人，一分钟。”

　　这个回答还算令人满意，陈佳妮再度将视线投回游沃身上，在静默的凝视中，她的面色逐渐变得冰冷。

　　“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她说，“从他体内清出来的东西也要立即销毁。”

　　斯坦点头，悬浮屏上的字样更变：“明白。”

　　“处理好后，把他给我有多远丢多远。”哗的一声，陈佳妮收起折扇，缓缓转身，“只有他死了，你们才能回来。”

　　扑通一声，斯坦重重地跪倒在陈佳妮脚边，磕头领命。

　　待陈佳妮离开，远程航舰也悄无声息地启动。冲击波在附属星球背面打开一条裂隙，趁哨灯轮转之时，航舰快速冲出屏蔽带，飞向无垠宇宙。

　　今年行巡每一站的选址都十分特殊。星球外围都被一层带有特殊粒子与磁场的流体层包裹。不管是星际航舰，还是跃迁舰，在穿过流体层时速度都会变得十分缓慢，且大多伴随着各类磁暴的发生，航程十分颠簸。

　　斯坦和副手在靠近舱门的座椅里，相对而坐。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都被训诫到只能紧盯地面。而他们的身体被安全背心包裹着、束缚着，也被保护着，免受航行动荡带来的影响。

　　可在距离他们三米处的地面上，仅着一件实验白袍的游沃却在颠簸中不停地被抛向空中，又砸回地面。

　　砰砰砰，肉-体砸地的声音在静默中刺耳又突兀。但斯坦二人却好似听觉也被废除，垂着头，如雕塑般笔直地坐在座椅上。

　　他们听不见游沃的疼痛，视而不见他身上的伤痕，自然也看不见他在疼痛中睁开的双眼。

　　过去的二十五年里，肉-体上大大小小的痛感游沃都经历过。整个过程中，痛感的阈值也越拉越高。于他而言，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或伤害已不算什么。

　　可在他睁开眼，意识与感官重新建立起连接的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令他想就此死去的剧烈痛感。

　　仅是一个呼吸间，他便再次痛晕了过去。直到下一次颠簸，他才再度被强制唤醒。

　　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有意识和视线尚且建在。可视野也模糊充血，带着不管怎么眨眼都去不了虚影。

　　游沃不知道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清楚他现在到底在哪里。他只知道在尚存的意识里，自己的第六感叫嚣、叫嚷着一个字——逃。

　　只要身体还能动，只要还能感觉到痛，他就要逃。不管逃去哪里，又要去干什么，总之他所有的意识与直觉都在告诉他‘快逃’。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成为一条任人宰割的鱼。爸爸还在等着他，裴拥川也还在等着他，未来的他自己也还在等着他。

　　游沃紧紧闭上眼，试图在无边的痛苦中找回自己的呼吸。可他低估了这次的疼痛。意识恢复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像是被丢进冰冷的绞肉机中，被锋利无情的锯齿一粒粒绞开。

　　而在闭眼后的世界里，他眼前依旧是刺眼的白光。只是在这片白光中，他看见的不再是模糊的航舰内部装饰，而是一位位存于他记忆深处的人。

　　首先出现的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男性Omega。他站在白光前，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没有任何的感情。

　　游沃很不解，也不知道他是谁。可他并没给游沃过多思考的时间，下一秒，虚影消散，他的舅舅们，像是梦魇回归，再度带着黑暗出现在他眼前。

　　刻进骨子里的恐惧令他开始发抖，想逃的欲望越发强烈，近乎要幻化出人形冲他尖叫。

　　可睁不开眼啊，没有力气啊。

　　徒劳无力的眼泪淌下，痛苦从肉-体击向心脏，又钉入灵魂。

　　游沃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为什么明明上一秒他还走在前往二号谷仓的路上，期待着拿到黑芝麻后，与裴拥川一起准备第二天的餐食，可等他再度睁眼时，他却被宴越重重新拖回地狱。

　　倘若宇宙之神真的存在，他真的很想问问，纵使是放下尊严、磕头下跪，他也很想问宇宙之神，他身上的罪孽是真的沉重到如此地步吗？需要他经历和遭遇眼前种种才能偿还清楚。

　　如若他就此死去，这一切的罪孽与痛楚是否就能结束？如若真有下一世，他是否能获得幸福？

　　他不需要很多的钱，纵使贫穷也没关系，他只祈求能不在遇到宴越重的情况下，让他再度成为养父母的孩子。

　　再听见，爸爸妈妈在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唤他的那一声‘宝宝’。

　　“宝宝。”

　　“宝宝。”

　　熟悉的、引起灵魂颤动的声音再次响彻耳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游沃竟在这一声声呼唤中睁开了眼。

　　视线聚焦的瞬间，他的嘴唇与喉咙也恢复了与意识的连接，一声‘爸爸’颤抖着喊出，一声‘妈妈’也紧随其后。

　　日思夜盼的身影如奇迹降临般出现在眼前，游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出一声小兽般悲鸣的呜咽。

　　莉莉娅仍旧是游沃记忆中最美的样子，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很难过，眼泪簌簌地落下：“宝宝。”

　　“妈妈...”游沃指尖微动，咬着牙向前探去。

　　莉莉娅捂着嘴摇头：“不要过来。”她颤动着嘴唇：“不要过来，游沃。”

　　“为什么？”游沃哭泣着，“我好痛，妈妈，好痛。”

　　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连蜷缩起来，压制疼痛都无法做到。

　　他只能无力地淌着泪，看着父母模糊的身影：“对不起，我只是很想你们...”

　　“不要道歉，游沃。”阿莫斯站在视线中心，他的脸被泪水模糊，叫人看不清。

　　可他的声音却穿过白光与距离，清清楚楚地告诉游沃：“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游沃眼泪流得更凶了，想去触碰爸妈的欲望也愈发强烈。

　　可就在这时，阿莫斯的语气却忽地变得异常严厉：“不要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告诉游沃：“睁开眼，去睁开眼。”

　　游沃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我已经睁开眼了啊，爸爸。”

　　“不是这双眼，游沃。”阿莫斯说，“只要你睁开眼，你就能看见机会。”

　　“你在说什么啊，爸爸。”游沃哭到无法自已，“抱抱我好不好？我真的好痛。”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他忍不住问，“对不起，爸爸，是我没用，我没办法减轻你的痛苦。”

　　“对不起，真的对不——”

　　“——游沃，不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任何一个人。”阿莫斯再度强调，“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也是最优秀的孩子。所以...”

　　说到这里，阿莫斯一直严肃坚定的语气忽而一转，颤抖中带上哭腔：“所以，睁开眼吧，小沃。”

　　视线中，父母身形越来越明晰，游沃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断被拉近。

　　可这非但没让阿莫斯夫妇感到高兴，他们的脸上反倒出现惊慌与害怕。

　　“不要这样对我的孩子...”莉莉娅仓惶失力地跪倒在地上，紧紧抓着自己心脏处的衣领，啜泣道，“求求了，不要这样对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阿莫斯也开始浑身颤抖，只是他紧咬着牙关，喊道：“游沃，睁开眼！睁开眼！”

　　距离越来越近，游沃感觉自己好似飘在一朵云上。这朵云消除了他的所有痛苦，并载着他朝父母的怀抱驶去。

　　久违的温暖与幸福像是温泉水一般涌上，将自己包裹住，让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

　　“游沃！”
　　“宝宝！”

　　阿莫斯和莉莉娅的叫喊声同时惊起：“不要睡！不要睡！”

　　眼皮是从未有过的沉重，此时的游沃只想顺从本能，躺在这块名为幸福的云朵上陷入美梦。

　　可父母越来越情急，甚至是带着撕心裂肺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叫他根本无法安心陷入沉睡。

　　“睁开眼！”

　　“睁开眼！”

　　“睁开眼！”

　　游沃听见他们这样喊。他想抬起头，睁开眼去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脸，看看他们为何如此着急。

　　可却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皮已经沉重到根本无法抬起，甚至连一条缝隙 都睁不开。

　　就在此时，父母的声音忽然越来越弱，他躺在云朵上，能明显察觉到自己正在向后移动，与父母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拉越远。

　　游沃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害怕，他开始挣扎，强烈的欲望涌上大脑，促使他睁开眼、张开手。

　　可当他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看见的并不是父母的身影，而是舰舱冰冷的内部。

　　与此同时，疼痛也再度袭来。

　　只是这次，在痛苦中，游沃看到了生的希望。

　　纵使视线依旧模糊，但凭借在育英校的实操经验，他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对面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按钮。

　　那是应急按钮，是远程航舰的监测系统在识别到危机情况下会亮起的应急按钮。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航舰便会自动向周围五亿光年内的所有设备发送紧急求救信号。

　　而这个求救信号，便是游沃目前为止唯一能看见的求生希望。

　　不管向谁求救都好，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要抓住。

　　在下一次颠簸来临之时，他忍着近乎粉身碎骨的疼痛，将自己调整回侧躺的状态。

　　身体砸回地面时，因内脏破损的鲜血咕噜一声涌上口中。可游沃不敢让它流出来，他只能咬牙将血咽回去，忍着近乎让他再度陷入晕厥的疼痛，在身体腾空之际，将自己一寸寸蜷缩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尝试后，全身布满冷汗的游沃终于成功将自己蜷缩成防御姿态。

　　看背影，他依旧是侧躺在地面上的。可若从正面看去，就会发现他的双手是护在脸前，双腿弯曲着，双膝护在腹前。

　　心脏皱缩的紧张情绪鼓动着大脑，游沃死死咬着牙关，瞳孔虽已开始涣散，但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着对面的那点红。

　　可以说，他只有一次机会。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合适的时机。

　　这次颠簸力度不够，那次腾空高度太低...所有的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和撞击的痛苦都可以忍受，都没关系，全部都没关系。

　　他总会等到合适的那一次。

　　总会等到。

　　砰的一声重响，游沃全身的汗毛瞬间立起。在这一秒，他感受到自己从躯体到灵魂都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颤抖。

　　他清楚地知道，机会来了。

　　在呼吸因紧张停滞一瞬时，整艘航舰像是一袋土豆，被人用力抛向空中。与此同时，游沃的身体也跟着腾空跃起。

　　仰视的视线逐渐变为平视。他一咬牙，在骨头发出的咔嚓声中，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球状，借着航舰右倒下落之势，狠狠地将身体砸上紧急按钮。

　　哔——

　　短促且尖锐的警戒声终于将斯坦两人唤醒，他们仓惶抬头，在发觉异样后，快速解开安全背心，朝紧急按钮奔去。

　　而在紧急按钮前，游沃似一只被折断翅膀，神格陨落的天使在急速下坠。

　　不知为何，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斯坦忽地忘了自己的任务，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可就在此时，急速下坠的白影却在他的视线中，犹如变魔术般突然消失不见。

　　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那道白影又凭空出现，擦着他的脸颊闪过。

　　下一秒，斯坦便感到自己右腰处的重量一空。

　　“小心！”脑操控的交流之声响起，喊醒了斯坦。

　　“快开枪！”

　　指令一声令下，唤醒理智与肌肉反应。斯坦急刹转身，掏出量子枪朝游沃离开的方向开火。

　　砰砰砰，几声闷响。

　　待磁场波动散去，一袭白衣的佝偻身影出现在斯坦两人震动的瞳孔里。

　　游沃半跪在地上，手里抓着安全背心。他像是传说中的僵尸，四肢扭曲着、卡顿着将自己的身体缓缓撑起。

　　光是看着，都能让感受到疼痛与艰难。

　　可他好似察觉不到痛，在站稳后，他垂着头，将包裹着量子弹的安全背心朝后一丢。

　　方才斯坦两人朝他开的那几枪的能量被包裹集中着，全部砸上舱门的咬合锁。

　　砰的一声，咬合锁的外层防护壳被炸开。

　　巨大的声响与能量轰上游沃的后背，将他本就破碎的身体锤出一口发黑的鲜血。

　　可他却在鲜血中冲斯坦两人露出一个微笑。

　　下一秒，他不停发颤的右手缓缓举起一把炮冲枪。

　　在看见炮冲枪的瞬间，斯坦立即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侧。果不其然，那里已经空了一个位置。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忽地意识到游沃到底要做什么。

　　“不好！”脑中的交流频道响起紧急呼喊，“快阻止他！”

　　可已经来不及了。

　　咔哒一声，将斯坦两人爆冲进攻的身形定在原处。

　　炮冲枪透明的枪身中的红色能量液体开始流动，游沃发白的指节压在扳机上，枪口对准已经袒露里芯的咬合锁。

　　“两个选择。”游沃抬手抹掉下巴处的鲜血，嗬嗬喘着粗气，“放我走，或者，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