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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 168 章 放过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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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声自身后传来,裴拥川踏上舰车的身形一顿,转头朝晚宴方向看去。
他问:“发生什么事?”
裴道一查看晶体镜片上的消息,垂眸道:“一些小动乱。”他侧身伸手:“拥川,我们该走了,今晚必须跃迁回圣地星。”
圣地星亟待处理的事务迫使裴拥川收回视线,他忽视掉心头莫名其妙的压抑之感,弯腰抬步。
可就在他即将钻入舰车里时,一道极其嘶哑的声音自耳旁扫过。
“别走...”
呼的一声,很轻,像是微风拂过,却带着难以言说的重量穿过耳膜,打在神经上。
裴拥川打了寒噤,猝然抬头:“谁?”
裴道一皱眉:“什么?”
裴拥川表情严肃地直起身,戒备地朝周围扫视。
他告诉裴道一:“有人。”
裴道一按上腰间的量子枪,舰车旁的暗卫们闻声而动,侧步上前,围住裴拥川,将其保护于中。
月光交织着橙黄的灯光洒下,哗哗渐起的风声遮盖晚宴的异动。数双眼眸在暗夜里静静凝视着,戒备着一切。
裴道一按着裴拥川的肩,将其护在身后。
“进车。”裴道一扫视着周围。
话音刚落,一股速度极快,根本无法用肉眼看清的疾风从后方袭来,直击裴拥川腺体。
“砰。”
撞击声响起。
下一秒,阻隔环上显示运作中的灯光熄灭,咚的一声砸落在地。
“道一叔...”裴拥川压抑的喊声传来。
裴道一举枪转身,视线触及裴拥川的下一秒,身体就先比意识做出反应。
他单手撑住即将跌倒的裴拥川,急声询问:“怎么了?”
裴拥川捂着腺体,强忍着疼痛自唇间挤出声音:“快走...”
裴道一不敢再耽误,搂着裴拥川将他往车里塞。
可刚进舰车,车门都还未关,裴拥川却突然双眼猩红地自车座里暴起。
他抓紧裴道一的衣领,声音泛着异常且诡异的沙哑:“道一叔,别走,救他!救他!”
裴道一僵在原地,骇人的寒意自背脊处窜起。他死死盯着裴拥川,心头掠过惊世骇俗的猜想。
“拥川...”裴道一声音都在抖。
裴拥川眼中的猩红倏然消失,脑袋沉重地往后栽倒。他眉心痛苦地绞紧,忍痛的闷哼和低喃声混在一起震出。
“你是谁...”裴拥川问,“为什么...”
含糊不清的声音被骤然猛烈的倒吸气声打断。
躺在座椅里的裴拥川如同鬼上身,再度双眼猩红,直挺挺地出现在裴道一面前。
他疯狂大喊:“救他!救救他!”
没等裴道一回答,裴拥川抬手按住自己的腺体,僵硬地侧头,在骨骼转动声中,急声道:“让我回来...记起一切...你就知道——”
“——嗤。”
细长的针尖带着破风的威力扎入皮-肉,在裴拥川骤然瞪大的眼眸里,裴道一毫不犹豫地将整支镇定剂推入裴拥川的身体。
三秒不到,特效镇定剂开始发挥它的功效。
裴拥川昏昏欲睡地前后摇晃,他伸出手,在骤然栽倒前抓住裴道一冰凉的腰带。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渐渐褪红的眼眸里闪动着祈求的泪光。
他嘴唇翕动,没能发出声音,但却清楚地告诉裴道一两个字‘救他’。
说完,裴拥川就再也无法抵抗镇定剂的药效,重重晕倒在裴道一怀里。
裴道一单膝跪地,稳稳将失力滑落的裴拥川托起。
他低头沉默,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听见他在沉默后,用极低极哑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孩子’。
裴道一将裴拥川塞进舰车里,同时紧急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同步给裴允赫。
裴允赫的回复来得很快。看着显示器上的文字,裴道一眼底闪过一抹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转头看向倒在后座里的裴拥川,眼底晃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片刻后,裴道一收回视线,对驾驶员说:“去实验室。”
空中疾驰的舰车听令调转方向,窗外掠入的光影在后座流转,滑过裴拥川的脸,扫过他的全身,最终定格于他的脚边。
光影不可及之处,一滴泪悄然滑落,无声无息砸落于车座之上,最后隐没于皮革的纹理之间。
载有裴拥川的舰车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裴家的实验室。
浓浓夜色之中,里昂带着医疗团队将裴拥川抬上担架,一秒也不敢停歇地直奔治疗室。
冰凉的液体注入腺体,被碾压、被排挤的疼痛刺醒腺体里的残识。
裴拥川冷汗连连地抬起眼,透过狭窄的眼缝,他看见无数戴着医疗口罩的人影,以及不断在眼前交换使用的仪器。
里昂沉闷的声音遥遥传来:“...清除记忆...为什么会已经做过了...谁做的...”
“不...”裴拥川嘴唇翕动,“不要清除...”
可他的声音太轻太弱,仅是一道摩擦声便可将其吞没。
最后,他只能绝望地感受针头的再次刺入。注入的冰冷液体化作一股强大推力,将残识挤出腺体。
至此,不管是天道还是人事都已容不下他这缕残识的存在。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飞逝,裴拥川感觉自己像是半颗切开的柠檬,正被人按在手旋式榨汁器上不停地挤压榨汁。
天旋地转中,他看见宴越重在手术室外咆哮,洁白布满褶皱的衬衣上全是暗沉的鲜血。
他对着宴远铮怒吼:“你要我怎么冷静!这是我的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
宴远铮表情带着隐忍和心疼:“我知道,但是越重,医生也说了,这个孩子本来就保不住,就算保住,生下来也是有问题的。”
“有问题又怎么样?就算是个傻子也是我的孩子!”宴越重脖子粗红,“我说他聪明,谁敢说他一句蠢?”
到嘴边的话一凝,宴远铮静了几秒。
正当他想开口继续劝说时,却见宴越重眼眶里倏然蓄起泪水,满眼的狠厉之中突然参杂着晃动的脆弱。
他声音暗哑,泣着悲痛:“哥,你不会明白的,直到你也像我一样,失去第一个孩子。”
宴远铮彻底沉默,再多劝解的话,在这一刻后也无法说出口。
紧咬的牙关磨出咯吱咯吱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宴越重颓然地弓着背,深吸一口气。
在静默中,他抬起凌厉的眼,一字一句道:“我要让他们为我的孩子偿命。”
哀恸充斥着血恨的狠话字字砸落,但出现在裴拥川眼前的景象却骤然消失。
后退的速度加快。
裴拥川被慌乱和无措裹挟,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自己现今身处何处,又为何会看到这般景象。
光线眼花缭乱地急闪而过,在裴拥川即将被刺目的白光吞没之时,一个黑点突然出现在眼前。
黑点似墨水般晕开,逐渐放大。减缓的退速里,两道人影出现在裴拥川眼前。
“宴越重!宴越重!”
暨泊灵跪伏在宴越重的枪口之下,她抬起满是洞口的脸,颤声祈求:“放过暨家,我可以为游沃改命!”
宴越重面无表情,可飞溅在他脸上的鲜血却杀出凛然的冷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暨泊灵,眼神平静到仿若在看一滩死物。
可就是这样静默的间隙,暨泊灵抓住了机会,她急声道:“游沃命途本就多舛,还受红钻定情的影响,接下来你给他任何东西他都承受不住,他命格太薄。”
宴越重依旧没说话。
但在血流成河的情况下,刽子手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希望。
暨泊灵气都不敢喘:“我可以为他改命,我可以让他长久地陪在你身边,直到你死。”她咽下涌到喉间的血水,嗬嗬道:“只要你放过暨家,你想要的,我都可以为你做到。”
宴越重问:“你能把我孩子的命还回来吗?”
暨泊灵身体一僵,不说话了。
宴越重将枪口抵上她的脑门:“做得到吗,暨泊灵?”
暨泊灵沉默几秒:“我做不到。”
“那就别——”
“——我可以让你们下一个孩子顺利出生。”暨泊灵扬起头,“你应该知道,你这个孩子本来就保不住,不仅仅是因为你改造他,更因为他的命格。”
宴越重握枪的手猝然收紧,表情一瞬扭曲。
暨泊灵再次强调:“我可以改他的命,改他的天命宫,改他的生元宫。不仅如此,我还可以让你们的命运绑定。这样不管你给他什么,爱恨也好,孩子也好,珠宝荣誉也罢,他都受得住,都有命去受,直到你死。”
宴越重双眸微眯:“直到我死?”
暨泊灵点头:“对,直到你死。”
宴越重沉默不语,但迟迟未扣下扳机的手指泄露出他内心的犹豫。
暨泊灵咽下喉间涌起的鲜血,急切地道出她的唯一条件:“宴越重,只要你放过暨家,我都能为你做到。”
最后一滴血泪自暨泊灵空洞的眼眶淌落。
裴拥川眼前的景象迅速缩小,交融进她的血泪之中,最后消失于苍茫一片的白光里。
后退的飞逝感再度袭来,可此时的裴拥川已经隐约窥见端倪,他不再惊慌失措,而是闭上眼,静静地感受流逝,等待着下一个时间之洞。
待黑影覆盖眼前,裴拥川便知道是时候睁眼。
只是这一次,他看见的是裴齐源和宴远铮。
在昏暗的房间里,裴齐源抬手捂着腺体,劲瘦的脊背上布满各种痕迹。
他盯着倒在地上的宴远铮,眸光恨恨:“我说过,你敢动我弟弟一下,我绝对会让你付出代价。”
宴远铮全身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青色的虫在他皮肤下扭曲窜动。他面色胀红,极度痛苦地抬起手,试图抓住裴齐源。
“齐源...”宴远铮的喉间撕出一声极度痛苦的喊叫。
裴齐源眼眶里晃动着泪水,身体微微颤抖。可很快,仅有的那点不忍消失,他松开按着腺体的手,任由异香混着血自腺体处流出。
“裴齐源!”宴远铮怒吼,双手重重砸在地上,死死攥紧地毯不让自己暴起将裴齐源扑倒。
他粗重地喘息着,一双红到快要滴血的眼死死盯着裴齐源,咬牙挤出声音:“别犯傻,把信息素收回去。”
“我就是一直犯傻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裴齐源眼泪落了下来,他恨不得将宴远铮撕碎,“你怎么敢骗我!你怎么敢在我弟弟都已经没有人样的时候,还给他下如此歹毒的禁锢!你到底有没有心!”
裴齐源一激动,腺体处散发的信息素浓度就越高,高到宴远铮瞬间丧失理智,如猎豹一般扑上来,将裴齐源按在身下。
宴远铮罕见地展露出暴戾的一面,他死死钳住裴齐源的肩,低吼道:“我没有心?裴齐源,如果我真的没有心,你早死了!你以为裴允赫保得住你吗?”
裴齐源神情错愕:“你什么意思?”
宴远铮粗重地喘气,他强压着Enigma的本能,命令道:“收起你的信息素。”
“不,你先把话说明白。”裴齐源攥紧宴远铮敞开的衣领,“说清楚!”
宴远铮眼底翻涌着狩猎的本能冷光,在额角青筋突突的跳动着,他寒声问:“裴齐源,你有深入了解过你们裴家继承的能力吗?你知道,你父亲曾经有三个兄弟的吗?”
裴齐源脑子轰的一声炸开,揪紧衣领的手也在血液逆流中不自觉地松开。
宴远铮告诉裴齐源:“他们都死了,都被你父亲杀死。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这是你们裴家世代相传的诅咒,也是你和裴拥川最后的结局。”
裴齐源目眦欲裂:“不!不是这样的!”他抬手掐住宴远铮的脖子,惊慌失措:“你在撒谎,你在骗我!”
宴远铮没说话,他只是目光凶狠地盯着裴齐源,牙关寸寸研磨。
裴齐源方寸大乱,眼神飘忽,他惊恐地摇着头,失神道:“不会的、不会的。”他突然想起一点,像是拿到佐证,倏然瞪大眼:“你一定是在骗我,你在挑拨我们家的关系!我不会再相信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愚蠢!”
情绪的激动带动腺液的渗出,宴远铮猝然靠近,可就在即将失控时,他一口咬在裴齐源的脖颈处。
“齐源,停下来...”宴远铮咬弄着软肉,“我不会害你,你相信我——”
“——我不信,我不信!”裴齐源怒声打断,“你休想再让我信你一个字,你个畜-生不如的骗子!”
嗡的一声自裴齐源腺体处震出,充斥着棘檀脂粉末的信息素扬出,像是一张由血线编织而成的薄纱将两人裹住,共同拉入信息素紊乱的漩涡里。
“不——”
裴拥川目眦欲裂地扑到景象前,用力拍打着透明的隔绝介质。
“不要!不要这样!”裴拥川的眼泪夺眶而出,“哥!哥!”
所有的喊叫,所有的眼泪都被那层透明的介质隔绝,裴拥川只能看着宴远铮深深咬开裴齐源的腺体,往里注入Enigma信息素。
棘檀脂的红似血雾般涌上,在时间的洪流裹挟着裴拥川往后奔流而去。
裴拥川似溺水的人般起起伏伏,试图呼救。可他的声音太小,小到仅是一个时间的浪潮打来便能将他吞没。
在窒息中,在颠倒扭曲、忽上忽下的视线里,他再度看见一个时间之洞。
他看见宴远铮和宴越重坐在一间极简冷奢的长桌会议室里,联邦首相倪艇坐在他们对面。
双方嘴唇都在张合,裴拥川想听清楚他们交谈的内容,可却被时间浪潮拍打着耳膜。
最后,他只听见片刻的交谈。
宴远铮虚弱地咳了咳:“...你找大教皇要了那么多年,他能给你,早给你了。”
倪艇一挑眉:“他给不了,你宴远铮就能给?”
宴远铮:“我能,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
倪艇手指轻敲着桌面,沉思半晌:“你确定要这么做?”
宴远铮平静地点头:“确定。”
宴越重沉着脸一言不发,漆黑幽深的瞳孔里晃动着悲怒。
倪艇一挑眉:“但我先说明,我虽然知道血脉引渡要怎么做,但我未动手做过。如果引渡不成功,后果我不承担。”
宴远铮:“没问题。”
倪艇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宴远铮,语气玩味又惋惜:“没想到再见面,你竟然没几年活头了。”
宴远铮垂眸,笑而不语。但坐在一旁的宴越重却突然起身,浓厚又压抑的情绪将他裹挟,使他如一尊被黑雨打湿的煞神石塑。
他抬头看向倪艇:“可不可以让我的Enigma能力引渡到——”
“——哗。”
翻浪打断宴越重的话,也将裴拥川重重拍至浪潮之下,瞬间失去挣扎的力气与意识。
时间翻涌不止,奔流向前。裴拥川的残识如同一叶扁舟,毫无抵抗之力,只能随波浮沉,看着一切在眼前如镜中月、水中花般转瞬即逝。
就在他即将溺亡于此时,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天而将,将历经无数次悲痛和绝望洗礼的残识自时间洪流里打捞而出。
吸力拧转着残识,带着它跨越时空,一路直飞入泰港州星,无所阻隔地掠过所有屏蔽墙、防御场,直奔悬浮塔最顶层的房间。
此时,整个顶层都被红色的警报吞没,浓度过高的Alpha信息素无序吞噬掉所有空气,侵占每一寸空间。
层层警报声里,吸力裹挟着残识抵达信息素的源头——裴拥川的腺体处。
此时的裴拥川身体如刚从水里打捞上来,全身被冷汗浸没,而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游沃也是同样的情况。
并且作为距离裴拥川最近之人,游沃深受信息素异动的影响。可即使被抱到即将窒息,他却依旧将自己紧贴在裴拥川怀中,不肯离开半分。
两人全身上下都充斥着同样的信息素味。
而在接触到两人相拥的温度之时,吸力突然消失,残识温柔又缱绻地围着两人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停留于裴拥川烧红滚烫的腺体处。
黑色禁锢暗影在红肿下隐隐若现,如水波般浮动。没有光芒,却散发着诡异的危险。
可残识没有丝毫惧怕,哪怕它只是一抹比烟还轻的雾体,但它还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一头扎进高热不已、暗藏陷阱的腺体里。
滋的一声,似冷水落上滚烫的铁板,白雾自腺体处涌出。黑色的图腾禁锢在腺体里翻涌、搅动,将早已陷入昏迷的裴拥川痛醒。
他睁开眼,在撕裂的痛苦里,在纷至沓来的记忆片段里,在模糊虚焦的视线里,他再度看见游沃的脸,看见游沃近在咫尺、无比真实的脸。
“游沃...”
眼泪自眼眶滑落,裴拥川伸手压缩掉两人间最后的空隙,护着游沃的后脑勺,将人按进怀中。
游沃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脆弱但却皮肉紧绷的脖颈处,颤抖的声音自喉间震出,裴拥川泣不成声。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道歉的话语跟随着眼泪一滴滴砸在游沃的脖颈间,滑过游沃被覆盖过标记的腺体。
游沃闭着眼,尚未清醒,可眼泪却在那一声声跨越数年的‘对不起’后潸然落下,滴落在裴拥川的颈侧,沿着皮肤的纹理、肌肉的走向一路蔓延、流淌,直至没入红肿的腺体,消融掉在腺体里游走缠斗的图腾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