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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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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天已经擦黑了。
顾玫从芦苇荡的寒气里钻进暖烘烘的车里,心还乱着。
摇下车窗一缝,冷风一激,她想起顾钟发来的那条短信,以及她原本就计划周六回趟公馆——取回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顾玫捋平思绪,撩起碎发,身子前倾道:“师傅,麻烦前面掉头,我改个地址,谢谢。”
枫叶公馆,灯火通明。
顾玫急匆匆按响门铃,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看到她冻得发白的脸,愣了一下:“大小姐?”
“我爸呢?”顾玫随口问了一句,越过阿姨,鞋都没换就往三楼走。
“先生在书房,夫人和兮兮小姐在客厅……”阿姨的话还没说完,顾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推开熟悉的房门,顾玫的心猛地一沉。
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比她上次回来时还干净,但完全变了样。
她喜欢的淡蓝色窗帘换成了俗气的金色,书架上的旧书消失了,被妹妹顾兮兮的玩偶和奖杯替代,整个房间透着一股“鸠占鹊巢”的陌生感。
她直奔那个靠墙的旧衣柜,猛地拉开柜门——空的!
那个熟悉的、带着点樟木味道的旧皮箱不见了。
顾玫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打了一闷棍。她发疯似的在房间里翻找,抽屉、床底、甚至衣柜顶上……什么都没有。
“找什么呢?家里进贼了?”门口响起带笑的讥诮声。
顾玫猛地回头,纪兰环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顾玫最讨厌的、假惺惺的关切笑容。
她身后,是同父异母的妹妹顾兮兮,正探头探脑,一脸无辜天真的表情。
“我的东西呢?”顾玫压着火。
“什么东西,你的东西多了,我怎么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个?”纪兰捏着鼻子。
“我妈留给我的箱子。”这话顾玫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哦,你说那个啊,我当是什么破烂呢。”纪兰撇撇嘴,仿佛在说一件不值钱的垃圾,“又旧又占地方,一股子霉味儿。我看你搬走也不拿,就让人给清理掉了。怎么,那里面有什么宝贝不成?”
“清理掉了?!”顾玫的声音陡然拔高,血直往头上涌,“谁让你动我东西的!那是我妈留下的!你凭什么动?!”
“凭什么?”纪兰脸上的假笑也收了起来,换上刻薄,“就凭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个破箱子,扔了就扔了。顾玫,你是越发没规矩了,真当自己还是大小姐呢。”
“那是我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顾玫浑身发抖,眼白爬上血丝,“你就是看不得这房子里还有我妈的东西!”
“吵什么吵!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顾钟威严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皱眉走过来,显然是被动静惊动了。
“爸!”顾玫大步冲过去,声音带着控诉,“这个贱/人把我妈留给我的箱子扔了!”
“你怎么跟你纪阿姨说话的?”
顾钟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纪兰,又看看激动得脸色通红的顾玫,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挥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烦躁:“不就一个破箱子吗?没了就没了,你妈都死了,留着那些旧东西有什么用?晦气!”
“晦气?!”顾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像被冰锥狠狠扎透,“爸!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们住着她的房子,有什么资格动她的东西!”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顾钟声音也大起来,“顾玫,一个箱子而已,值得你跟你纪阿姨大动干戈?家里地方就这么大,纪阿姨也是好心帮你收拾。”
“好心?”
顾玫凄然一笑,眼角的泪滚落,“她安的什么心,你真的不知道吗?这个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连我妈留给我最后的一点东西都容不下!”
“姐姐,你这话说的不对……”顾兮兮在一旁插嘴,声音甜得发腻,“妈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再说了,明明是你自己要搬出去的。”
“大人说话还轮不到你个小屁孩插嘴!”顾玫抹掉泪,眼神冰一样,直刺顾钟,“你要想卖女儿,就卖顾兮兮好了,我绝不可能遂了你的意!”
“你!”顾钟恼羞成怒,扬起手,“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你打啊!”顾玫挺直了背,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决绝,“打完了,我就去报警,告她纪兰偷窃我的私人财物!那个箱子,再旧再破,也是我的!她没资格碰!”
一瞬间,死寂。
纪兰脸色铁青,顾兮兮也吓得不敢吱声。
顾钟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那双酷似亡妻、此刻却燃着怒火与悲伤的眼,终究没落下去。
他烦躁地挥手,指着大门:“滚!你给我滚出去!不想订婚是吧?行!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走?我倒要看看是谁滚出这个家!”顾玫说着回房一把扯下金色窗帘,柜上物件噼里啪啦摔落。顾兮兮的玻璃奖杯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顾兮兮急了:“妈妈!我的奖杯!”说着哇地一声哭起来。
纪兰想上前去拦截,却被一个奖杯砸在脚边,不敢上前半步。
她转而看向顾钟。
顾钟揉着太阳穴,只沉沉道:“早跟你说过,三楼东西别乱动,你非不听。”说完,头也不回下楼躲清静。
唐家本来是约了今天的七点晚饭,现在六点半,却不见唐家人半个影子,他给唐海打去了电话。
纪兰不敢上前,嘴上不停,“顾玫!你真是个疯子!你疯了!!”
“疯子?你还没见过更疯的!”顾玫下到二楼,直奔纪兰的房间,将整个梳妆台掀翻,化妆品碎落一地。
这些还不够,顾玫又直奔衣帽间——那里摆着纪兰最金贵的包包。
纪兰扑上去拦,力气却大不过她,反倒被踹翻在地。
顾兮兮想保护妈妈,被一把推倒,嚎啕大哭。
顾玫找来修眉刀,一刀刀划过那些光鲜的包。
她声音冷得像冰,“我迟早让你们从这里滚出去!”
在她成年之前,母亲留给她的房子属于法定代理人——顾钟管理,并且他作为抚养顾玫的一方,享有该房子的居住权。
当下,顾玫还没有能力直接将他们驱赶。
划够了,气也出了。顾玫在衣帽间里找到了母亲留下的箱子。
她抱起箱子,临走,对纪兰丢下一句:“还有,不管我住不住这个房子里,我永远是顾家长女,顾家的大小姐。”
顾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家,以及她所谓的父亲、继母和妹妹。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鞋子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空空地响。
“砰!”大门摔上,隔绝了一切。
屋外,寒风刀子似的。
顾玫站在枫叶公馆冰冷的台阶上,看着里面透出的温暖灯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她紧紧抱住自己单薄的肩膀,眼泪无声而出,心里已经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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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滤去大半,只剩模糊的嗡鸣。
顾玫洗完澡出来,浑身还蒸腾着水汽。她陷进柔软的床铺,白日里纷乱的画面却在脑中无声厮杀、纠缠,细碎的刺挠感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闭上眼,想沉入无梦的黑暗。
窗外,冬夜寂静。
床头柜上的手机蓦然震动,屏幕冷白的光在黑暗中割开一道裂痕。跳动的名字——林迟舟。
顾玫心头一紧,划开接听。
“喂?”声音带着一丝刚脱离混沌的嘶哑。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清晰可闻,背景是空旷、吸音的寂静,寒意仿佛透过电波传来。
“睡了吗?”林迟舟的声音沉沉的,像夜色本身。
“没……”她应着,心莫名悬起。
“下楼。”
“现在?”顾玫瞥向闹钟,幽蓝的数字:23:57。
“嗯。”他顿了顿,“下雪了。”
心尖像被什么轻轻一撞。顾玫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无声走到窗边,“哗啦”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昏黄的路灯氤氲过漫天飞雪,亿万片雪花零落交织成迷蒙的光雾。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也染上了雪夜的清寒。
“嗯。”顾玫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被雪吸引,心绪也渐渐被抚平。
“下楼。”他又重复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顾玫挂了电话。
她没犹豫,抓起椅背上厚实的羊绒大衣裹住自己。镜中映出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一丝波动。
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又熄灭。顾玫推开单元门,凛冽寒风裹挟着新鲜雪片的气息猛地灌入,激得她一个寒颤,瞬间清醒。
门外,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小世界。
林迟舟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
深色长外套,肩头、发顶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撒了层细钻粉。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那纷扬落下的雪,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听见门响,他转身。
目光相接时,顾玫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漾出极淡却真实的暖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涌。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伸手。
顾玫的目光掠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落回他脸上。她微微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
手掌宽大、温热,瞬间包裹住她的指尖。那温度直抵心尖,带来一阵细微而心悸的战栗。
“冷吗?”他握得很紧,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有点。”顾玫笑着哈出热气。
雪花落在顾玫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冰凉湿润的触感,她眨了眨眼,那点冰凉化成细小的水珠。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中一片朦胧,好似在看另一个世界。
林迟舟忽然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仙女棒。
“仙女棒?”顾玫讶异,“你怎么还带着这个?”
林迟舟没回答她的话,用打火机点燃,递到她手里,“许个愿吧。”
“啊?”顾玫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被那绚烂的火光点亮。
细碎的火星噼啪作响,在昏黄路灯和漫天飞雪的背景中,爆发出令人心颤的璀璨。
林迟舟的目光落在顾玫的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映着火光的眼睛里。那小小的、燃烧的光点在她眸中盛放,几乎夺走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看得出神,连肩上的雪又落了一层也浑然不觉。
午夜12:00。
顾玫视线微抬,不经意撞入林迟舟的视线。
耳畔回响着属于命运的铃铛声。
顾玫的心跳,在那一刻,清晰地漏了一拍。
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句,“好美啊。”
林迟舟红了耳根,别过头去说:“嗯,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