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南斋》黑花姥姥

45、民国十八年（7） “只是想对

　　第二天一大早，司简趁梁安硕还没有睡醒，早早地出了门。
　　没过多久，她便提着刚热腾腾的白面锅盔和醪糟汤圆回来。

　　看得出来，她为了让梁安硕醒来就能吃到热乎的早食，一路都捂在怀里，走得很急。

　　现在这份白面锅盔还是热乎的。
　　不断地冒出热气。

　　司简沿着廊道走，正准备拐弯，刚好迎面撞上了出门活动的梁邵司令。

　　“是你。”
　　经过一夜的休息，梁邵司令的眼部状况已经基本稳定，虽然他左眼看不见了，但至少人没事。

　　大夫让梁邵司令这几天好好修养，但是他行兵打仗多年，不活动活动，整天在屋子里待着，实在是闷得慌。

　　这不，他现在就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伸展伸展四肢。

　　司简闻声停下。
　　懵懂地看着梁邵司令，有些疑惑，“我？你认得我吗？”

　　“你忘啦——”

　　梁邵司令两只手撑着腰，乐呵呵笑着说：“那天，就是我找人去请你办件事，帮我跟踪魏平，听听他们说了什么，虽然你没见过我，但是我见过你。”

　　“原来人是你。”司简恍然大悟，依旧和气地看着梁邵司令。

　　梁安硕醒来，肯定会问梁邵司令状况如何。

　　所以，司简就想着现在先帮梁安硕观察观察，她多看几眼，确认梁邵司令恢复得不错。

　　“实在是抱歉啊——”
　　梁邵司令面露愧疚，“没想到找你办事，结果让你惹祸上身，好在你后来被救了，不然……我真是下地狱都不能赎罪。”

　　司简和气一笑，眉眼依然柔和，“没关系的，要怪只能怪魏平这个人太坏了，跟司令没有关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再说了，您许诺我的钱已经给我了，我们的合作很愉快。”

　　梁邵欣慰地看着司简。

　　他本来想问问司简，要用钱去资助的流浪儿如今是否已经安置妥当，但也很快注意到了司简手上提着的东西。
　　以及——她腰间挂着的香囊。

　　这是梁府下人才会有的，每人一个，只要戴上，便可以自由出入，不受司令府看守将士的盘问。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哦，你说这个？”司简摸着香囊，笑着解释，“梁安硕少爷救了我的命，为了报恩，我就来当他的丫鬟。”

　　“当丫鬟？”梁邵震怒，“他这个小兔崽子，简直就是胡闹！”

　　梁邵司令打算等会就去教训梁安硕，重新看向司简，“孩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喜欢闹着玩，你不用当真。”
　　“再说了，你的事都是因我而起，这小兔崽子误打误撞把你救了起来，也是情理之中，该由我们梁家负责，哪里有你反过来报恩的道理？”

　　梁邵司令说什么都不能让司简委屈了自己，“这事你别担心，我来做主！绝对不会让那混小子欺负你！”

　　“安硕少爷没有欺负我！”
　　司简坚决摇头，看着司令说：“这是我和梁安硕约定好的。司令，他救了我，我必须报恩，我来你们这里当丫鬟，心甘情愿。而且——”

　　说着说着，司简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看上去，似乎她现在能在梁安硕左右，便是人生一大幸事。
　　“梁安硕是个好人，很好的人，我就想跟着他。”

　　“这是哪儿的话。”梁邵司令本想再劝劝司简，千万不要想不开，让梁安硕欺负，但是……

　　他后知后觉，眼前这个姑娘似乎对梁安硕有点儿意思。
　　于是，他便不再阻拦。
　　年轻人的事情，由着年轻人去。

　　梁邵司令不再继续劝说司简，而是同司简商量另外一件事。
　　“既然你有心跟在安硕这小子身边，倒不如你就替我看着点儿他，有什么事情就通知我，毕竟他这个人从小不服管教，我又要忙军营里的事儿，很多时候还真顾不上他。”
　　“你想要多少报酬，都不是问题，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我不要钱。”
　　司简果断地摇头，“梁司令，我知道你这样说，是不想我白白吃亏，但是，我想待在梁安硕身边，只是因为我想报答他。我不要任何回报。否则，我的报答就变味儿了。”

　　“当真铁了心？”
　　“当真。”

　　“那好吧。”
　　梁邵知道司简这个人认定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
　　“要是这臭小子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欺负你，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好。”
　　司简笑着挥挥手作别，提着给梁安硕的早点往前走。

　　刚走几步后，她又回头，补充想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梁安硕他人很好，只是看起来狼心狗肺，实际上他从未随随便便欺负人。司令你大可以放心。”

　　-

　　醒来的时候，梁安硕伸了个懒腰。

　　昨晚，他睡得特别好，再加上没有什么事情中途吵醒他，他更是直接一觉睡到了晌午。

　　穿好鞋，慢悠悠下床，再慢悠悠穿上套在衬衫外的马甲。
　　梁安硕打了个哈欠，再一睁眼，突然意识到司简就在对面擦地板。

　　“我去！你怎么还在啊！”
　　他吓得愣了下，不过又很快缓过神，顶着惺忪的眼坐在凳子上。

　　闻一闻……
　　不对劲！

　　再闻闻！
　　梁安硕顿时瞪大眼睛，他朝桌面上看过去惊喜开口。
　　“这不是我最喜欢的白面锅盔和醪糟汤圆吗？！还是城东我最爱的杨师傅那家！”

　　“没错，你喜欢就好，慢慢享用。”
　　司简一边俯下身擦地板，一边笑嘻嘻看着梁安硕。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魅力，当你看见他开心的时候，你自己也会变得很开心。
　　司简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

　　察觉到不对劲。
　　梁安硕警惕地偏头盯着司简，“不合理，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司简不懂，歪了下头，追问他：“有什么不合理？”

　　梁安硕一顿分析：“你看啊，我对你这么苛刻，胁迫你进我房间就得擦地板，但是你呢，不仅没有怀恨在心，还给我去买我喜欢的早食。莫非——”

　　只见他把眼睛微眯，一边打量司简，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对我另有企图！”

　　想到这儿，梁安硕疏忽站起，他指着桌面上的早食，斩钉截铁：“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里面下毒了！好存心报复我！”

　　“我没有。”
　　司简也跟着站起，手里拿着抹布，无辜又笃定，“我才不会想害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害阿猫阿狗都不会害你的。”

　　“真的？”
　　“真的！”

　　梁安硕盯着司简的眼睛，她的神情是那样笃定，看上去也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那你先尝，你不尝，我不敢吃。”
　　他端起手，高傲得很。

　　“好啊，没问题。”司简一点也也不怕，非常乐意帮梁安硕尝一尝。

　　她拿起白面锅盔咬了一口，然后在梁安硕面前展示，“诺，你看，什么事儿都没有。”

　　“行——”

　　早就饥肠辘辘的梁安硕，二话不说就重新坐好，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现在该我饱餐一顿了！”

　　他有意避开司简刚才咬过的一方，从对面开始吃，再用勺子舀起两颗汤圆。

　　一边吃，一边闲聊。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做的早食？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跟人打听我喜好？我告诉你啊，你就算这样做，我也是不会心软的。”

　　司简点点头，拖长尾音，“好，你不心软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跟着你。”

　　梁安硕顿了下，努力表现得很从容。
　　不过司简还是没有说她为什么知道。
　　梁安硕不会知晓，其实司简一直默默关注着他。
　　关注了很久。

　　“还得是杨师傅做的，真美味。”一边吃，梁安硕忍不住感叹。
　　现在的他神情很放松，很幸福。

　　“好吃吗？那我以后再继续给你买。”
　　司简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捧着脸看他。

　　梁安硕缓缓将目光挪向身旁的司简，有些怀疑，“真的假的？你对我这么好？”

　　“当然！”司简斩钉截铁，“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梁安硕想了下，“明天也买？”
　　司简：“买！”

　　梁安硕：“后天也可以？”
　　司简：“必须的！”

　　梁安硕：“万后天，万万后天，万万万后天，都买？”
　　司简：“买！全都买！”

　　“哇——”梁安硕嘴里还包着东西，左半边脸鼓鼓的，感天动地地说：“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司简笑着，满心欢喜注视他吃东西的模样，“你能开心，我就开心。”

　　不对劲。
　　梁安硕吃着吃着，多疑的本性又暴露，他停下咬锅盔的动作，闭眼沉思，有所头绪后，睁开眼睛分析。

　　“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一定有诈！”
　　梁安硕想，司简这么做，一定别有用心，他得多提防着点儿。

　　“我不能就这么被你感动了，我可没有这么好哄骗，我的心一点都不软的啊。”
　　梁安硕急急忙忙把最后一点塞进嘴里，“你以后买不买，是你的事，反正呢，我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无所谓，随你。”

　　司简继续捧着脸，若无其事，她不在意梁安硕感动还是怀疑。
　　反正她想对梁安硕好，一心一意对他好。
　　她想。
　　所以她就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