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ything else》象牙周

11、lll 陌生来电

　　下午自习课梁郁被老庞叫去办公室，一讲就是十分钟起步。

　　“...非得让你看店，高三了哪个学生不上晚自习的？梁郁，梁郁？”
　　“嗯？”梁郁抬头，“我在听。”
　　那就是没听，老庞叹气，“你啊。今年学校有新的补助项目，你好好准备材料。你也知道，以你现在的成绩，最多一本线挨边。我觉得你是个很有心气的女孩子，好好学肯定不止这样，我的话你听到心里去，需要钱你跟我说，我给你垫，脸上的伤按时涂药，兼职和店里的事，我会再跟你爸沟通。”

　　沟通啊，作用无非让她多挨顿打训练反应速度。但她也不想辜负老庞的心意，“我知道了。”梁郁指着手里的数学卷子，“我现在能问问题了吗？”
　　“早说嘛！”老庞笑道。

　　梁郁回教室继续订正试卷。
　　老庞会叫她也是意料之中，这是高三第一次理综合卷考，她史无前例退步两百名，是班上退步最多的学生。

　　下课铃响，半数学生冲刺食堂，剩下的留在教室讨论或聊天。
　　教室很静，能听到笔尖摩擦卷面的粗粝，所以张斐然跟同桌压低的嗓音还是进入她的耳朵。

　　“呜呜呜王洋真的好牛，不愧是带出高考数学满分的老师！强烈推荐！”
　　“你理综怎么学的呀，一直在做套卷吗，有机合成我完全没时间做...”

　　梁郁暑假就听张斐然讲过，班上很多同学已经开始练套卷，当时她在伞厂干活，张斐然常给她带零嘴，吐槽王洋骂人不见血，以及套卷多难她做得好崩溃，真想逃课跟她一起赚钱云云。

　　现在应该不想了吧，其实当时也不是真想。梁郁想起张斐然的排名，超过荀也，成为全班进步最大的人。

　　梁郁攥着笔，竭力集中精神，但越用力盯着，越是连题干都读不懂。她干脆放空大脑，试卷上方，九十八的成绩鲜红而刺眼。

　　“每周一节课，三小时，他有专门的试卷，”说着说着，张斐然想到梁郁的排名，想到她上的夜班，放低声音，“等会聊吧，我要订正了。”

　　好在聊天很快中断，梁郁轻轻拍打脸颊，继续奋战。

　　隔了几分钟，思绪被打断。
　　梁郁抬头。
　　张斐然收回敲桌子的手，稍稍噘着嘴，语气生硬，“你知道荀也去哪了吗。”
　　“不知道。”梁郁突然觉得在这学不进去，试卷一股脑丢入书包，起身离开。

　　自己没考好拿她撒什么气！张斐然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坍塌，很郁闷地走了。

　　下楼碰到许扬，大概等了很久。
　　“你去你妈妈店里还是去送外卖？”
　　梁郁目不斜视，许扬三两步跟着她，“要是去兼职我陪你啊，我车子在外面，我负责送，你坐我后边兜风。”

　　“怎么送，”梁郁说，“用你那二十码的车速让我赔本吗？”
　　许扬：“...我开二十五好吗？”他叹气，“你别对我这么冷淡行不行啊？”

　　梁郁脚步一顿，看向来人。

　　她们确实是朋友，比泛泛之交深一步，离交心又浅一步的普通朋友。所以梁郁实在了解许扬三分钟热度的性格，只是试图动摇她跟张斐然的友情后，她实在给不出好脸色。

　　梁郁问，“荀也有女朋友吗？”
　　“你什么意思，”许扬笑容消失，“有人托你问的？斐然？”

　　真是好笑，他还敢提张斐然。
　　“对他好奇，”梁郁温声笑，“他语文为什么考零分，有没有女朋友，都跟我说下。”

　　许扬小心翼翼，“你不会想报复我吧，先声明，我跟好哥们不会因为女生绝交啊。”
　　梁郁忍无可忍踹他一脚。
　　许扬嗷一嗓子一瘸一拐跟着，“你别想了，他有喜欢的人。”

　　长成那样清心寡欲也说不过去，虽然脾气有够混的。梁郁又问，“所以单身吗？”

　　“单身啊，”许扬不情不愿，“干嘛，你见他一面还一见钟情了啊？死心吧，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但他跟那女生暧昧好几年了，没说开，中间断过一阵，后来又聊上了。他跟我不一样，专一挂的。语文考试么，他睡晚了，没去。”
　　梁郁匪夷所思，“睡晚？”
　　“是啊，人少爷来的，刚来咱们这地方有个适应期很正常。”

　　跑单也有适应期，也就是新手期。新手期一过，好单就少很多。不过饭点不愁没活，尤其扎堆的中小学，学生都很好说话，是梁郁的首选。

　　绿灯转红，小电驴像一尾鱼，灵活穿过车流间隙，停在轿车跟人行道之间。

　　好几个穿着外卖服的骑手扎堆，有个年轻男人突然肘她，“哎，新人么？”
　　梁郁：“嗯。”
　　她没穿骑手服，穿着校裤，戴头盔，车子也是自己这几年攒钱买的。怕梁民发现拿去充公，停在张斐然她们小区，有个专属停车位，跟她家轿车一起。白色小电驴，成色新，推着也轻。

　　“新人好啊，我这单在城北，他们那没电梯，爬个十几楼真费劲。”
　　梁郁没接茬，只是发呆。

　　“你多大年纪啊，有我大么，我十九。”男人锲而不舍跟她聊，“之前在外地也跑过外卖，福利待遇确实好不少，就是交通太烦了，遇到管制被罚单...”

　　“你有烟么？”梁郁突然问。
　　“嗯？”男人说，“你抽烟？”

　　不抽。主要每次耳朵被迫营业，总得拿点什么才觉得没亏本。

　　梁郁用嘴叼着烟，杜绝再次说话的可能，绿灯乍亮，猛转车把冲了出去。

　　冷冽的风剧烈擦过头盔，树梢后退，后退，她一次次超车，那些车或停滞，或缓慢，或比她身下的小电驴庞大，或同样渺小，衣角猎猎作响，阳光落在身上，她感觉很轻盈，她要飞起来了。

　　梁郁很喜欢这份兼职。这种时候什么都不会想，脑子彻底放空，陀螺停止转动。烂透的成绩，跟朋友之间的落差，老妈的病，还有梁民这个土皇帝。全变成车尾气，狠狠甩在身后。

　　好自由。
　　就像鱼缸里的鱼，每天都要浮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

　　最后十五分钟梁郁接了个自家楼的单，一般情况她不接这片区，怕被认出来。但钱的事，最怕贪，还剩一块五今天就赚到二十块，就算会被转校生识破也认了，梁郁脱掉外套上楼，敲门。

　　来人是荀也，头发半湿，正在擦水，水珠悬在下颌，道了声谢，看也没看她，关门。

　　不愧是少爷，放学还要回家洗头。
　　梁郁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通往地下停车场有个巨长的斜坡。

　　小电驴顺坡一路下坠，风声呼啸而过，速度越来越快，定睛一看，车前居然停了两辆电驴。梁郁当机立断，抓准时机从两个车位中间穿梭，飞快打转，轮胎在地上狠狠擦停。

　　成功停在现代车车灯跟这俩电瓶车之间，三个电瓶车间距都刚刚好，完美的等差数列。

　　梁郁摘下头盔，甩甩头发，呼出一口热气。
　　爽了。
　　掏手机打开置顶。

　　LLL：可怜你。
　　一分钟不到X就回了。

　　X：?
　　LLL：错过电瓶车车神完美漂移的精彩瞬间。
　　X：什么玩意儿

　　梁郁简单给他解释了下，主要表达这几辆乱停放的电瓶车跟车头有多近，她的拐弯有多精准，刹车有多果断。

　　X：这样
　　X：你现在插锁
　　LLL：干嘛
　　X：你先听我的

　　梁郁把钥匙重新插进去。

　　X：然后拧车把手
　　X：往前开
　　LLL：?前面有车

　　X：撞完原地等五分钟，等车主过来把你带到监控室，你就能欣赏自己的英姿顺便发给我了

　　梁郁：“......”
　　她面无表情拔掉车钥匙。

　　LLL：以后再给你分享我就是猪。

　　X：-10
　　LLL：我觉得不问你会比较好
　　LLL：但我知道你一定会自己说/微笑jpg.

　　X：你是猪的天数已经远超你的年龄，开始倒欠了
　　LLL：滚啊！！

　　钱兰的服装店在步行街，离小区不远。梁郁到的时候她边吃瓜子边看韩剧，精准把瓜子壳吐垃圾桶里，眼梢一挑，“来了？”

　　墙上的挂钟显示七点。七点一到，钱兰就会去城南棋牌室打麻将，早回她就早走，打通宵她就待到十点关店。

　　“等会小林会来拿货，她试那件灰色羊毛开衫试了三次，你机灵点，让她一齐买了，墙上的秋装叉下来换成新进的货，模特衣服别忘了换，”钱兰拍拍手站起来，“我买了哈密瓜，等会小康来了你切给他吃。”

　　钱兰风风火火走了，梁郁拿起卷子，半小时后，梁康成吃过晚饭从家里出来，梁郁借了把刀切瓜，开始给他讲当天做错的题目，中途卖了三件衣服，跑了两个网吧把他拽回来，十点关店送他回家，卷子还是没订正完。

　　进屋前姐弟俩在门口同时定住，梁康成嗅了嗅，“没味道。”
　　梁郁比了个OK.

　　梁民在餐桌抽烟，样子还算清醒，在讲石灰厂出了事，有个同事上午昏倒，晚上就走了，救护车把人拉到重症室，胃里全是石灰，没救了，救护车又把人拖回家，拔掉氧气罐当场断气。

　　钱兰听着忧心忡忡，“多大年纪？”
　　“四十出头。”梁民戳着饺子没动，一根接一根抽烟，“家里还有个儿子，十七岁，站在重症室门口，不肯走。”
　　跟梁民差不多年纪。钱兰忧愁说，”这活儿干不长，要不你找个别的事干。”
　　“有活儿干不错了，能活一天是一天。”
　　“怎么能这么说！”钱兰从小康包里找作业，“小梁成绩是不是出了？考多少名？”

　　梁郁这才坐下报了个成绩，梁民阴沉着脸，钱兰话锋一转，“楼上那户新来的，我前几天跟他打了个照面，姓荀，这家人肯定很有钱，做建筑生意，手表还镶了钻，儿子也是名校来的，竞赛拿过奖，”她叹了声，“一聊才知道，人家都是从小培养起的，请私教上补习班，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我想着小康也小升初了，要不找那孩子给他补补。”
　　“小梁，听说荀也在你们那儿上学，要不你帮小康问问？”

　　“问个屁，老子拼了命供她吃喝供她读书，一本线都上不了，跟她妈一个样！废物！”梁民在气头上，“我看你明天别去学校了，回伞厂干活，给小康找个家教，不然滚出这个家！”

　　学不好也是你基因不行，老妈好歹上过高中。

　　当年他把老妈打到逃跑，离了婚，法院把她判给梁民。
　　老妈一直想带她走，但梁民恨她让他顶着管不住女人的骂名，在族里抬不起头，一直不松口，直到老妈前年进医院，回老家休养，再没提这事。

　　总之就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论调，等他第二天酒醒自己都记不清，谁当真谁受害，

　　而且也待不了多久。就差一点点，只要忍耐，再忍耐一下。梁郁在桌子底下拿出手机。

　　X十分钟前发消息问她回家没。
　　LLL：上朝中
　　X：皇帝心情如何
　　LLL：大发雷霆，重斥群臣
　　X：要不要江湖救急

　　“你在干什么，我说话你玩手机？”
　　梁郁把手机塞口袋，“我在反思。”

　　手机忽然持续震动。
　　一道陌生来电，刚要挂断，弹窗跳出X的消息。
　　X：接

　　梁郁呼吸一滞。
　　风驰电掣带来的心脏狂跳，吞没空气中的石灰屑，再度猛烈撞击胸腔。

　　按下接听，玄关响起一阵门响，响动夹杂风声，几秒后梁郁才意识到，门外有人敲门，她当机立断起身开门。

　　一阵猛烈的风刮过，荀也把纷乱的发稍往后拨，一手拿着手机，手背骨节分明，跟脸一样白，说道，“我东西掉你们家阳台了。”
　　梁郁没料到是他，滞了几秒，脱口而出，“我家没有阳台。”

　　话应刚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恰在此刻，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