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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祝经义 ...

  •   那贼首看着周泽唯远走的背影,低头苦笑着。

      估计是人之将死吧,他朦胧中又看到那个学堂。学堂内书声朗朗,学堂外绿色如茵。

      年少的祝经义正在认真听先生讲课,他皱着眉头,像是听不懂。不片刻头就往书桌掉,又抬起来,又往下掉。

      先生把书拍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他被吓得踢了前座的椅子,几乎跳起来,忙着给前座说对不起。

      聂峰隔着窗户看着,几乎要笑出声来。

      学堂是县里富贵人家出钱开的,学生要么是权贵之家要么是富庶之家,聂峰按理是不能来的。

      这里的先生好吃鱼,聂峰送的鱼他最满意。先生认为学识是不分贫富贵贱的,聂峰与其他学生年纪相仿,又机灵,一来二去就默许他在窗外听课。

      学生们也并不为难聂峰,他虽在窗外听课,并不发出声响,无人会在意他。只是偶尔突然下雨,聂峰在外左右奔跑寻找避雨地方的可笑模样引得他们发笑,有的学生这时会招呼他进学堂避雨,时间久了,大家也说得上几句话。

      这天其他人都走了,先生也去吃饭,祝经义还在座位上埋头写着什么。

      聂峰本来要走的,他母亲交待过他晚饭前要归家。可是他看着空荡荡的学堂里独自低着头的身影,不自觉的就走到了祝经义身边,说到“先生又留你吗?”

      “啊!”这突然的问话吓得祝经义惊叫出声,拿着笔,睁着大大的眼睛。

      看是聂峰,祝经义又用手拍拍了胸口,呼了口气,坐正了身体,说到“是你呀,吓我一跳。是呀,今早没背出《春望》,先生让我抄够二十遍才能归家。”

      聂峰笑到“《春望》才有八句,没有背出吗?”

      祝经义抬头看他,看着有气。

      聂峰忍了笑,说“要我帮你抄吗?”

      祝经义继续抄写着,说“不必了,我们写的字不一样,先生会认出来的。”

      “我学你的字迹写。”

      “多谢你,不过也不必了,没有背出来本就该罚,我不能作弊。你先回去罢。”

      “那我走了,确定不要我等你吗?我母亲去我外祖母家了。”

      聂峰想起今早临行时,母亲说下学了别在外面玩耍,晚饭前回家。略停了片刻,他又说到“今日可以晚归。”

      祝经义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没有一个人影,学堂里也只剩下他,说到“若你方便的话,就等等我吧,我就差十一遍了。”

      说罢他抬起头笑到“明天请你吃南街的薯饼。”

      聂峰坐在他身旁,轻声翻动着书页,他侧过头看着祝经义,昏黄的霞光下,认认真真抄写着诗歌的少年。

      至此之后,祝经义再被留堂,聂峰都陪着他。

      对母亲只说想在学堂多看看书,而第二天早晨他都能收到一份回礼,或是书籍,或是好的笔墨,或是吃食。祝经义也不问他喜欢什么,就捡着自己喜欢的送他。

      这天聂峰走时看到祝经义又在埋头抄写,他也不问这次抄的是什么,要抄多少遍,就拿着书安静的坐在他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祝经义开口问到“你怎么都陪着我。”

      聂峰疑惑,什么怎么,回答到“你留堂,我就等着你呀。”

      祝经义仍写着字,不抬头,接着说“前日余虹留堂了。”

      “嗯,怎么呢。”聂峰不解。

      “昨日程志明也留堂了。”

      聂峰不说话,等着他说。

      “上周张康也留堂。”

      聂峰笑,“哈哈哈,你要数哪些人留过堂吗?”

      祝经义不接话,停了一会儿,说“可是你没有等他们。”

      “哦,这个,我和他们没有很熟,交集不多。”聂峰实话实说。

      “余虹与你不熟吗?上周他还借书给你,上月你们一起去郊外钓鱼。”

      “余虹最近是挺熟的,他也就留了那么一次。”

      祝经义不再说话,抬头看着聂峰,带着气。聂峰用手指戳他的脸,笑道“怎么了,都气成河豚了。”

      “不许戳我脸。”祝经义气鼓鼓的回头,继续抄写诗文。

      聂峰绕开话题,拿起他的纸张,问到“我看看抄的怎么样,抄了有十遍了,真棒。”

      他笑着看祝经义,看他鼓着脸颊,没忍住又用食指轻碰了一下“记住了没有呀。”

      祝经义没有再笑,安静的看着聂峰,回到“没有。”

      “抄十遍还没记住啊,不行不行,再抄再抄,明天先生抽查再记不住,可要被藤条打手心了。”

      他把纸张给祝经义铺好,嘀咕到“怎么抄十遍还没有记住呢。”

      祝经义低头看着他,轻声回复到,“我没用心在抄。”

      “心思不在诗上在哪里呀?小朋友。”聂峰一边整理纸张一边问到。

      不过这次祝经义没有回答。

      待铺好纸张,聂峰抬头看着他,晚风从窗户吹来,抚起他耳边的头发,霞光照着他半边脸,他是认真而温柔的神色。

      盈盈秋水。聂峰想到这个词,又连忙眨了眨眼睛,移开视线,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词,肯定是余虹借他的书的影响。这余虹,明天得和他好好说说,圣贤书不看,看这些。

      聂峰红了耳根,不再看祝经义,忙说“你继续抄,用,用心写。”

      他继续翻着书页,却是一句也没有看进去。转头偷偷看了看祝经义,又觉得心里面的烟花爆开了,比去年县上放的还盛大。他呼了呼气,试图把诗文填进脑海。

      连续几天上课不经意往祝经义看,陪他留堂看不进去诗文,与他说话吞吞吐吐,总是想到那些书里描绘的句子后,聂峰觉得自己完蛋了。

      他想不清楚,不明白闷在心口的情绪是什么。于是开始躲着,隔几天不去学堂,去了学堂也不陪祝经义留堂。若是他母亲问起,便说是头痛肚子痛,亦或是先生病了不授课,各式各样的编理由。

      这天他实在找不出理由,便去上课。下学时才出了院门,转角就看到一个身影倚在树下,他脚下生风,转身就要走。

      “聂峰”才转过身,身后就响起他的名字。

      他尴尬的转过身,用手摸着后脑,眼神闪躲,“小义,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一般出东门吗?今日绕路呀。”

      祝经义无语,绕你*的路。

      “嗯,绕路。”祝经义面不改色的回复到。

      “嗯嗯,绕路好,绕路好,多走走也是好的。”他吞吐着。

      木头长了颗牛脑袋,等他想清楚,我都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了,祝经义想。

      “怎么几日没来听学?”祝经义问。

      “我,我这几日家里面忙。我爹腿摔伤了,行动不便,我替他送鱼。”聂峰笑着回复。

      祝经义想起昨日在酒楼,看到的神采奕奕,健步如飞和酒楼老板谈笑的聂峰父亲。这混蛋。

      祝经义面露关切,“啊,这样,伯父还好吗?我还以为是你学得够了,便不来了。”

      这果然是个好理由,看起来是信了,感谢老爹,聂峰想。然后爽快的说“怎么会,学无止境,我还有许多要学。我爹还好,已然上过药了,不出七日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那就好。我前几日留堂,你来听课了,没等我。你也是着急回家送鱼吗?”祝经义继续问。

      “嗯嗯,是呀”他又开始吞吞吐吐,“得回家帮忙。”

      帮你*的忙,谁家晚上送鱼,怕鱼死的不够透吗?

      “行,那你后几日来吗?”

      “来来来,不敢耽搁了课程。”

      祝经义不再问,说“一起走吧”,说着就从树上起身,往门口方向走。

      聂峰轻呼一口气,慢慢跟在后面。

      聂峰高出祝经义一个头,低头时看到他扑闪的睫毛,睫毛真长呀,聂峰想。再往下看到他的肩膀,腰身,嗯,是瘦的,估计挑食,聂峰想。

      祝经义突然开口“张康说,近日他祖母的一个好友来拜访,带了个年纪相仿的女子,想来是要他们相看,要给他们议亲。”

      聂峰脑子里还在爆炸,没有回答。

      祝经义抬起头,蹙着眉,疑惑的看着他。

      感受到目光,他回过神,“哦哦,这是好事。”

      祝经义瘪了瘪嘴,似在说这木头又在想什么,继续说“你家给你相看了吗?”

      “不曾”聂峰实话实说。

      “那你有心上人吗?”

      心上人?心上人!小义怎么突然问这个,聂峰的脑袋又开始爆炸,心似要跳出来,他不敢看他,两个眼珠到处晃。

      见他不说话,祝经义面露不悦,说出的话却是温柔的,“那就是有吗?”

      “没有没有没有”聂峰听罢立刻摇头说到,又觉得哪里不对,聂峰的眼神移回祝经义,他穿着学堂的服制,眼光如水,被霞光笼罩的身体仿佛也发着光。

      他看着祝经义,说到,“我想我是有的,心上人。”

      他的眼神太认真了,祝经义眨了眨眼,看向别处。心里面是失落的,可是他的眼神又好像在告诉他,你不必失落,你可以开心,你可以激动,因为那个人就是你。

      带着不确定,他问“哦,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聂峰眼神依然追随着他,轻声说“我不敢。”

      “哈,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呀。”祝经义笑。

      聂峰不回复,只问“你呢?你有心上人吗?”

      “有的,我有。”祝经义仍往前走着,轻声回复。

      “那你要告诉她吗?”聂峰也问。

      “要的。”眼神会说话的话,我已说了千万次,祝经义想。

      “今日《出师表》我写错了字,先生让我抄一百遍,明天你陪我。”

      “啊!一百遍呀?!得抄到什么时候。”聂峰震惊的问。

      祝经义回头,蹙起眉头,“是我抄又不是你抄,慌什么。”

      “不是,一百遍呀”聂峰在后面追着祝经义,用手指夸张的比示。

      “啊啊啊,先生怎么这么狠。”

      “别嚎了。”

      “啊啊啊,好多。”

      祝经义捂起了耳朵,不听这木头嚎叫。

      由于一百遍实在是多,连着几日祝经义都晚走,聂峰自然是陪着他。

      这天仍然是留堂,外面下起了雨,学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聂峰给祝经义捶着背,说“加油,加油,写完这几句话,就结束了。”

      祝经义不抬头,仍然抄写着,问到“先生一般罚抄几遍?”

      “嗯,”聂峰开始回想,“上次张康是十遍,前日余虹是二十遍,再前日也是二十遍。嗯,一般在十五左右,不过五十。”

      “嗯。那这次怎么罚我一百遍。”

      “是狠了些,写错字不至于罚这么多遍。兴许是先生要你长记性。”

      祝经义不说话,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微往后靠在墙壁上,看着聂峰说到“先生没让我抄。”

      “那你怎么要抄一百遍。”他顺口问。

      祝经义不答,只看着他。

      气氛安静下来,聂峰也看着他,他还是一样认真和温柔的神色。

      聂峰觉得自己耳根滚烫得厉害,心里的烟花炸了又炸,远超过这几年县上过年放的烟花。

      过了良久,他瞥到快没的墨水,“墨没了,我,我给你磨一些。”说着就低头动手要磨墨。

      “我写完了。”祝经义轻轻开口。

      “啊,这样。那,那不用磨了。”

      说着他抬起头来,一个微冷的吻突然落在他的耳旁,让他的耳朵烧起来。

      聂峰瞪大了眼睛,要立刻要起身,说着,“我,我们回去吧。”可他没能离开座位。

      祝经义牵住了他的手。

      聂峰的心要跳出来,他试图控制自己跳的不行的脉搏。

      然而祝经义没给他机会。

      他先是牵着他的手腕,又慢慢的往下,滑过他的拇指,掌心,指节,他摸着,也略用力按。眼睛却盯着聂峰,看他躲闪的发红的眼睛,看他的脸泛起一片红,延至耳根,脖颈,听他轻而急促的呼吸。

      等聂峰再睁开眼,看见的是被亲得双眼含水的祝经义。

      他双臂框着他,把他围在墙壁间,亲他的想了多次的眼睛,亲他的额头,亲他的鼻尖,再重重亲在他的唇,无师自通般搅弄他的唇舌。

      听他呜咽的声音,看他氤氲的眼睛,摸他过细的腰身。

      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烟花有了答案,闪躲的眼神有了答案,夜夜的梦有了答案,背不出的诗文有了答案,错写的名字有了答案,所有的奇怪与困惑有了答案。

      心上人是眼前人。

      聂峰轻喘着,抓在他的腰,吻在他的唇,又往下亲在他的脖颈,要伸手进他的衣衫。

      触及皮肤一阵冰,祝经义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聂峰也停了动作,略微清醒,离了他的唇舌,又不舍般,往前亲了一下,又往前亲了一下。

      然后慢慢移开双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两人不说话,只笑,两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聂峰伸手给祝经义整理好被拉扯乱的衣服,看着他傻笑。

      近几日来,众人都觉得聂峰有喜欢的人了,总是动不动对着空气笑出声来。

      余虹打趣他“峰哥,哪家姑娘呀,貌美不貌美。”

      “貌比天仙。”聂峰也不瞒着,淡定回答。

      “哟,峰哥。”

      “不愧是峰哥。”

      “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余虹带头起哄到。

      众人起哄着,没人注意到后座的祝经义打翻了茶水,手忙脚乱收拾书桌。

      聂峰去向祝经义请教诗文,余虹强拉着他,“哎,你问他干嘛,我比他学得好。”说着就摊开书要开始讲解。

      聂峰和祝经义同时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说,峰哥你最近和经义走得过近了哈,都有点疏离我和余虹了。”张康在一旁说到。

      祝经义闻言耳朵悄悄红起来。

      聂峰淡定答到“不至于,不至于。”说着继续埋头写字。

      “什么不至于。之前你钓鱼都约我们的,前前日你和经义去了,被程志明撞见,竟然还敢说是去随便走走不是钓鱼。再上次我在菱花楼遇见你们,菱花楼出了新菜,你们竟然不告诉我们。再上次...”张康激动着,还要继续说。

      “就是就是。”余虹附和着。

      聂峰抬起头笑,把课本拍在张康背上,说“好好好,下次一定,一定喊你们。”

      不光余虹和张康觉得他们两人走得近,先生多次见两人同行也奇异,不过两人的诗文各有优缺,多多交流也是好的。

      祝经义的母亲也知道了他有一个多往家里送上好鲜鱼的男同学,而聂峰的母亲则知道了儿子有个爱吃鱼的同学。

      两人在众人看得到的地方谈论诗文,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拥着对方亲吻,望着对方傻笑。

      这仍是一个普通的清晨,聂锋到了学堂,祝经义还没有到,来人也少了好多,余虹哭丧着脸。

      聂锋坐到余虹旁边的位置,拍他的肩“怎么啦,垂头丧气的,跟你相看的那姑娘没看上你吗?”

      “你不知道吗?”余虹声音里带着啜泣,他眼睛鼻尖发红,想来是大哭了一场。

      聂锋看他这样,也不再笑,被他的情绪感染,神色也带上伤感,“知道什么?”

      “经义没了。”余虹哭泣到,说着大颗的泪就滚下来。

      “什么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他不信,也不敢信,问着,而声音里已带了惊慌。

      余虹泣不成声,“就是没了呀,就是,啊,他,他,死了。”

      聂锋的脑海嘭的炸开,眼睛瞬间发红,他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打击过大,他激烈的摇着余虹“什么没了,什么是没了,你说清楚。”

      “我母亲说是,他昨日与芳姐上街去,遇到了那州县的侄子,那侄子看上了芳姐,竟要当街带走。经义上去阻拦,他们竟然,他们竟然。”余虹大哭着,眼泪鼻涕流作一处“他们竟然将他杀害了。”

      “你骗我,你休想骗我,他时常上街的,以前不曾,昨日怎么会,你骗我!”聂锋跌坐在椅子上,撞倒了前座的书本,撒得一地。

      “你骗我。”

      “锋哥,是真的,我也希望是我骗你,可是锋哥,是真的。”余虹说道,“出了人命,那人还想带走芳姐,是众人相护才让他不能得逞。”

      “他在哪里。”聂锋问,他的嗓音已经沙哑。

      “他母亲哭晕过去,已将他带回家了。”

      聂锋站起来,又跌倒在地,他并不哭,只红着眼睛。踉跄着走了几步又跌倒,余虹看他那样哭得更是伤心。

      他出了院门,往祝经义家去,路上的人、事物并不入他的眼睛,他也似是死了的。

      他跌在路上,又爬起来。磕磕盼盼着到祝经义家门时,他已是一手的泥。祝经义家的下人见是往日里送鱼的小哥,看他那悲痛欲绝的样子,也不相拦。

      入了院门,见一台棺材立在堂中,他再也走不动了,彻底跌坐在院里。他看着那黑漆漆的冰冷冷的棺材,他不能呼吸,泪水彻底流下来。

      他再醒来时已在自家床上,他要开口,嗓子发不出声音,眼泪却已流了下来。

      “你已躺了三日,今天他出殡,去送送罢。”他母亲红着眼,也擦拭着眼泪。

      他不说话,也不动,只呆呆看着前方。

      “且去送送他,让他好安走。他已是去了,可你还活着,你这般,他也放心不下。”

      他已经忘记自己如何走出城,如何找到他的。

      他只记得下了好大的雨,他发不出声音,只是往前扑,要跳进那坑里。

      身边应该是有人在哭,哭的撕心裂肺,他奇怪怎么会有人那么悲痛。

      众人往前拽住他,他摸着那黑漆漆的棺材,他看不清楚情绪,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是要靠近他,要陪着他。

      他的漂亮的温柔的善良的同窗。

      他的前几日还在拥抱的亲吻的爱人。

      怎么能,在这压抑的冰冷的地方。

      他没能随他去,他坐在荒地上,脸色煞白,衣服已被淋得湿透,发髻不知何时掉了,头发散开,滴落着雨水。

      祝经义母亲忍痛安慰“他是不幸的,可你还在,你,你要替他好好活。”

      他看到他还在他怀里,笑意盈盈。

      他看到他仍坐在窗边抄写诗文。

      他看到他霞光里的侧脸,迷离时的眼神,发红的耳根。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离开。

      他没回家,直到他母亲来寻他,他仍在府衙门前敲着鼓。府衙紧闭大门,州府的侄子,谁也不敢惹,一句意外草草结了案。

      余虹、张康劝不动他,只得蹲在一侧陪他。

      鼓声响了一整夜,使知晓此事的人听了也要落泪。

      府衙不管,他自己来。

      他放弃了从府衙寻求公平,在那人渣败类去酒楼寻欢时冲出,要杀了他复仇。

      可他怎么会是那么多人的对手,几下便被打倒。

      却在归家时看到家被一片大火淹没,冲天的火光让他年迈的父母难以逃出。

      侍强凌弱,弱肉强食,难求正义。

      那天之后他不再向那败类寻仇,也无人再见过他。

      直到三年后一天夜里,一伙山匪闯入州府侄子的府邸,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杀尽,一把火连烧两天两夜。人们只说是天道有轮回。

      聂锋笑着,葛大雄看不懂,将死之人有何可笑。

      聂锋十六岁以前,源于父母的慈爱,他得享家庭之幸福;源于先生与友人的友善,他得以诗书之教;源于祝经义,他得以体会情爱。

      如果没有那一天,那一天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他们会考取功名,会长命百岁。

      可就是那样普通的一天,那么普通,空气中没有其他的味道,水也没有更加香甜,那是如同往日一样普通的日子,一样普通的上街。

      天公不慈,夺我之爱幸。

      聂峰想是再也见不到了,祝经义,父亲,母亲,那样好的人,是一定会去那极乐之地的。

      而他心灵残缺,残害他人,罪无可恕,只怕是十八层地狱也去不得。不过也好,让那阎王将他撕碎,将他挫骨,将他扬灰,免得他再受此煎熬。

      见是见不到了,可多想再见一面,就在窗边,在树下,在霞光里。

      聂峰闭上了眼,开心也好,怨怼也罢,总是有结束的时候。

      周泽唯走到前厅,见一人身着喜服,右手拎着剑。

      他轻声喊“纪辰?”

      下一秒眼前的人就失力往后倒下。

      周泽唯接住他了。

      “你来了。”他还是笑着。

      “嗯。”

      “芊芊在南边院子正中间的屋子里面。”他声音虚浮着说。

      “我先带你走。”

      周泽唯一手扶腰将他抱起,无力散实在厉害,此时他已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就那样靠在周泽唯怀里。

      次日辰时,纪辰在郴州州府府邸醒来,手脚已有了力气。

      想要走动走动,他推开门的瞬间先是瞪大了眼睛,转而又弯起双眸。

      周泽唯正守在他门前,在他开门的瞬间回头,与他视线相对。

      “你一直守在这里吗?”纪辰问。

      “没有,我刚来。”他回答,又接着问“你好些了吗?”

      纪辰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色,说“好些了,无力散,几个时辰自然会好的。这里是郴州州府的府邸?”

      “嗯,是。”

      “要谢周兄相救之恩,若无周兄,我可能就无法在这里了。”纪辰看着他说到。

      “你说你一定不以身犯险。”周泽唯提起之前的承诺。

      纪辰笑,用手拍在周泽唯肩膀,“事急从权嘛,这不是有你。”

      “我若去迟呢。”

      周泽唯笑不出,他若去迟呢?他若没去呢?他若借不到府兵呢?

      纪辰见他神色严肃,用食指点了下他的眉心,岔开话题“我好饿,已经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他用手捂着肚子作可怜样。

      周泽唯眨了眨眼睛,移走视线,却不再问,往前走着。

      纪辰看是哄好了,快速走上前与他并肩,“你是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饿过这么久。”

      纪辰不可多日不归军营,周泽唯也有要事在身,吃过午饭,两人辞了郴州州府便要离去。

      刚出府门,便见芊芊姑娘与老父亲等待在外,见两人出来后向前施礼,“芊芊谢过两位公子搭救之恩”。

      老父亲更是涕泗横流,感激万分。

      从虎狼之地脱身,芊芊今日眉眼带笑,做了打扮,更是娇俏动人。感激之情是对两个人说的,眼睛却不离周泽唯。

      两人拜别父女二人便往官道而去,纪辰看着周泽唯,一脸坏笑。

      周泽唯纳闷,问到“怎么了吗?”

      纪辰笑着开口,“周兄,芊芊姑娘是看上你了吧?”

      周泽唯皱眉,奇怪纪辰怎么会有这个想法,说“没有的事。”

      “什么没有的事,她那看着你的样儿,喜欢都从眼睛里漫出来了。这可不公平,明明是我先救的她。”

      周泽唯不搭这话。

      纪辰继续打趣他“那伙贼寇虽恶贯满盈,眼光却是好的,周兄你不心动?”

      “那伙贼寇是恶贯满盈。”周泽唯话答一半。

      “哎,我说芊芊姑娘呢。”

      周泽唯又不答话了,用马鞭拍了一下纪辰的马,说“得赶路了,不然你夜黑前估计到不了军营。”

      “周兄在京城是已婚配吗?屋里人管着了。”纪辰仍瞎猜。

      周泽唯任他说,淡淡的笑着,仍不说话。

      纪辰见他不回答,继续说“啊,那就是婚配了。”

      “是哪家的姑娘,说来听听,我指不定知道,我们或许有什么奇妙的缘分。”

      周泽唯回头看他,眨了下眼睛,又回过头,说到“尚未婚配。”

      “啊,那你对芊芊不心动?”

      得,又绕回来了。

      “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可怜我了,在塞外三年,全是五大三粗散发臭味的男人,一个姑娘也见不着。你不回答是不是默认?现在回去也还是来得及。”纪辰仍在说着。

      周泽唯见这话题绕不开,开口到“小将军,我与芊芊姑娘并不熟识,她许是一时心动罢了,日后自会得遇良人。”

      “啊,这样。那你去了京城再相看相看吧,你自然也会遇到你的良人。”纪辰笑着,祝他得遇良人。

      说着话就已经到了分别之处。

      纪辰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世上无不散之筵席,就到这里了。”

      周泽唯看着纪辰,像在犹豫着什么,过了片刻,问“何时归京呢?”

      “大胜北边蛮人之时便是归京之日。你回京好好做生意,非必要别往边境跑了,我归京去寻你。”

      “好”周泽唯回答。

      纪辰再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我走了,再晚纪老将军得揍死我。”说罢笑着打马离开。

      周泽唯也策马赶上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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