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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寡夫在旧社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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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在粗布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气得浑身发抖,又背过身去,用单薄的脊背对着陈砚,无声地表达着最大的愤怒和委屈。
陈砚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打开他手时那一下的微痛。少年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扇了一巴掌还要难受。
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说错了,那些混账话根本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出来,等他意识到时,已经像刀子一样扎在了秦桑身上。
他看着秦桑微微颤抖的肩膀,那纤细的脖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又酸又胀,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是一直都这么倔强的,只不过这两年遭逢巨变,痛苦下习惯了用冷硬和凶狠来包裹自己,道歉和服软对他来说比干最重的体力活还要艰难。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收回手,重新躺下,同样背对着秦桑,两人中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似乎又加深了几分,寒意弥漫。
窗户外,那团黑色的雾气因为秦桑的哭声而更加躁动不安。翻滚的黑烟几乎要凝聚成实质,那种阴冷怨毒的情绪愈发浓烈。
它“听”懂了陈砚的话,也“感受”到了秦桑的悲伤。
在它简单而扭曲的认知里,让“老婆”哭是绝对不可饶恕的。它甚至迁怒于那个早已死去的、未曾谋面的陈砚父亲——都是那个没用的男人的错!死了还要留下个烂摊子,让“老婆”受这种委屈!
它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那个惹哭秦桑的小崽子撕碎,或者干脆把秦桑带走,藏到一个只有它知道的地方,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但它隐约记得谢瞎子的警告和束缚,这镇子需要“规矩”,它也不能真的随心所欲。更重要的是,它感觉到秦桑似乎很在意里面那个小崽子。
它要是伤了那小崽子,秦桑会不会更伤心?它那简单粗暴的逻辑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最终,它只是更加用力地“瞪”着屋里,黑雾翻滚,将不满和暴戾的情绪倾泻在冰冷的窗棂上,然后极其不甘愿地,慢慢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继续它漫无目的的游荡,但心里却牢牢刻下了“秦桑”和“不能让他哭”这几个念头。
这一夜,屋内的两人都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如同秦桑的心情,他眼睛还有些红肿,但依旧早早起身,默默生火,准备做豆腐。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同样早早起来、眼下带着青黑的陈砚。
陈砚憋了一肚子的话和懊悔,看着秦桑苍白着脸、沉默忙碌的样子,更是难受得不行。他笨手笨脚地想帮忙,却被秦桑无声地避开了。
少年抿紧了唇,眼神黯了黯,最终还是闷头拿起斧头去劈柴,把所有的烦躁都发泄在了木柴上,砰砰的声响在清晨格外刺耳。
豆腐摊出摊的时候,气氛依旧冰冷,秦桑推着独轮车,陈砚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到了往常摆摊的地方,谢瞎子果然已经在了。
他的摊位今天似乎离秦桑的豆腐摊更近了一些。听到动静,谢瞎子侧过头,那双半瞎的蒙眬眼睛准确地对准了秦桑的方向,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秦老板,早啊。”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秦桑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回应,但嘴角扯了扯,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只低低应了一声:“谢先生早。”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瞎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虽然眼睛不好,但其他感官却异常敏锐。他立刻听出了秦桑声音里的异样,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今天这对继父子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尤其是那个叫陈砚的小子,今天身上散发出的敌意和警惕几乎凝成了实质,像只炸毛的小狼崽,死死盯着他。
谢瞎子心下明了了几分,面上却不显,依旧笑呵呵的,甚至主动对陈砚也打了个招呼:“砚哥儿也早,今天力气活不少吧,听着劈柴声就带劲。”
陈砚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他,把脸扭到一边,只顾着帮秦桑把豆腐搬下来摆好,动作刻意弄得很大声。
秦桑觉得有些尴尬,对谢瞎子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想到昨晚陈砚的那些混账话,脸上又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整理豆腐。
谢瞎子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自顾自地开始摆弄他的算命家伙事,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唉,这世道,人心烦扰,比鬼怪更难测啊。有时候,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更何况是瞎猜的呢?”
他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秦桑整理豆腐的手微微一顿。
陈砚则猛地抬起头,狠狠剜了谢瞎子一眼,觉得这瞎子话里有话,虚伪至极。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诡异的氛围一直在持续。
秦桑和陈砚陷入了冷战。
说是冷战,更像是秦桑单方面的沉默和回避。
他不再试图哄陈砚,也不再主动跟他说话,只是默默地做豆腐、卖豆腐,操心着生计。
陈砚则变得更加焦躁易怒,像一头困兽,想道歉拉不下脸,想发作又找不到理由,只能更加卖力地干活,眼神却时不时地黏在秦桑身上,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恐慌,毕竟他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他尤其警惕谢瞎子,只要谢瞎子和秦桑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就能冷得掉冰渣。
谢瞎子倒是稳稳当当的,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过于急切地靠近,反而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每天准时出现在豆腐摊附近,和秦桑保持着偶尔的、礼貌的交谈,内容也多限于日常琐事,或者镇上的一些趣闻,绝口不提任何暧昧不清的话。
但他总是在秦桑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恰好”能帮上忙,在秦桑偶尔因为劳累轻轻捶腰时“恰好”递上一张缓解疲劳的土方子,在顾客刁难秦桑豆腐太嫩容易碎时“恰好”几句话巧妙化解。
他的帮助自然而体贴,不着痕迹,让秦桑无法拒绝,心里也渐渐越发觉得谢先生真是个好人,温和又可靠。而且谢瞎子见识广博,说话风趣,和他聊天,秦桑总能暂时忘记生活的疲惫和与陈砚之间的僵局,眉头会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偶尔还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他这一笑,往往会让某个带圆框墨镜的半瞎看呆了去。
秦桑本就生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精致如画,带着一种旧式书画里走出来的清隽柔和。他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重活,嫁人后又没怎么吃过生活的苦,也就是这一两年才愁眉不展。
平时愁眉不展时已是惹人怜惜,如今浅浅一笑,宛如春风拂过冰湖,眼角微微弯起,眸光水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性别的动人风情。连他低头认真切豆腐时,那专注的侧脸、微颤的长睫,都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不少原本只是来谢瞎子摊前问卦的人,都会忍不住在他的豆腐摊前多停留片刻,买上一块豆腐,顺便再多看几眼这豆腐寡夫。
秦桑的生意,确实因着谢瞎子的存在而更好了些。
这一切,陈砚都看在眼里。他看到秦桑对谢瞎子露出笑容,看到镇民们看秦桑的眼神,心里的不安几乎要爆炸开来。
可他知道,他越是暴躁,就越容易口不择言,就把秦桑推得越远。
哎,有时候他都恨自己为什么嘴皮子不利索,老实口是心非,伤到秦桑......
而那团黑色的雾气,几乎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在秦桑的窗外。
它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新的据点。它搞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但它能清晰地感知到秦桑的情绪。
秦桑难过时,它会躁动愤怒;秦桑因为谢瞎子的某句话而微微开心时,它也会跟着传递出一种模糊的“高兴”波动;当陈砚惹秦桑生气时,它就会对陈砚散发出强烈的恶意。
它通过谢瞎子的魂魄碎片,懵懂地理解着“喜欢”和“占有”的含义。它觉得谢瞎子喜欢秦桑,那它也就喜欢秦桑。谢瞎子把秦桑当“老婆”,那秦桑也就是它的“老婆”。
哼哼,谁让那死瞎子封印它的,它不过害害一些大恶人罢了,这也能让这死瞎子拿魂魄镇压它,如今它发现可以通过这谢瞎子魂魄读取到他的一些思绪,哼哼,只要下瞎子喜欢的东西。它全部都要抢过来。
虽然“老婆”具体要做什么它还不清楚,但总之就是要护着,不能让人欺负,不能让人抢走,尤其是那死瞎子。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压顶,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镇子上的人们纷纷提前收摊回家。
秦桑也赶紧收拾豆腐摊,陈砚今天一整天都憋着气,动作幅度很大,一个不小心,竟把一小板没卖完的豆腐撞得翻倒在地,白嫩的豆腐摔得粉碎,溅得到处都是。
空气瞬间凝固。
陈砚愣住了,看着地上狼藉的豆腐,又看看秦桑瞬间苍白的脸,这些豆腐可是明天一家伙食费的来源之一。
他脸上闪过慌乱和懊恼,嘴上却硬邦邦地冒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若是平时,秦桑或许只会叹口气,说声“算了”。但连日来的冷战和委屈,加上对生活的焦虑,让秦桑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他抬起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看着陈砚,声音带着颤:“你是不是真的就这么讨厌我?连我交朋友都要管?还有这些豆腐你凭什么这样浪费!”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强忍委屈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陈砚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少年的自尊和愧疚交织,让他更加口不择言:“对!我就会搞破坏!反正你看那个瞎子什么都好!他会帮你是吧?你去找他啊!”
话音刚落,一个炸雷突然在天边响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你!”秦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他猛地转身,推起独轮车就要冲进雨里。
“秦桑!”陈砚慌了,下意识要追。
就在这时,一把油纸伞及时地撑在了秦桑头顶,挡住了冰冷的雨水。
是谢瞎子。他不知道何时过来的,一手撑着伞,稳稳地遮住秦桑,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了秦桑手中的独轮车车把。
“雨大,别淋病了。”谢瞎子的声音温和依旧,他看也没看脸色难看的陈砚,只是对秦桑轻声道,“先去我摊子那边避避雨吧,我这棚子还算结实。”
秦桑此刻又冷又气又委屈,看到谢瞎子,像是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哑声道:“谢谢谢先生……”
谢瞎子笑了笑,推着车,细心地将伞大部分都倾向秦桑,领着他朝自己的算命摊走去。他的摊位上支着一个小棚子,确实可以暂避风雨。
陈砚站在原地,大雨瞬间淋湿了他的全身,冰冷刺骨。
他看着谢瞎子护着秦桑离开的背影,看着秦桑头也不回地跟着谢瞎子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雨水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从他脸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谢瞎子的棚子不大,但足够遮挡风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和旧书的味道。他把秦桑让进来,又找了块干净的布递给秦桑:“擦擦,别着凉了。”
“谢谢……”秦桑接过布,低声道谢,情绪依旧低落,眼圈还是红的。
谢瞎子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听着棚外哗啦啦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秦桑耳中:“小陈砚年纪小,脾气冲些也是常事。他心思不坏,只是……或许太害怕失去了。”
秦桑擦拭的手顿了顿然后看向下雨了也不知道躲的陈砚,心里面也难受得紧。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不知道躲吗?!”秦桑大喊道。
但是这小子还真是倔驴,硬站在雨中,连动都不动,这下子秦桑真的要冒火了。
谢瞎子继续道:“这世道,谁都活得不易。他没了亲生父母,如今与你相依为命,看你与旁人亲近,小孩子心性,难免会不安,怕你也不要他了。方式或许不对,但根源大抵如此。”
他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秦桑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秦桑忽然想起,陈砚也才十二三岁,半大不小,经历了家变、逃荒、失去父亲……自己嫁给他父亲时间不长,其实也算不上多亲近,但确实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了。自己只顾着生气委屈,是否也忽略了他那份不安?
看着秦桑若有所思的神情,谢瞎子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深知,有时候推开不如拉近,指责不如理解。他这番话,既显出了他的大度和善解人意,又在秦桑心里种下了一颗体谅的种子,顺便轻轻松松地把陈砚的敌意归结为“小孩子的不安”,无形中拉开了自己和“小孩子”陈砚的层次。
这场雨来的快也去的快,不然秦桑最后不会真的不管陈砚,只怕生一会儿气就要冲进雨中拉他过来躲雨。
雨停了,陈砚却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雨里,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死死盯着那个温暖的小棚子,盯着棚子里那个纤细的身影和那个碍眼的瞎子。
他又冷又饿,心里充满了悔恨、嫉妒和一种巨大的失落感。
而远处,屋檐下的阴影里,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雾也在“注视”着这一切。它感受到了秦桑的委屈和伤心,也“听”到了陈砚那些混账话。
黑雾剧烈地翻滚着,散发出极度不悦的气息。它觉得那个小崽子真是太讨厌了!竟然又惹“老婆”哭!
它蠢蠢欲动,想着要不要给那小崽子一点教训看看。
就在这时,谢瞎子似乎无意间朝它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那双眼睛并无焦距,却让黑雾瞬间安静了不少,似乎有些忌惮。
秦桑看向天边露出的那一抹残阳,心情平复了许多,他再次向谢瞎子道谢:“谢先生,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秦老板不必客气。”谢瞎子微笑道,“快回去吧,换身干衣服,煮碗姜汤驱驱寒。”
秦桑点点头,推起车,走出棚子。他一眼就看到了还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雨地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陈砚。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身体,透露出他的倔强和……可怜。
秦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谢瞎子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叹了口气,推车走到陈砚面前,声音虽然还有些硬,但已经缓和了不少:“还站着干什么?等着生病吗?回家。”
陈砚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眼睛也是红红的,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秦桑。
他以为秦桑再也不会理他了。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沙哑极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三个字说得异常艰难,却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懊悔。
秦桑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跟上。
陈砚连忙用手抹了一把脸,快步跟上,默默地从秦桑手里接过了独轮车的车把,低着头推车。这一次,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虽然沉默,但之前那种冰封般的氛围,似乎终于开始悄然融化。
谢瞎子站在棚子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低声自语:“慢慢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