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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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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夜雨一行人往山中去,行了十几步见四郎没有跟上,停下脚步问:“怎么了四郎,不打算去了吗?”
四郎留在原地,像是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被叫了名字才缓缓挪步跟上。
他低着头跟在三人身后行了好一会,突然道:“我以为......信神是百姓选出来的。”
他目光依旧低垂,走一步说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当年鬼界动荡,邪灵恶鬼为祸人间,鬼界不加管制,更未派兵收服,才至人间死伤无数。我一直以为,信奉恶鬼之人必定也是穷凶极恶,可......”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碰到的少年,虽言语冒犯粗鲁,但并未冷眼旁观几人去送死,况且对初生婴儿的怜爱之心也并非恶人所能装出的。
“你怎么知道当年那些恶鬼是鬼界放出来的呢?”方逢霖的声音忽然响起。
四郎道:“我看仙......仙家名卷、人间籍历都是这么写的。”
方逢霖没不置可否,没有答话,走在最前面一脚将拦路的断树踩得粉碎。
四郎不知他为何闷闷不乐,于是缄了口不再自言自语。
一向多言的戈大此刻也闭口不言,四个人的队伍安静得过分诡异。
花夜雨循着弯弯绕绕得山路走了一阵,只觉眼前景象像是在原地打转,像是陷入了阵法之中,心想:“是了,鬼界信众能在几百年来得屠杀之中仍存活下来一小部分人,必定有独特得护身道术。”
她抬头望了一眼方逢霖,见他依旧走在最前,步履怡定,悄悄掀开额前得绝音垂珠问道:“君上认得路吗?”
方逢霖冷冷地道了一声“嗯”。
花夜雨识趣地“哦”了一声。
正要放下垂珠时,方逢霖的声音再次响起,缓和许多:“胡杨树你可认得?”
花夜雨道:“听说过,多在西北旱地,我不曾去过,因此不认得。”
方逢霖道:“胡杨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是信众们心中的神树,因此只要有信众的地方必定会有胡杨树指引方向。”
花夜雨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整棵树虽没有一片绿叶,但树干粗大,树支虬曲,拼了命般地向上伸去,的确像一尊死而不倒的巨人。
她想起刚刚那少年说的话,一股负罪感油然而生。来到鬼界十余年,竟也只想过积蓄力量成为一方鬼将,仔细想来在人间修行之时也并没有庇护百姓的强烈愿望,就算当年飞升成神,难道会突然生出护佑凡人的想法吗?
“夜雨,你不必自责。”方逢霖的声音又在心中传来:“若真有一人承担罪责,那也应该是我。”
花夜雨摇摇头,知道他渡劫悟道的年岁已非常鬼所能及,必定是曾在心中发誓,有着超乎常人的坚定信念和毅力,才能在短短两百余年间渡完七道堕劫。
阴鬼在人间的信众日渐减少,因此若有阴鬼在人间现身,灵力必会削弱数成。所幸百年来鬼界信众大量聚集在沉蟒谷,越往山中走,花夜雨越觉失去的灵力恢复了几分,虽不及在鬼界之中所向披靡,但掂量一番,避免这场屠村的灾难应当不成问题。
“说起来,这里要是聚集了几千信众,想找到要找的那人也挺难的。”戈大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花夜雨立即扔了个眼神过去示意他闭嘴,回头看了看四郎,他依旧低着头走路,失魂落魄的,落后三人十几步。
戈大一笑:“放心,那小道士脑子里正乱,什么都听不进去,跟聋子没什么分别。”
方逢霖也没避讳道:“既然身负双力,应当从小便脱颖而出,到时候问问村民们,一试便知。”
戈大摇摇头:“也不尽然,就像很多人修道,到了一定年岁或者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才会忽然开悟,此前灵根被封,不一定能从小便显示出强大的灵力。”
花夜雨宽慰道:“凡大事皆不易,说不定那人也不在这村中,毕竟也不可能这么幸运,走一遭就能碰到。”
三人一路前行,时不时回头看看四郎,将他拉回正道,总算没有在这奇诡的山路阵中走丢。
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胡杨林,忽看见一小口,仿佛若有光,循着往前走一片开阔的村子便豁的一下出现在眼前,屋舍俨然,鸡犬相闻。
和在山下遇到的打着半臂赤膊的少年一样,村中众人无论男女都穿得十分清凉,男人只在胸背上系了条毛巾,女人穿着单衣几乎要袒胸露乳。
四郎大叫一声“哎呀!”赶紧闭上了眼睛,往三人身后蹿去。
这一声惊叫引得前方众人纷纷转头,看到的就是三个穿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的道人站在面前,那白衣女子身后还躲着第四个人。
众人立刻四散开来,抓起一旁篱笆上靠的犁头、竹耙、镰刀,将村中少年人护到身后,更有力气大的男人,直接大喝一声举起最近磨盘上的石头磙子,怒目圆睁瞪着四人。
花夜雨忽然意识到,他们应该换个模样进村的,既是四方修士必定习的是神法,他们做这一身打扮,无疑是挑衅。
她扯了扯方逢霖的衣角,意思在问要不要显形证明几人前来并非怀有恶意。方逢霖瞧她一眼,握住她的手,冲她一笑。
不是这个意思啊!花夜雨默默想。
方逢霖握着没松开,对前方警戒的几人道:“我师兄妹一路修行来到哀牢山脚下,经由山中胡杨指引到此,并无恶意。”
闻言,面前几人神色稍松,手里却依旧紧紧握着农具,警惕非常。
忽然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之声自那群人身后传来,众人顿时面露喜色,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远处小径走来一巨物,足足有八九尺高,全身披甲,教他一尺多高的铜铁铸成的硬鞋,扛着一巨锤,约有半个水缸大小,仔细一看,巨锤尾部以铁链与他腰间铁环相连,随着迈步相撞。
等到走近了,花夜雨才看清,原来是一个藏在重甲之下的人,只露出刚硬的脸和以条粗壮的臂膊来。
四人不知村民们将面前这武士模样的人拉出来是个用意,只看他魁梧的身姿和武器,皆不敢掉以轻心。
那铁甲武士站定,才远远地看了一眼,忽然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过了半晌,伸出带着玄铁套的手,手指颤动着,正是伸向花夜雨一行人的方向。
“额......”铁甲武士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似有话讲却无奈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字句。
村民们注视着铁甲武士,都在等他指示。武士挣扎几番,依旧只从喉咙中挤出“额、呃、饿”的音。他试过几次后懊恼放弃,铁臂垂下,偏身让出一条路来。
花夜雨几人犹在纳罕,怎奈四人无一人能读懂那武士的心声。村民们忽然收起农具,笑着叫嚷道:“对不住了,几位道长!走,入村吧!”
村民们一股脑扔了农具簇拥上来,有的赔礼道歉说刚才鲁莽,有的热情好客问几人从哪里来,四郎哪见过这阵仗,惊叫一声跑到三人中间念起清心咒来。
两三个年轻村妇则挽上花夜雨的胳膊,问渴不渴饿不饿,她们贴得极近,穿得又清凉,简直比这西南的天还要热络,花夜雨也不经觉得脸发起了烧,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只见方逢霖同样被几个村民缠住问个不停。不过,他倒是面色从容,笑得同样舒展灿烂。
有一瞬间,花夜雨感觉从未见过这样的方逢霖。
明明只有四人进村,硬是摆出了四百人的阵仗,开路的铁甲武士一步一串响,簇拥的村民们话头从不落到地上,花夜雨心想,如此健谈的族群却只能困在山中不问世事,偶尔也会憋得难受吧。
她清了清心,问道:“好姐姐们,请问为何忽然对我师门一行如此热情?我师门皆是修道之人也不打紧么?”
身旁几位村妇笑道:“不打紧,你们信你们的,我们信我们的,我们打心眼里恨的只有那皇帝国师,传播什么信神得救的谣言!”她往前一指,继续道:“走在最前的是村子的护法,你们既过了他的法眼就是村子里的朋友了,哪有对朋友喊打喊杀的道理呢?”
花夜雨观察一番面前这铁甲护法,已感应到此人既死,却又好似留了一口气在胸中,非神非人非妖非鬼,却被村里人称为护法,不禁好奇。
她问道:“我观这护法身姿雄伟、武器不凡,敢问是什么来历?”
村妇答:“这护法的来历嘛......我们也不知道,只晓得从小这护法就在村中,像是从祖辈开始就与村子有深厚的情谊。这么多年也不见他开口说话,我们也难得知道他的姓名,所以就以神树胡杨相称。也得亏胡杨先生护法,我们才能安稳地活下去。”
花夜雨点点头,反复回想刚才胡杨努力发出的声音,却总不得要领,暂且放下。跟着这群人进了这座所谓鬼界信众聚集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