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园涉水撷兰芳》折枝峙寒霜

9、督察 明德帝

　　明德帝梁璁和先帝如出一辙，只在乎自己的权力。梁瑶覆灭的时代，梁璁还是一个卑微宫人生下的无人在意的皇子。相隔甚远的姐弟，并无恩情，亦无仇怨。梁璁只不过是同时不能容忍先帝为了证明自己死后仍有权威给他设下的布局、和晋阳公主府被无声镇压引起朝野人人自危而不效忠于他的氛围。
　　暮年的先帝热衷于威吓，只不过现在的梁璁还没有意识到这种趣味对自己的吸引。
　　现在的明德帝，只想要板上钉钉的事实来证明他的功勋。刀马走私案没有铲除莫氏，他不满意。
　　而奉命远离京城奔赴西疆的李招远，或许并不清楚梁璁——大梁皇室一脉相承的政治趣味，但是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制衡、剪除莫氏。京城与莫氏西疆百年的掰手腕，应当结束了。
　　此时西疆官衙刚刚结束例行会议，副手李招远被莫尘生叫进了书房。很明显，这又是一次试探，看看他这个名义上遭遇贬谪的帝王心腹究竟能否被策反。
　　李招远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俯身行礼。
　　莫尘生端坐案后，似是不经意般提起：“京城那边新组建了一个督平卫，李大人可曾知道？”
　　其实这个事吧，哪怕是在京城，低级官员和普通老百姓也未必知道。特务机关是这样的，梁璁把先帝的特务撤了个干净，自然有一天会办一个自己的，他并不意外。
　　莫尘生自顾自说道：“督平卫的指挥使叫枲怠，据说——是女子。”听到这里，李招远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都做特务了，还管她是男的女的，莫尘生闲着没事和自己说这个做什么？彰显自己在京城有人脉，新出一个隐秘的特务机构，他就能调查个底掉？
　　李招远向高处拱手：“陛下的意思，也没人敢过问。”
　　莫尘生轻笑不语。半晌，才说了一句：“令堂还在京城的新居住着吗？李大人，你远在西疆，可不知道照顾令堂的内监是不是连着督平卫呢。”
　　李招远的笑意有些冷了。
　　这个故作高深的莽夫！明明就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将，仗着还在世的西平王还有人脉，装得运筹帷幄。
　　真是一场好笑的挑拨离间！他说明德帝会用老母威胁自己，那倒是给点对老母的好处再说策反他啊！
　　他李招远并不是什么正义凛然的君子，除了老母就是奔着荣华富贵来的。母亲对他倒是有修身治国的期许，只是现实不允许、他也不奢求做个纤尘不染的善人。
　　以为掌握了情报就能手拿把掐，却不明白怎么运用怎么传达——当然，再蠢的大员也不是他能对抗的——更何况莫尘生只能算是“不高明”呢。
　　“麻烦您费心了。不过末将才疏学浅难当大用，也生不了事，恐怕也没什么好稽查的。”
　　年轻的节度使摩挲着放在案上的竹笛，挥挥手结束了这场一无所获的密会。

　　不过事情有些反常。
　　按照先帝时期的旧例，特务机构一向是秘密活动，只留下几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传说。然而督平卫却不是这样。虽然一开始的组建的确隐秘，但是不久后就作为正式的低级但直属的督察部门公开了，对争议场所固定督察。
　　枲怠常常身先士卒，与各色人等问话调查，记录在册。
　　却说那曹公子。自从被“教训”后，曹家上下都安分了不少，再也不惹是生非——尤其是曹公子本人。虽然曹和光还是不喜欢读圣贤书，但是再也不敢出入官私娱乐场所寻衅滋事。
　　但是过去的狐朋狗友看风头过去，又开始“修复关系”。曹和光不善于拒绝，再说狐朋狗友说的就是“吃饭”，似乎也没什么风险吧！
　　于是半推半就地上了马车，狐朋狗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浑话，曹和光清净已久的耳朵有些刺痛。
　　目的地是其中一人的住宅。曹和光暂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走进了正堂。
　　酒过三巡，众人的意志都有些模糊了。酒徒恣意妄为，嬉笑声不绝于耳。
　　“曹爷，曹爷”为首者笑嘻嘻地凑过来，“我们新看上个小娘们，傲的很，差点没叫来。”
　　“这娘们俊的很啊！那腰肢，细得能掐过来，可软乎了！”
　　“一想着她能歌善舞，就想请您来看看！正好让这个小娘们服帖服帖！”
　　“曹爷曹爷！您当时连南坊的澧兰都请的过来，以您的口才，再加上些银子，那娘们还不得乖乖伺候您吗？”
　　曹和光被灌得有些醉了，恍恍惚惚间才辨认出对方的意图。
　　但是还没等曹和光想出搪塞的方法，走廊里突然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强劲有力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几人穿着窄袖黑袍腰间挎刀走进来。为首的一个袍上有些暗纹，面白无须，眉目冷峻。
　　“将这些嫖客都送到衙门讯问！”
　　曹和光恨不得跳起来辩解他只是被拉来喝酒的——只是好看歌舞从来没有做过更过分的事——但是已经被扭起来了。
　　原来那被“请来”的女子和另外几个无辜女孩是被逼良为娼，因而主家被督平卫搜捕。
　　曹和光迷迷糊糊地靠在待质公所的墙上，越想越委屈。另外几个狐朋狗友没被问过官司，平时欺男霸女的威风都扫尽了，一个劲哀求曹和光，让他发挥发挥曹太妃侄子的力量，不要让“大魔头”收拾他们。
　　这反而引起了曹和光的愤怒。虽然明白狐朋狗友并没有自觉背刺他的意思，但是背叛就是背叛！害得他被痛打一顿趴了一个月才能动弹！他已下决心不再鬼混了，又被这帮虫豸朋友叫过来！现在还吃了官司！
　　于是背过身去不再理他们。
　　狐朋狗友本来也没占多大戏份，曹和光更是一般路过。押走主犯后，待质公所诸人就等着家里接走了。其实在曹和光面壁思过时，督平卫正问话呢。狐朋狗友想拽曹和光下水，不过他们的话自相矛盾，再加上枲怠的审讯极有水平，曹公子反而洗清了嫌疑。
　　曹家老管家心急如焚地赶来，替小主人赔不是——甚至试图掏出银票“意思意思”，当然，枲怠不露声色地拒绝了。
　　“请画押吧，曹公子。”指挥使游刃有余的声音传来，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曹和光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是一张文书，曹公子的无罪证明。
　　怒从心头起，反正也没有罪。“你知道小爷是谁吗！曹太妃的侄子！”
　　因醉酒而染上红晕的俊秀面庞被愤怒揉捏，枲怠有些想笑。“我们曹家的家风，难道你还信不过吗？”枲怠更想笑了。老管家冷汗直冒，恨不得捂住小主人的嘴。
　　曹和光飞快地签好名字，又向上看去——是督平卫的公印和枲怠作为主要督察人的签名。
　　他下意识想读出来。不过，他不认识第一个字。于是嗫嚅：“台木心……”
　　枲怠的笑容凝固了。看着曹氏管家提着灯笼扶着曹公子上了马车，也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百无一用的曹公子，竟然戳中了威风凛凛督平卫指挥使的心事。
　　枲怠是个晦涩的假名。一如督平卫，永远无法摆脱特务机构的底色——只是增加了一些上得了台面的职能。
　　台木心才是她的真名。
　　才是她那兢兢业业却在刀马走私案中被下狱的捕头父亲给予她的名字。
　　父亲只是个小人物，拗不过边境大员走私的野心，更拗不过先帝雷霆万钧的圣旨。她也背上污点，不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县衙，哪怕是当个小小捕快。
　　她自西疆而来，远走京城，历经无数劫难磨砺，只求追逐父亲渺小但伟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