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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十 ...

  •   捌拾

      入夜的时候鲁肃被满大街找大夫的侯府亲随惊动,好容易拉住一个想问明究竟,那人一脸的忧色言语不详的匆匆说了便要告退去寻大夫,鲁肃松开手,瞅瞅隔壁捏着单子敲医馆大门的亲随,老半天也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周将军病重是个什么概念。

      那些人手里的绢帛鲁肃在匆忙中扫了两眼,记的应是周瑜的病症,正被拿着一一询问大夫,隔壁医馆的人已经出来,对着那方绢帛摇摇头,却最终还是走回去,没多大会儿便背着药箱出来急匆匆的随着那亲随走了。

      鲁肃瞧他们走远,略一权衡了下,一面吩咐家仆给自己收拾行装,一面也匆匆往侯府去了。

      这初入秋的天气还是显得热,鲁肃走得太急,待到立在侯府前厅等通传时,前襟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接过侍从递来的湿面巾擦汗,却总也擦不干似的,索性把面巾放回去,坐下努力的静心。

      也不怪鲁肃完全没了往日的淡然,那个挨家挨户找大夫的动静太吓人,任是谁见了都没法淡然处之,鲁肃又坐了会儿,才见那通传的孙府侍从轻手轻脚的走来,说主公批奏表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

      鲁肃讶然的看着那侍从,那人略欠欠身,试探着问大人若是有急事小人这就再去禀报一声。

      这侯府太安静,孙权的表现太平常,连带感染的鲁肃都一阵恍惚,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心中却还是惴惴,愣愣的端坐在那儿,不说话也不起身,直到不知坐了多久,才突然听到外头的动静,先是两三人压低声线的通传,没多久就成了好多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鲁肃直起身往外走,然后突然就迎头碰到了神色复杂的孙权。

      那人许是已经知道鲁肃在府上,见到了也没多少惊讶的表情,只轻轻唤了声子敬,孙权外头的氅衣尚未穿妥,松松的挂在肩上,怀里抱着的一个硕大琴盒几乎一瞬就吸引了鲁肃的大部分视线,只不过相比那琴盒,孙权眼底里在见到自己时不由加深的脆弱情绪更是让鲁肃有些无措。

      他开口呐呐的叫了声主公,不知何时起的风,让鲁肃那声呼唤都散在风里有些飘渺。

      孙权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就恢复了正常,边走边问道:“子敬来有何事?”

      鲁肃认出了那是周瑜的琴,担心的事情似乎已经发生,便也如实回答:“主公这是要出门?”

      “公瑾病了。”孙权越走越快,平淡的回答中似乎压抑着潜在的不安与暴戾,“孤要去江陵。”

      鲁肃原想说让臣替主公去看望公瑾,只不过眼下情况似乎比想象的严重,压在心里的话终是没说出来,直到一切准备就绪,孙权上马准备出城登船时,才带着丝希冀道:“子敬与孤同去吧。”

      有鲁肃在,也许自己就不会那么紧张,不会在未知的途中过多的去想那些不可控的未来。

      鲁肃是来之前就打算好的,听到孙权如是说,便顺势回了声好。

      江上天气好的时候,周瑜会主动要求出来晒太阳,他生病的头几天没怎么在意,等到晓得在意时全身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胸肺像是在针板上压过,闷闷的刺痛,初时只是夜里难过,再到后来,连晴好的天气里也会胸闷气短的难受,止不住的咳,只不过咳着咳着,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看开了反而释然,一直闷闷的周瑜人前人后也多了几分笑,他心底是真心实意的在笑,可是看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无力回天的痛。

      他伏在案上慢慢研磨准备写字,随行的几个将领坐在他身边,远远的说些规划与琐事,周瑜心里顺着那几人的话头想想,觉得太多话要说,又觉得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那狼毫吸了太多墨汁,在周瑜愣神的功夫,啪的一声滴在案上的纸笺,晕开一片墨色。

      周瑜叹口气,照着那滴墨迹几笔勾出枝兰花,左右瞧瞧不甚满意,就又抽出张纸来,略一思寻,开始落笔。

      他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给孙权写信了吧,他写信历来是简略惯了,想到这突然就有些心疼,想得太多写的太少,习惯了话留三分,到了这份上,突然就有点不敢想孙权看信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内容是早就想好的,只是写着写着,突然就发现开头就那么不受控制的提起那个离去了很久的讨逆将军,许是走了太久了,等他一笔一划的写出来时居然就觉得那个名字居然还像在嘴边一样。

      埋怨一句混蛋,想想开头一句忆往昔,想想当初连哄带骗的把孙策拖去自己家,然后升堂拜母情同骨肉,然后带着孙权读书抚琴,然后跟着那人打下江东六郡,然后那人走了,然后那个总闪着浅眸的孩子也长大了,然后,然后的然后,自己这算是,也该走了。

      突然有些怅然,有些不甘,原以为来日方长,却总也想不到那人的一生自己的一生,怎么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独独缺了这个来日方长。

      想想北面的曹操隔壁的刘备,想想京口的孙权江陵的将士,思来想去,渐渐漫上来的不舍就那么摄住了心神,这些天原以为什么看开了,却没想到会在对着张纸笺时,会心痛的难以自已。

      案上的纸笺已经换了一张又一张,一圈一圈晕开的墨痕每每到了最后几句都堪堪顿住,瞅瞅远处江面,水天相接的云淡风轻。

      日头有点太明亮,周瑜又写了几个字便觉得头昏,索性丢下笔找点别的事做。

      他的五弦在离京时被孙权笑晏晏的扣下不还,说孤有空去江陵看公瑾时再送去,他在这些事上向来随意,也就由他去了,没想到此时此刻能拿来消遣的,只剩下孙权留给他的洞箫。

      周瑜让人找出来拿在手里,尝试着吹出个音节,奈何胸闷气短,发出的都是些凌乱的散音,听在外人耳里,倒像是初学的孩童。

      孙瑜见他这样有些不忍,便想劝周瑜歇会儿,哪知那人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一样对着孙瑜笑笑示意无妨,沿岸的峰峦绵延而去,周瑜瞅着滑翔在葱翠山间的苍鹰,默默又扣上手中洞箫,吹不出那些复杂的曲乐,索性去吹最早教给孙权的那首流水。

      彼时那人的箫声跟眼下自己的一样,明明一首空灵随性的曲子,愣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凄哀。

      彼时那人还一脸认真的说公瑾哥哥定要时常吹这首曲子,听到这曲子就像权儿还在身边一样。

      他还说了什么,周瑜有点记不清,只是眼下断断续续的吹着,想想孙权许是该来了吧,闭上眼,又想想孙权本是不该来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来,能不能见。

      案上的五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孙权向来是不善抚琴的,伸手摩挲着琴身上那块玛瑙腾虎,突然开口问身边的鲁肃:“子敬说这两岸的山中有虎么?”

      鲁肃看着他不晓得如何接话,只听孙权自顾说下去:“孤总觉得似乎有虎啸声。”

      说完就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他说子敬你听。

      语气里有些急切,又有些不确定,然后那丝不确定在听到某种声响时突然就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喜悦,他说子敬你听到了么?是流水啊!

      公瑾教给孤的曲子。

      鲁肃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还看到了,远处出现的数叶白帆簇簇的拥在天际,哪怕只有一个轮廓却还是看出了,跟孙权的‘飞云’一模一样的楼船。

      箫声断断续续的飘在耳边,立在船头的孙权愣愣的看着远方。

      山高水长。

      全文完
      2011.1.13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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