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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 ...

  •   伍玖

      建安十三年的冬天是寒冷还是炙热,也许有幸或者不幸参与了那场大火的人都无法说得清楚,不论是从千里之外南下的北方骠骑,还是土生土长的南方水师,至少在那个晚上之前,人人都在咒骂凛冽的寒风和结了冰碴的江水让难熬的对峙更加痛苦。

      他们搓着手哈着气哆哆嗦嗦的去找军中的账房师爷写家书,然后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寻机会央人送回老家,自打有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的传说以来就流淌在那的长江水依旧滚滚东去,岸边带着融不尽的坚冰,扯着同袍的手跳上去蹦跶两下,然后在踹开的冰窟窿里打水涮洗衣物,嘴里哈出的热气在面前团成一片白雾,在同袍的甲胄上凝上一层水汽,然后便伸出个手指,在那块水汽上写出教书先生都不认得的鬼画符,相互嘲笑着打成一团。

      那原本该是个喜庆的夜晚,乌压压的人群挤在水寨里看那个传说中的东吴老将临阵反水灭了他们那个传闻中很嚣张的水师小白脸,在听见江上此起彼伏的投降声时他们还在相互推搡着玩闹,闹哄哄的营寨里,不知道谁先听到了那声点火,也不知道谁先看到了那簇耀眼的火光。

      许是这事已经无法再分出个谁先谁后,铺天盖地的热浪携着迎面刮来的东南风撞进自家营寨,大风卷着连骨髓都要炙成灰烬的火焰,一路摧枯拉朽吞噬天地。

      很多年以后都还有人颤巍巍的坐在老树底下满眼浑浊的问一旁饭后唠嗑凑热闹的后生,他问他们见过红色的长江吗?见过沸腾的江水吗?见过那烙铁似地岩壁吗?见过那冰天雪地里还要死命扒自己衣服的军士吗?

      于是那群后生就哄笑着说老头子唬人,一哄而散的寂寥后他很想说你们不懂,没见过,又怎么会懂。

      他们听见坚冰融化的呻吟,听到战船燃烧的呼啸,奔逃着去解链接战船的铁索,触手炽热一片,来不及躲不开,等他们回神时,天地早已成为火海。

      对面的吴军好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刀口都带着火焰的凶狠,他们想要他们的命,顺带连自己的命都一起搭上也在所不惜。

      水军调不动战船,步骑催不动马匹,满眼都是通红的火光,到处都是火烧火燎的热,铠甲已经变成烙铁,挣扎着撕扯下来,下一秒,便瞧见烧得焦黑的箭镞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绽开的血花映着火光,耀眼的红,最后的清醒里去看自己的同袍,北撤,北撤,一退再退,然后他听到带着哭腔的传令,那声音嘶哑着决绝,呼喊着说烧船,烧我们自己的船!

      另一处的火焰很快腾起,然后像是在天地间蓦然发现同类一般的向南边燃烧的船只呼啸而去,所经之处一片焦灰,等它们合在一处直冲天际,水天之间便只剩下赤红,悲伤的嗔怒的喜悦的恐惧的,所有的感情都投进那场大火里,刹那永恒。

      登上楼船时周瑜心底有隐隐的焦躁,或者是一种绷到极致的兴奋,掌心微湿的握在剑柄上,四下都是忙碌的将领军士,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顺利得如有天助人神共愤。

      他觉得需要找个缺口来释放一下鼓在胸中的焦躁,于是在甘宁蹦跶上自己的爵室时,周瑜瞄见他腕上的红绳便忍不住笑晏晏的调侃:“你那么费劲的缠上了就不怕他再扯下来?”

      甘宁急匆匆的跑上来没想到周瑜第一句居然说的是这个,不过他向来随意惯了被撞破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一脸不在乎的说道:“他能让我缠上,就不会再背着我扯下来。”

      周瑜被他理所当然的神情搞得一愣,随即默认了这算不得陌生的土匪理论。

      缠都缠上了,还扯下来干嘛?

      于是俩人都笑,弯着眉眼看前方蓦然腾起的火光,凌统依旧是先锋,紧随黄盖走舸之后的就是他的船队,看远方的火势,那人估计已经杀进曹军水寨了。

      他又看一眼身边的甘宁,带着点笑意说:“我这栏杆可经不起兴霸你的手劲儿,回你的战舰吧,这波过去,也该我们上去了。”

      话音刚落甘宁已经奔下爵室,左拥右簇的带着自己部将去了自家战舰,然后融进远处漫开的火光里,喧嚣过后,便是极度的沉寂。

      各部都去了自己的战略位置,留下周瑜独自一人立在高处的围栏边看战斗的状况,厮杀似乎像是从天边传来,水天都已火红一片,扫来的热浪让周瑜忍不住微微眯了双眼,看着曹军潮水般的溃退,来不及转移的战船营寨军士马匹都被卷进火焰中,前所未有巨大胜利,那场面太过壮观,又残酷的让人移不开眼,只是周围太安静,安静到孤独,孤独到压垮了属于胜利的喜悦。

      这两年来周瑜已经极少去想那个人,直到此时此刻,那种急于分享的胜利让他下意识的想去扯总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人,急切的伸手,却僵在半空,斯人已逝的残忍认知忽然就把周瑜拖进一个挣不开的漩涡,那人耀眼的笑像是种进心里的蛊,二十年来悄悄生根发芽然后开枝散叶融进血脉,他用了八年时间去习惯孙策不在的生活,却在这漫天火光里让一切无所遁形,张口结舌间的名字喊不出口,怅然,然后便是被掏空的痛。

      那痛来得太突然,突然得猝不及防,僵在半空的手慢慢缩回握上了剑柄,顶端的兽纹玉饰入手一片冰冷的湿滑,握紧了,却暖不热那块玉,直到连掌心都变得冰冷,赤红的天地间一身的凄清孤寂。

      他迫切的想要看到一个人,说不清那是谁,血液一半沸腾一半冰冷,一半激昂的能够吞噬天地一半决绝的万念俱灰,在这分裂的痛撕毁他之前,周瑜终于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焦急的温暖的宽厚的声音,站在身边叫他公瑾。

      闪了闪眼,扭头,狭长的眸子已经带了水光,再看向身边人时已经带了一丝掩不住的委屈,他说子敬啊。

      周瑜从不在鲁肃面前掩饰什么,高兴的痛苦的喜欢的厌恶的,而那人也总是全盘接受,从二十年前合肥城外的初遇起,相互了解又独立的互不干涉,鲁肃从走上爵室时就发觉了周瑜身上掩不住的悲恸,只是一瞬间他便想出了原因从何而来,只是周瑜不说,他便也不动,只等着周瑜开口叫他子敬,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曹操自己焚毁的战船上,无不怅然的说了句可惜。

      可惜那燃烧的战船,可惜站在身边的人,应该是谁,再也不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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