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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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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伍
晨起的阳光尚未落进安静的议事厅,介于黎明与黑暗之间的时刻,只有微微摇曳的烛光映在厅内的两个身影上,给两人留下个忽明忽暗的侧影。
周瑜坐在案边,面前是一方沾着血迹的绢帛,就着烛光能清晰的瞧见上面的字迹:
“孙策骁勇,与项籍相似,宜加贵宠,召还京邑。若被诏不得不还,若放于外比作世患。”
以周瑜的眼力,不难看出是许贡亲笔。他们派了人去路上迎接太史慈,却没想到半路没有找到太史慈,而是碰见了前往许都送信的许贡门客,察觉有异的孙策亲信便截下了书信连夜送还孙策,此刻天还未亮,书信已经呈到了两人面前。
周瑜看看信中内容,暗道许贡用心险恶,让曹操借天子之手挟制孙策轻则软禁重则丧命不可谓不狠毒,他微不可察的叹口气,然后去看座首的孙策,那人难得的面沉如水几无表情,在周瑜看来,那人已是气极,才会看起来这般平静。
远处隐隐有雄鸡报晓声传来,案边的烛火摇晃了几下,终是熄灭了,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在孙策脸上,给那人添了不少生气,只那双眸子还是深幽的骇人。
他张了张嘴想劝慰几句,可是话到嘴边终是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只是抬眼看着孙策唤了声伯符。
一丝忧心夹在声调里,倒是成功的活泛了孙策面上的表情:“我知道公瑾想说什么,许贡虽在江东声名不小,如今我提领江东以国士相待,难道这便是他的回报么?”
眼睛瞥过周瑜面前的书信,凌厉的杀意一闪而逝,“如此阴险小人,死不足惜,公瑾莫再多言了。”
周瑜看着他,心中莫名的惶恐却没丝毫消失的意思,多年后忆及这个阴翳的早上,想到今后那个猝不及防的后果,周瑜便悔恨当初为何不死劝孙策改变主意,再不济,至少下令杀人的命令也该由自己去发,他想过自己战死沙场或者横死街巷,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孙伯符,会走在他的前面,抛了自己独自看那江水滚滚东逝。
他心里胡乱思索着,那边孙策已经喊了吕蒙进来,先前已经见过的俊朗少年,听了孙策的命令似乎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只躬身施礼便要往门外走,刀鞘碰在整齐的甲胄上带着铿锵的萧杀之气,却在转身时被孙策叫住,用手指了指周瑜面前的书信:“把这个带上,也让他知道我孙伯符不会枉杀了好人。”
吕蒙转身,接住了周瑜递来的书信,对他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了。
去许贡府上拿人的是吕蒙,行刑之后前来复命的一样是吕蒙,那人身上还沾着杀戮的血腥气,孙策此刻看起来平静了很多,在吕蒙问他要不要亲自查看尸首时也只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江东士族与自己素有罅隙,如此一来,却也不知做对了几分。他抬眼去看周瑜,那人也正看着他,清俊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既然做都做了索性也不再多想,起身拉了他手道:“公瑾陪我巡营去吧。”
晃眼间又过了俩月,周瑜自来了吴郡,除了整日里不是与孙策厮混,就是在军中督练水师,间或给孙家俩兄弟拉去宴请凑数,他本就是世家子弟,席间歌舞琴乐谈笑自若,到着实过了些许的太平日子,那日的惶惶也慢慢淡去了。
这日他刚回到府上,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就被前来传令的吕蒙截住,说是许都派遣使者使者刘琬加锡命,主公请他即刻过去。
周瑜一边换了身杏黄长衫一边口头答应着吕蒙这便前往,瞧着这个跟孙权年岁相仿的少年,顽劣狠戾里偏又透着一缕恭谦温和,想想那日斩杀许贡时的情形,忽然又开口问询:“阿蒙愿不愿意跟着我?”
吕蒙闻言一愣,一时没弄明白跟着孙策与跟着周瑜有何不同,周瑜也觉得自己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便笑着补充道:“我是说愿不愿到水师来。”
那人看着周瑜一双上挑的狭长眼眸,忽然就词穷,只躬身施礼道:“一切听凭主公安排。”
周瑜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多言,当先一步领着他出门了。
还未到孙策府上,就瞧见孙策一个人靠在门外的石狮子上七分的不正经瞧着走近的周瑜,然后在一步远时拖住了他的手,“曹操用个杂牌将军的名号换我一个心腹重臣,把子纲留在了许都,派来的这个使者还是公瑾去应酬吧,我实在没那心思。”
周瑜嘴上浅笑:“是不是那人说了什么话揪了你老虎尾巴?”
“他敢......”孙策脸上一红,幸好已经进了大厅,身边人已经挂着笑跟刘琬谈在了一处,他便也坐着陪了几杯酒,便借故告辞了,留下周瑜刘琬两人对着江东的风土人情地理特产越扯越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琬已经有了醉意,周瑜正往他杯中续酒,不经意问道:“江东远修职贡,不知曹公对我家主公作何评价?”
“曹公啊~~他说……”
“什么?”
“猘儿难与争锋也!”
“噗!”周瑜手一抖,半勺醇酒尽数洒在了刘琬的衣袍上,忍着笑想起了孙策方才脸上的莫名暗红。那刘琬却似乎全然不以为意,醉眼迷离的瞧着周瑜,却是压低了声音道:“我看孙氏兄弟虽然各个才秀明达,可惜都禄祚不终,惟中弟孝廉,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
话里已经不晓得夹了几分醉意,他看周瑜蓦然愣住的表情,便又更压低了声音道:“公瑾不妨记住我所说的话。”
他说中弟孝廉,周瑜自然知道是指孙家二公子孙仲谋,当初斩杀许贡时的惶惶之意忽然就因为刘琬的一番话莫名的魇住了心神,入口的酒水滑入腹中带来一片彻骨寒意,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重新舀了酒添入刘琬杯中,缓缓道:“相理之说,不足尽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