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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梦中亭廊 两相望,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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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幕中的青年江澄动了。
薛十七说过的那些曾经,他已经亲自目睹过了,比画境更详细逼真。
江澄对那些恶人咒骂、动手,保护薛十七,可到头来无济于事,那是她的回忆,而她是个不会困于回忆中的人,那不是她的心结所在。
薛十七沉默安静,她求生的手段有时候也并不光彩,有时或许是梦境影响,江澄偶尔能听到她的心声。
一开始小小的薛十七只有一个心愿,她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但是逐渐的,她的心愿越来越小,想捡到一件衣服御寒,想找到一点吃的裹腹,想活下去,或是,想活到明天再死。
她也曾想过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后来她已经没有闲心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她明白,有的人欺负弱小作恶多端是毫无理由的,那是最纯粹的、没来由的恶意。
江澄每每看着她摸爬滚打,无数次假想着要把小小的她带回莲花坞,好好养大,哪里有温暖的衣服,有吃得饱的食物,还有爱她的家人。
她不该、也不用受这样的苦。
没什么用,他做不了什么改变,他打过那群人贩子,可接下来的梦境还是依照她从前的经历往前走着,江澄有时候甚至无法参与改变,或是梦中的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
薛十七滚下山坡,江澄看着她瘦弱的身体,可偏偏他什么也做不了,梦境中他也只像个普通人,抱着她走了许久,这山坡像是被无限扩大,他无论如何奔走,环境都始终相同,不是鬼打墙,是她的梦境影响。
当年这偏远的公路坡下杳无人烟,如今江澄也无法抱着她走远。
最后他只能无力的原地坐下,心疼地把呼吸微弱的她抱在自己怀里,想为她输送几分灵力缓解她的痛楚都做不到。
他曾见过她身上那些增生的疤痕,他不敢问的疤痕由来,都在在这梦里一一看清了。
她很聪明,明明年纪尚小,可在挣扎求生的路上,却没有半点孩子气,她很多次都从危机里侥幸逃脱,明哲保身。
直到最后,她走近巷陌,做出自己的选择,上天终于给了她一个新的机会,将她送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她救下薛洋,要做他的姐姐,为自己改姓薛。
他跟着薛十七一路走来,在莲花坞外,被他遗失的银铃从天而降,砸破了额角。
他看到年少时娇纵的自己,立刻上前阻拦,却融进了自己的虚影里,他抱起薛十七,无视耳边薛洋跳脚辱骂的声音,满心满眼都是她。
原来铃儿现在就这么瘦了,把人抱回莲花坞,许是因为她昏迷着,并不清楚当时情形,莲花坞的构建也是根据她后来记忆所化,江澄一路抱着人回自己卧房这些梦中看不清人面的虚影都没什么反应,江澄还是找来了医师,医师的脸很清晰,给薛十七包扎后,江澄一直守在她身边,但很快,薛十七快醒来的时候,江澄就被挤出了虚影体内。
江澄无奈想到,总有办法的。
至少现在他发现,只要他附在自己身上,就能改变更多。
恰如此刻,月色下,江澄走过去,在薛十七对面坐下,与梦中那个自己合而为一,他看着薛十七,思念在此刻化成冲动,他想要抱一抱她,却又担心此时的薛十七接受不了。
他的手掌向她伸过来,垂眸蜷缩的薛十七忽然抬眼看向了他,四目相对,薛十七的眼眸格外清明莹亮,她将手主动搭在江澄掌中。
江澄视线移到薛十七颈侧,手指从她袖子里伸进去,摸出那枚被她时常带在身上的刀片。
薛十七看了看他取出刀片,没有阻止,也没有询问,只是睁着一双水眸,一眨不眨地看他。
江澄捏着这枚刀片,他知道,这刀片就像是那瓶她交给他的“护身符”毒药一般,是薛十七焦躁时时常摩挲的东西。
可江澄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她站在狭小幽暗的巷道,毫不留恋地将这枚刀片伸向自己的脖颈,画境里有江澄伸手阻止,可真正的那个时刻,若非薛十七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她早已成为暗巷里一具流干血液的尸体。
明明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她还有想要去学、想要去做的事情,她很聪明,如果参加了那场重要的考试,一定大有前途,即便错过了一年,江澄知道还有下一年,更何况组织已经覆灭,她已经有傍身的能力,她还那么年轻,在他们那个世界里,甚至还没到成年,却义无反顾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去结束一切。
当时心事不平,醉意使然,江澄没能细想深究,可如今看到一切的江澄,忍不住想要一个答案,他捏着刀片,杏眸里全是心疼:“铃儿,你明明可以继续去读书,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选择?”
薛十七看清他眼底神色,眉眼柔和一分,神情淡然阐释:“那是一个没有灵力,招不了冤魂诉仇,却将科技发扬光大的世界,也是一个不再用皇权治世的法治社会。即便科技仍有发展空间,法律也仍然需要完善,可那不是我来动手将他们清理的理由。”
“警察、也就是衙役们,他们总会慢慢盘根问底,我的确能做到小心谨慎,甚至装作与我无关,装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可我不想装。”
“我知道他们想要接触不该碰的东西,就算报警,没有证据,他们也还没有行动。他们或许也会被法律惩处,可实在是不够。”
说到此处,薛十七轻声道:“与其千方百计躲藏一世,不如直截了当彻底结束,但我很幸运,不是吗?”
她从他手里重新拈回那枚刀片,月光映在指间,银光寒芒,她随手一翻,就收回了袖袋里。
没有心声,她目光澄澈认真,这就是她真心的回答。
江澄倾身向前,又道:“很少见你这样看我。”
薛十七从来没有一直对上他视线说话的时刻,偶尔四目相对,也是亲近时的温存,那时的专注只有缠绵悱恻,没有剖析内心的余地。
薛十七弯了弯眉眼,仍然仔细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我读过一本书,书上说……如若你愿意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我便会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江澄喉间干涩,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开口:“铃儿,我不会再让你吃苦了,莲花坞就是你的家,你会有……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为你找到。”
情意蓬发,江澄忍耐不住将她拥进怀里,薛十七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江澄,谢谢你呀。”
云幕外,云芊悠低声与江厌离解释猜测,薛十七作为梦境主人,一定是察觉到江澄的举措,于是也露出本我去回答他的那些问题。
梦境时间飘忽跳跃。
薛十七与老道士道别,回房时,她神色凝重在纸上分析境况,这时她还不习惯写毛笔字,也不太会繁体字,既然是分析,那么用她喜欢的硬笔来写就行。
她用木炭碾粉加上树脂粘合剂手搓了支炭笔来写字,江澄看见她的笔迹,已经知道那是她那个时代使用的简体字,又想起暮溪山上听人说起缺横少竖的留信,再一次肯定了猜测。
硬笔写字,握笔姿势自然与毛笔不同,无须悬停手腕,握住的也是笔尖前端,放在现代,她握笔的姿势已经是比较标准的书写姿势了。
虽然她写的是简体字,但在场大多也能认出来。
然而很快,薛十七所写内容便让他再顾不上其他。
薛十七在排列原著时间线,从魏无羡幼时被带回江家,还写了魏无羡被他赶出房,最后爬树,被江厌离打着灯笼夜寻,注意到他鞋子不合脚的,还有江厌离最后提着灯笼背一个抱一个回去请医师的事情。
江澄面色古怪,这事,铃儿怎会知道?
云幕外,江厌离也露出一抹讶然,魏无羡倒是听蓝忘机说起过薛十七或能未卜先知的能力,却没想到这等过去的小事她也知道?
然而除了江厌离和魏无羡,以及身处其境的江澄以外,其他人竟然看不清这段字迹。魏无羡也没说什么,只是跟蓝忘机提了一句,说那个时候年纪小就喜欢半夜爬树玩,只有师姐和江澄在场。
然而薛十七并非事无巨细的写,下一条,她便直接跳到十几岁时的姑苏求学。
接下来的文字就只有忘羡二人能看到了,月下初遇翻酒一坛,小测舞弊罚抄家规,甚至还有送春宫和兔子的事情,这些分明都是他们两个才知道的内幕,连江澄和其他求学的子弟们都不知道,薛十七远在云梦,她竟然知情?
随后,江厌离也看到了一条,因道侣话题,为回护江厌离,魏无羡与金子轩大打出手,金江两家婚事作罢,魏无羡被遣送回云梦。
江厌离虽然早已猜到,此刻却终于得到了确认,果然如此。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薛十七倒回去,在顶上写下两个字:前世。
这是何意?这分明是他们前几年经历的事情啊!怎会与传说中的“前世今生”扯上关联?
云幕中的薛十七继续复盘,当时的她一定想不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被人看到这段解释不清的记忆。
薛十七又跳了一段时间,写上温氏清谈会,魏无羡结识推举温宁上场,随后魏无羡无意扯下蓝忘机的抹额。
接着,似乎是在确认大致时间,她写到:相隔一到两年,暮溪山屠戮玄武,约七日。
温家众将世家弟子灵剑收缴,哄骗进入玄武洞后御剑离开,王灵娇以太阳纹铁烙要毁绵绵的容,魏无羡挺身相救,胸口留疤。
水中枫叶察觉潭水出路,组织救援,魏无羡吸引火力,被苏涉射中手臂,血气吸引屠戮玄武。
写到这里,薛十七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倒回去在求学时加上了一段:“碧灵湖水行渊,苏涉催剑入水,被魏无羡搭救。”
薛十七似乎对苏涉这人怨气极重,在这名字下重重划了几道线,随后她又跳回来继续写玄武洞。
大部队迁走,蓝忘机被玄武拖走,魏无羡折返水中,巨口夺人,云深不知处受袭,家中巨变,蓝忘机郁结于心,魏无羡脱衣调戏,逼他吐出淤血,澄清自己不是断袖,被蓝忘机咬手臂,随后看到蓝忘机的眼泪。
绵绵给的香囊药草急救,后因醋意被蓝忘机拿走当做钱袋直至结局时魏无羡偶遇绵绵一家想起。
薛十七接着写,静待几日,魏无羡集箭矢钻入屠戮玄武壳中,发现阴虎符原材料,以身为饵,协同蓝忘机以弦杀术,六个时辰磨死,但水路损坏,只能等待驰援。
魏无羡胸口发炎,高烧时被蓝忘机抱着枕在了腿上,蓝忘机为他吟唱忘羡。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看着身边蓝忘机绷紧身体佯装无事,耳根却开始发红,他也想起来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原来蓝湛当时吃的竟然是那位姑娘的醋?!
当时魏无羡自己都昏昏沉沉不晓时辰,蓝湛竟然坚持了六个时辰!他捏起蓝忘机的手,修长如玉,已经不见伤痕,还是觉得心疼,他当时自己也发了烧,根本没注意到蓝湛的伤。
枕腿?他当时不是枕在落叶上的吗?莫非当时他睡过去的时候,真的枕到蓝湛大腿了?还有那首曲子……如今已经心意相通的两人当然能明了这曲名的特殊含义!
不对,这书到底写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这种事情薛十七也知道?
在场众人不缺敏锐之心,很快他们都察觉到,薛十七着笔,似乎都是围绕着魏无羡与蓝忘机所写,这算怎么一回事?
薛十七不是与江澄两心相悦吗,为何她这些事都是围绕忘羡二人写的呢?而且看她斟酌写下时间,并不明确的样子,似乎是早在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些,所以她这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