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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别无他路 ...


  •   良久,他在她耳边低声请求:“那首歌……再唱一次,行么?为我。”

      林姜知道他说的是哪首。她轻轻点头,倚在他怀中,望着雪山上渐渐升起的皎月,开口轻声哼唱:

      “山魂兮——归来——”

      古老悠远的调子,在寂静的雪山顶上袅袅荡开,撞上山壁,激起空灵的回响。声音不像祭祀时那么凄婉,多了几分温柔与笃定。

      “月影兮——相随——”

      歌声里,林姜能感觉到,怀中男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更深的触动。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情感——或许是言之澈的惊艳初遇,或许是周京墨的刻骨眷恋,或许是更久远时光里的孤独跋涉——像是被歌声召唤,汹涌地穿透人格的壁垒,在他灵魂深处激荡、共鸣。

      他抱得更紧,仿佛她是狂风巨浪里唯一的锚。

      一曲终了,余音散进风雪。两人静静依偎着,谁也没说话,任由这份裹着沧桑与温柔的宁静将彼此包裹。

      又过了很久,林姜望着天边渐亮的星子,忽然轻声开口,像在讲一个遥远又美好的梦:

      “我小时候听族里老人说,巫族真正的婚礼,不在庙堂,在天地间。没那么多规矩排场,也没那么多宾客,只有相爱的两个人,在族人最诚心的祝福和自然的见证下,说好永不分开。以山为盟,以月为证,以风传信,以雪为洁……那才是魂灵真正契合的仪式。”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向往:“我……偷偷想过那样的婚礼。”

      言之烨静静听着。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化了往日的冷硬线条。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姜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根本不在意这些“蝼蚁”的念头。

      然后,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来,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巅,字字分明:

      “如果……可以。等这一切了结,瘟疫平息,‘规则’……不再追着讨债。”他微微收紧环着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许诺的郑重,

      “我想给你那样一场婚礼。不在宫里,就在这天地之间。只有你和我。”

      林姜呼吸一滞,心口像被温热的泉水漫过,酸涩又满胀。她没有转头,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冷冽雪松气味的怀抱里,轻轻点了点头。

      “嗯。”只应了一个字,却像说尽了千言万语。

      月光如水,静静淌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把影子融在一起,投在晶莹的雪地上,像一个亘古的誓。

      雪山顶上的三日,是暴风雨来前,神祇与他的锚,偷来的最后一点宁静。在这里,剥落了帝王威仪、神性冰冷、过往伤疤,只剩下“言之烨”和“林姜”,还有那个叫“阿元”的、只想相依的灵魂,最初也是最后的告白。

      可他们都明白。

      该回去了。回去面对那没完的风暴,和终将到来的、惨烈的抉择。

      雪巅上那点偷来的暖,终究没焐热掌心。

      瘟疫已然成魔。

      人死不复安宁,尸身在一个时辰内扭曲畸变,关节反折,脊骨佝偻如兽,眼窝深处燃起幽幽绿火。它们站起来,步履蹒跚,撕咬吞噬眼前一切活物,将仅存的人间秩序拖入混沌深渊。

      天幕是凝固的污血颜色,低垂的云层间偶尔裂开无声的、枝桠般狰狞的电光。空气里腐臭与血腥交缠,更深处,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恶意,仿佛这方天地本身已在溃烂。

      揽月阁窗扉紧闭,厚重的帘幕也掩不住外面断续传来的、非人的嘶嚎与濒死的哀鸣。小狼蜷在林姜脚边,浑身毛发倒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恐惧的呜咽。

      林姜立在窗前,手攥着帘布,指节绷得惨白。她脸上没了血色,并非病容,而是一种精神被反复碾轧后的虚脱与空茫。这几日,她看得太多:昨日还牵着她衣角讨水喝的孩子,今晨眼眶便燃着那骇人的绿火,嘶叫着扑来;试图护卫妇孺的兵士,被几具“活尸”按倒在地,血肉横飞……

      门被一股力道猛地撞开,禁制发出碎裂的哀鸣。

      言之烨踉跄而入。

      他从未如此狼狈。素白长袍溅满暗沉污渍,分不清是血是脓。银发散乱,几缕被冷汗黏在灰败的颊边。面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死寂,唇畔甚至残留着一缕未拭净的、淡银的痕迹——那是神力枯竭、本源受损的征兆。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惯常空漠的银灰色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狂乱的风暴,如被激怒的冰海,但风暴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深重的疲惫,与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

      他刚从外面回来。显然,他亲自动手了,以某种方式暂时扼住了最近扑到宫墙下的疯狂。

      代价明明白白写在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上,写在他周身那飘摇欲散、仿佛下一刻就要瓦解的气息里。

      “你……”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言之烨未曾看她,甚至无力维系往日冰冷的仪态。他径直走向桌案,伸手想撑住,指尖触及光洁木面时,几不可察地一颤。他闭目,喉结滚动,强行咽下某种翻涌的腥甜。

      再睁眼时,眸中的狂澜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时辰到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石面。

      林姜心猛地一沉:“什么时辰?”

      “清算之刻。”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她心悸,有疲惫,有了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光,“巫族遗脉未绝,我此身存续,干涉过甚……天道盈亏,已彻底倾覆。瘟疫异变,便是‘它’在自行拨乱反正。”

      “它?天道?法则?”林姜追问,声音不自觉拔高,“你不能掌控吗?你不是法则本身——”

      “吾即是法则。”言之烨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似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室内,“千面狼神,本就是此间天地规则的一部分。‘言之烨’此身,亦是法则允准的一重显化。”他顿了顿,抬起右手,指尖勉强凝起一缕微弱的、边缘不断自我消融的银光,“然吾凭此身,行了太多悖逆根本法则之事——强留不应存续的巫族血脉,延续此世,过度干涉瘟疫之劫……”

      窗外,猛地炸开一声格外凄厉的、混合着非人嘶嚎的巨响,紧接着是屋宇轰然坍塌的闷响与更加稠密的惨呼。整个揽月阁随之震颤,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尘灰簌簌扑落。

      小狼惊跳起来,撞翻了旁边的矮凳。

      林姜脑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在这象征着万物崩坏的巨响中,铮然断裂。连日积压的恐惧、目睹惨状的无力、对他口中那“彻底消散”结局的恐慌……所有情绪如雪山倾颓。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于地,再也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失声痛哭。那哭声不再是压抑的抽噎,而是绝望到极致后的嚎啕,充满了对这无情天道的控诉,对自身渺小的憎厌,对眼前之人即将走向永恒寂灭的无边恐惧。

      言之烨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蜷缩的背影,听着那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痛哭。若在往昔,他会视此为无谓的嘈杂。此刻,那哭声却似烧红的锁链,一圈圈缠紧他早已布满裂痕、正在崩解的神格,烙下深入骨髓的灼痛。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这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沁出更多冷汗,呼吸都滞重了几分。他伸出手,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生涩与迟疑,最终轻轻落在她剧烈颤抖的肩头。

      林姜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透过朦胧的水光,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苍白憔悴却异常平静的面容。她如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骨节凸起,几乎要撕裂那昂贵的织物。

      “为何……”她泪流满面,声音破碎不堪,“定要如此?就无……无他路可走了吗?告诉我……言之烨,你告诉我啊!”

      言之烨任由她抓着,未曾挣脱。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冰冷,与那绝望的颤抖。他沉默地凝视着她被泪水彻底浸透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他此刻同样狼狈的倒影。

      许久,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颊边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或许有。”他低声应道,声音嘶哑,“然‘言之烨’此身,已窥不见那条路了。”他的指尖停留在她湿漉漉的脸颊,银眸深处那丝悲悯越发清晰,“吾之逻辑,吾之定义,皆困于‘谬误’与‘涤谬’的因果闭环。这,便是悖逆根本法则,必须偿付的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铭记那肌肤的触感,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再是那个可制定或漠视法则的神了,阿姜。如今的吾,只是一个……亟待被彻底修正的‘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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