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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哭声太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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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言之烨最终没有碰那杯茶,但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目调息,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林姜也没有睡,她坐在另一边,就着灯火,慢慢缝补一件白日里被刮破的旧衣。针线穿梭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不知过了多久,言之烨忽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心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周身原本就不稳定的气息陡然紊乱起来,丝丝缕缕极淡的银色光絮不受控制地从他发梢、衣袂逸散出来。
“怎么了?”林姜立刻放下针线,起身走近,眼中满是担忧。
“……无妨。”言之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的痛苦。他强行平复呼吸,但林姜敏锐地看到,他按住心口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一道极其细微的、崭新的银色裂痕,正缓缓浮现,随即又如同幻影般淡去,只留下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
是面具脱落!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片,但确实发生了。是因为持续对抗瘟疫消耗过大?还是因为今夜出手干预骚乱,进一步触动了某种平衡?抑或是……他方才心中那番剧烈的、关于“选择”与“本能”的挣扎,本身就在磨损着这层人格的稳定?
林姜的心揪紧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转身,取来自己白日里穿过的那件旧披风——洗得干净,带着阳光和草药的味道。她走到他身边,动作轻柔地、将披风展开,披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上。
披风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并不厚重,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部分夜寒,也仿佛轻轻包裹住了他此刻流露出的、罕见的脆弱。
言之烨的身体僵住了。他睁开眼,银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和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却无言的侧脸。肩上的重量和温度如此陌生,如此……不合规矩。他是神,何需凡人的衣物蔽体取暖?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立刻挥开。
那披风上的气息,混合着草药和阳光的味道,奇异地与他神魂深处翻涌的痛楚和冰冷形成对比,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安抚感。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那件带着她气息的旧披风,静静地覆在肩头。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的哀哭声似乎又低微了一些。揽月阁内,灯火如豆,映着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一道冰冷坚硬却裂痕隐现,一道温柔沉静如静水深流。
微光虽弱,却已刺破最厚重的坚冰,照见了底下悄然涌动的暗流与裂痕。而有些改变,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
那点儿虚假的平静,到底还是碎了。
像入冬后河面上第一层薄冰,看着似乎能承住些重量,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只等一个裂口,便轰然坍塌。
瘟疫根本没走。它只是换了张脸。
高热咳血成了老黄历。新的毒,来得又急又刁钻。先是打摆子似的寒战,接着人就糊涂了,最后是肚子里头绞着疼。从发病到只剩一口气,有时候不过半日工夫。
林姜那点儿防备,在这东西面前,像纸糊的。
那天傍晚,隔离区里有个老头突然抖得厉害,眼看要厥过去。她没多想,蹲下身,指尖凝着一点微弱的巫力,想帮他稳住心口那点热气。只多留了一盏茶的功夫。
可有些东西,沾上一点,就够了。
当晚回到揽月阁,她正提笔想记下白日里疫症的新变化,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不是外头风吹的那种冷,是从自己身子里透出来的,阴惨惨的,瞬间爬满了四肢百骸。
笔“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她想去捡,眼前却猛地一黑,天和地调了个儿。小狼的惊叫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冰凉的地板还没硌疼皮肉,无边的黑和刺骨的冷,已经劈头盖脸地淹了上来。
太医几乎是被言之烨从太医院“掼”到揽月阁的。老御医魂飞魄散,手指头刚搭上林姜的腕子,脸就褪尽了血色,连胡子都在颤。
“陛、陛下……姑娘这脉象……邪毒走窜,直犯心君,寒热搏结,气血逆乱……这、这是毒已入髓啊!”老太医扑通跪下,头磕得砰砰响,“老臣无能,此症……此症凶险万分,恐、恐……”
话没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没救了,等死吧。
言之烨立在榻前。床上的林姜,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契约那头传来的感觉尖锐得像刀割,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阴毒的玩意,正在她血脉里疯窜,贪婪地啃食所剩无几的生机。她每一下微弱的心跳,都扯得他自己神魂深处一阵锐痛。
摆在他眼前的,就两条路。
要么,放手。依着那该死的“规则”,让她死一次。反正契约在,她还会活过来。代价不过是他再碎一次面具,疼一阵子。干脆利落,像他千万年来处理所有“麻烦”一样。
要么,硬扛。把神力凝成最细的针,最韧的网,灌进她四肢百骸,去跟那些毒素一寸一寸地抢,一分一分地耗。这不是救人,是赌命。赌他的本源够厚,赌“规则”的反噬来得别太快,赌能在她被彻底拖垮之前,把毒压下去。
选前者,她得再死一回。选后者,他自己可能先被拖垮。
老太医匍匐在地,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神格深处传来尖锐的警报,警告他后者是何等不智的冒险。
言之烨的目光落在林姜毫无生气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撩起眼皮,看向地上哆嗦的老太医,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出去。”
老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消失在门外。
几乎就在门合上的同时,言之烨已经在榻边坐下,伸出了手。
他就站在床边,离得很近。方才扶她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像是怕她又栽下去。
林姜抬起眼看他。
这一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脸色坏得吓人。不是苍白,是近乎透明的那种白,仿佛底下已经没了血气。眉头死死拧着,压着一团化不开的倦意。眼底下那两片乌青,浓得像是用最黑的墨涂上去的。连背……那个总是挺得笔直,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脊梁,此刻竟也微微塌下去一点。
最让她心头发紧的,是那双眼睛。
那对银灰色的眼珠子,往日里像结了冰的湖,又冷又亮。现在却黯了,浑了,布满红丝,像一张破了的网。里头翻腾的东西,她看不全懂,但能瞧见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一口快要见底的枯井,还有别的,更沉更乱的东西。
他这样子,倒像是刚从什么比她的高热更熬人的地方挣出来,骨头都被抽走了几根,却还硬撑着站在这儿。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先出声。只有她带点喘的呼吸声,和他压抑着、却仍显得重的吐气声,在满屋子药味里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林姜才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我……没死?”
“嗯。”他应了声,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石头蹭着粗木板。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别开,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毒……暂时压下去了。”
暂时。
林姜听懂了。没治好,只是按住。那条命,还有那该死的“规则”,都还悬在头顶上。
她也跟着看向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几点飘忽的光,不知是守夜人的灯笼,还是别的什么。之前那些日夜不断的、扎心的哭声,这会儿听着,竟真稀拉了不少。
是……人死够数了么?
多到这个数,才能填上那所谓的“窟窿”?
这念头让她胃里猛地一抽,恶心得想吐。
“……外头,”她费力地开口,“声音小了。”
言之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没回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下颌线绷得死硬。
“……嗯。”
又是这个字。然后便是更长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安静。
林姜以为他没话了,正想攒点力气自己躺回去。他却忽然转回头来。
那双黯淡的银灰色眼睛,在昏光里直直看住她,里面翻搅着她辨不清的激烈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夜色吃掉,裹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
“……太吵了。”
林姜愣住了。
太吵了。
他说……那些哭声,太吵了。
那个曾经觉得蝼蚁哀嚎不过是风声一样无谓的东西,此刻亲口说,吵。
这不是怜悯,不是愧疚,甚至可能算不上同情。更像是一个人被没日没夜的噪音搅得心烦,最直接、最本能的那种烦躁。可就是这么一点点,近乎幼稚的“不适”,却像一根细针,“嗤”地一下,扎破了林姜心口积压许久的阴霾。
那层把他和这人世苦难彻底隔开的、冰做的壳子,到底是被这无数死亡的哭嚎,凿开了一道缝。
吵着他了。
多荒唐。又多……让人心里发凉的真实。
林姜忽然觉得浑身脱力,不是身子虚,是心口漫上来的,一股混着荒谬和苍凉的累。她闭上眼,想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床边的言之烨,忽然动了。
他像是最后那点撑着的力气也耗光了,又像是被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推着,往前踉跄了一小步,然后,张开了手臂——
不是往常那种不由分说的钳制,也不是蛮横的搂抱。
动作有些迟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手臂轻轻环过她单薄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头靠上他冰凉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