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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幸而识君 ...

  •   1.

      头痛欲裂,赵清越是被痛醒的,眼睛还什么都没看见,鼻间先是闻到一股好闻的熏香,像金秋桂花树下轻啄一杯还飘着桂花的浅浅清茶。

      缓慢睁眼,入目便是青色的帐纱,垂下的帷幔,以及手中紧攥着不放的那一方水色的帕子。

      赵清越慌忙扔掉帕子,缩在床角,只觉额角隐隐作痛,伸手触之便是包得粗糙的纱布和黏腻的血,已经快要干涸凝结在手上,一片腥黑。

      我在哪儿?

      这是赵清越的第一个念头,但马上他就发觉了不对,开始发了疯一般在这小小的厢房内翻找着什么,但是一无所获。

      “是在找这个吗?”人未到,声先至。

      就在赵清越警惕起来四下寻找声音主人的时候,幸君翻身从房梁上飞跃下来,轻盈落下,赵清越只需抬眼,便能看见这绝美的容貌。

      幸君掂量掂量手中黑剑,便看见赵清越的视线跟着剑而动,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呆呆愣愣的,甚是好玩,便把剑当成了逗猫棒,去逗那重伤未愈的“小狸奴”。

      哪有猫能忍住不去玩逗猫棒的?

      赵清越终于忍不住,伸手去夺剑:“给我!”

      只见幸君猛地把剑往怀里一抱,赵清越便险些把她拥入怀中,他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个女修的存在,他苦修多年哪里见过这般好看的容颜?绯红染上耳尖,连喉咙都一紧,连连后退几步,朝她作了个揖:“在下冒犯了,还请姑娘把剑还与在下,这剑对我来说……很重要。”

      “可以呀。”幸君笑笑,点头应了。

      赵清越倒是没想到,幸君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猛地抬起了头,就看见她狡黠一笑,视线轻柔地扫过他的小腹,却不让人感觉到冒犯:“看看腹肌?”

      轰的一下——赵清越熟透了。

      “姑娘不可……”拒绝的话音还未落,赵清越便又看见幸君好奇地摩挲着剑鞘,青葱如玉的手指抚过剑鞘上的古怪纹路,却像一寸寸抚过他的肌肤。

      幸君偏头朝他笑笑:“那——看看你的剑?”

      “绝对不行!剑是我的灵魂伴侣,于剑修而言,剑便是生命,更是家人……”

      赵清越说了一大堆不能看剑的大道理,幸君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她说:“那看看腹肌?”

      她挑眉,揶揄道:“两样东西总得给我看一样吧?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赵清越两样都不想给她看。

      僵持不下的时候,幸君噗一声笑了出来,把那黑黢黢的重剑丢到他身上:“逗你玩的,快把药喝了,凉了可就更苦了,我这儿可没有什么蜜饯给你送药。”

      赵清越手忙脚乱地抱紧了手中剑,看着手中被递过来的绿色汤药,只犹豫片刻,便视死如归般仰头一口饮尽。

      然后轰然倒地。

      被幸君扶起来的时候,他眼前似乎还盘旋着一片开在河岸的红色花海,小桥流水叮咚,桥边甚至还有一个老婆婆在卖汤,看见他来,狞笑着要把汤灌进他嘴里。

      赵清越惊恐大叫不要,像一条离水鱼一般拼命挣扎,汤汤水水却还是被塞入口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虚无缥缈的梦中惊醒。

      幸君满脸担忧,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什么,失了措地用力摇晃着他的双肩,一直到他努力微微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别摇了”,才松了一口气,瘫软倒在床边。

      关闭震动模式后,赵清越才终于听清楚她嘴里在说什么——

      “吓死了吓死了,还以为……还好这药方是有效的,第一次配药就成功了,我真是个天才!”

      幸君拍拍胸口,又支棱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都是亮亮的:“道友先在此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准备药膳,定保你几天后活蹦乱跳的!”

      2.

      赵清越跑了,连夜跑的。

      趁着夜色迷茫,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熏着桂花香的屋子,鼻间似乎还弥漫着桂花那股香甜的气息,轻轻柔柔的,却不觉腻人。

      他只留下了一封书信和一枚玉佩,作为被幸君救起来的报酬。

      晚风清爽宜人,明月高悬,只发出淡淡朦胧的光华,照在他前行的路上,就像那年他家破人亡,从满地尸首下爬起,跌跌撞撞地往山门走去那晚一样。

      等他回到山门已是天际将白时分,师兄弟们早已起来苦修,看见他从山门外走回来,纷纷炸开锅。就连师父他老人家也被惊动,看见他身上的伤,不住地摇头叹气。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偷着下山寻仇了,可功力不如人,每次都是被打得半死扔回来。师父不怕对方寻仇而来,却担心这孩子莽撞过头,丢了脸面是小事,若是丢了性命,便是谁来了都救不了他。

      可师父也明白,这孩子身上还背负着家族的血海深仇,那是包括父母长辈,甚至家里奴仆在内整整五百九十九条人命,又怎能不冲动?可对方显然不是普通人,权势滔天,身边高人数不胜数,他一个小小剑修,又有多大能耐去撼动他们的那棵大树?

      见他沉默不语,半点不谈自己在外发生了什么事,师父也只能继续劝他不要冲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类似的话说了千遍万遍,师父也只能期盼他这次能听进去。

      出乎意料的,赵清越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略过师父和师兄弟的惊讶,赵清越淡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内。

      他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着那位姑娘的一颦一笑,这种时候还想着情情爱爱,实在不该,可无端地,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总萦绕在他身上,挥散不去,抚平了他那股烦躁的戾气,连嘴角都无意识上扬起来。

      他正要去洗漱,把身上黏糊的血迹洗洗,顺便把身上那股子香甜味道也一并洗去,刚解开衣裳,一方沾着血迹的水色帕子便悠悠掉落。

      他机械地捡起,脸上红晕飞起,心里锣鼓震天。

      只见帕子角落绣着娟秀的“幸君”二字,赵清越忍不住把它攥紧,贴在心口,任由淡淡桂花香把他包围起来,似乎想把这两个字都刻入心底。

      幸君……我记着了。

      “呦呦呦,难怪这次应允了师父,原来是心上有人了啊?”来人悄无声息,趁他不备便抢走了那方水色帕子,展开一看,便笑意盈盈对赵清越说道:“幸君?幸而识君?好名字!”

      赵清越脸色不虞,对上便是凌冽的招式,把他伽在墙边,语气里满满的不快:“霍兄别闹,幸君姑娘是我救命恩人,并不是……那种关系。”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嘛,懂的。”霍宁恶劣一笑,把帕子高高举起,不让赵清越碰到,“你觉得就你这样的人,也配有喜欢的人吗?”

      “霍兄,我不是……”

      霍宁把玩着手中帕子,不屑道:“别叫我霍兄,我可没有你这种兄弟。”

      赵清越张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干脆不说话了,只一味抢夺那方帕子。

      “你敢?”霍宁挑眉,“你若是敢抢走帕子,我就大肆宣扬此事,看你还敢不敢。”

      赵清越却说:“无论我抢不抢,你不都决定要说吗,更何况这帕子本就不是你的。”

      霍宁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许是他家族显赫看不起他这种没有背景的,又或许是明明他比他更早入宗门,师父却始终更关心他……但具体为何,赵清越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不能让他得了帕子,他被造谣事小,但不能让幸君毁了清誉。

      思及此,赵清越出手愈发狠厉,直到把帕子夺了回来,才肯停手。

      两人被闻声赶来的师兄弟们撕开时,皆挂了不少彩,赵清越的伤口都裂开了,血撒了一地都是,满地狼藉,让赶来的师父一顿气。

      霍宁不服气,还要嚷嚷:“师父,赵清越他不好好修习,还——”

      师父怒斥:“够了,你天天说赵清越不好好修习,你自己又如何?书可读了?剑可练了?”

      语罢,又转向赵清越:“还有你,说了多少次,不许打架,你几次听进去了?你自己说,这帕子怎么回事,是你的什么人。”

      “是救命恩人。”赵清越说。

      霍宁还要不服:“分明是……”

      “还吵!再吵就逐出宗门!你们两都给我闭门思过,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说是闭门思过,但到底师父心软,没过几天就把俩人都放出来了。

      赵清越在门内乖乖地待了好长时间,却在某天夜里再次失踪,连带着霍宁也没了讯息。赵清越失踪已经是家常便饭,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又搜寻到什么消息,偷偷出门报仇去了。

      可这又关霍宁什么事?

      霍宁虽然在门内气焰嚣张,但到底学艺不精,没有赵清越靠谱,贸贸然下山去,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又怎么跟霍家交代?

      师父心力交瘁,几乎发动了所有弟子出门寻找俩人。

      3.

      赵清越确实收到了消息,却是有关幸君的。

      一条直指幸君就是他的灭门仇人,另一条却是来自幸君的求救信号。

      他离开时曾经给过幸君他的联系方式,告诉她有什么事都可以靠这个联系他,无论多远他都会来,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收到消息,他想也不想地出门了。

      路上来了好几拨人马,都是来暗杀他的,不难看出这次是想把他斩草除根,不打算再继续和他玩过家家了。赵清越也不畏惧,反而愈加兴奋,这说明他已经成长到对方害怕他的地步了——说不定,今日便是他报仇的时候。

      越战越酣,赵清越的速度越来越快了,黑剑已然吸了不少血,他身上雪青色的衣服也被染得猩红,有别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混在一块儿,泼成一件血衣。

      到达最终地点,却已经是浮尸遍野,血流成河。土地已经吸满了血,走来皆是润润的一个个血脚印,徒留亡鸦还在空中盘旋哀鸣。

      此番景象,难免让他又忆起当年事。

      赵清越警惕提剑,小心地绕过尸体,寻找着幸君的身影。

      “怎么,这么着急,担心我?”幸君从枯树上一跃而下,出现在他跟前,笑意盈盈,眉眼弯弯,“还是收到信息,赶来杀我?嗯,赵家的小郎君?”

      “幸君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赵清越却问,眼中担忧做不得假。

      连带着幸君也一愣,问他:“你就不怕我就是你的仇人?”

      “如果是仇人,幸君姑娘又何必大费周章把我救起?”赵清越看向她的眼里似有万千星光,不禁弯起嘴角,脸上发热,只看了几秒,马上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掏出怀中被保护得很好的水色帕子要递给她:“幸君姑娘,你的手帕我已经洗净……”

      “好。”幸君接过帕子,却是轻柔地擦去他脸上血迹。

      他震惊地抬起头,一时间也忘了躲开,只觉那股桂花香又盈盈袭来,侵袭了他的心头,把他裹了个完全,柔柔地,挠了挠他心畔。

      “幸君姑娘……”

      “唤我幸君就好。”幸君笑道,“怎地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幸君……”他垂眸,抬手抚上幸君的指尖,靠在她手心里,声音缓缓,“不都是我的血,也有他们的,我并无大碍。”

      ——“你们调情调好了吧,什么时候把我放开!又不是我要杀他!”

      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霍宁?你怎么在这里?”赵清越看过去,霍宁身上的锦袍已然被血迹污了,整个人又在泥坑里滚过一趟,狼狈得不成样子。

      “兄弟,赵兄,我就是想跟来看看那幸君姑娘长什么模样而已,没有坏心的,快放了我吧。”霍宁哀求道。

      他生来尊贵,哪里受过这种苦头,哭得那叫一把鼻涕一把泪。

      人不是他抓来的,更何况也不知道霍宁对幸君有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赵清越并没有越过幸君做主放人的打算,但终究人是他同门,就算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他也得求个情。

      霍宁看他这样,又蛄蛹到幸君跟前:“幸君姑娘,不,这位侠女,我……”

      赵清越看向幸君,正要说话,被幸君打断:“放与不放皆看与你,不必问我。”

      霍宁又蛄蛹到赵清越跟前:“赵兄,以前都是我的错……”

      赵清越没理他,只深深地朝幸君作揖:“那在下就替他谢过幸君姑娘了。”

      而后,他看向霍宁:“放你可以,但是你要写一万字检讨书,对幸君姑娘的冒犯道歉。”

      “你真的是睚眦必报!”霍宁咬牙切齿地说,“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快放了我!”

      赵清越这才把他给放了,刚一解开绳子,霍宁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跑了,边跑边喊:“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俩人愣了愣,对视一眼,皆笑了起来。

      4.

      “幸君,你怎么会在这里?”赵清越清理完了最后几个仇人,心中却无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意,只连忙又跑到幸君身旁,问她,“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来这儿找结课作业,能有什么事儿?”幸君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倒是你,就留下一枚玉佩就走了,难得见面又受这么重的伤,走吧,我带你回去包扎一下。”

      幸君手轻轻一勾,赵清越便跟了上去。

      “我留了联系方式……今天不是你发来求救信息吗?”

      “没有哦。”幸君却说,语气里还带着点嫌弃,“你说那张纸吗,字太丑了,我看不懂,给丢了。”

      这话一出,赵清越都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下次字写好些,太丑的情书我可不收。”幸君笑他。

      赵清越脸上更红一分,轻轻点点头。

      俩人走得不快,等走到幸君住处已是深夜。

      一群打扮清凉的姑娘围了上来,像一群准备吃人的妖精,吓得赵清越举起剑来,时刻准备拔剑。

      那群姑娘笑得更开心了,全然不怕他的剑,声音里都带着勾人的弯儿,好奇地打量着赵清越,却不敢乱动:“大师姐,这便是你的结课作业么,呆呆愣愣的剑修有什么好的,还不如……”

      幸君不悦地挥挥手:“不可无礼,他可是我的客人。”

      “哎,我瞧,那是大师姐的如意郎君吧。”姑娘们都笑起来。

      赵清越哪里还不知道这里是哪儿,除了合欢宗,哪里还会有这么多奇怪的女修?

      “幸君,你这是……”

      幸君没好气地驱散了那群莺莺燕燕,看着赵清越:“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赵清越连忙说:“幸君,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重要还是你的剑重要?”

      “剑。”

      赵清越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幸君更郁闷了,伸手把他往外推,推到门外,砰一声把门关了:“走走走,你个木头!”

      赵清越慌了,手里还握着刚刚被塞入手中的帕子,连忙敲敲门:“幸君,帕子……”

      “你就知道帕子,你跟你的剑你的帕子过一辈子去吧。”

      赵清越忽地笑起来,他靠在门上,轻声说:“剑是我父母给我的第一件生辰礼物,也是他们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与我而言,它就是我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见幸君没有出声,又继续说下去:“幸君,你不一样。”

      “你若是敢说我只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就把你灭了。”幸君不悦地说道。

      赵清越笑得更开心了,他说:“是也不是,与我而言,你是更特殊的存在,霍宁说得没错,我心悦你,你与剑的重要程度是没有分别的。”

      他一字一句道得珍重:“幸君,与我而言,你和我的家人一样重要。”

      “真的?”

      “若有一句虚言,我……”话音未落,那道木门被幸君猛地打开,连带着靠在门上的赵清越也整个人滚到她怀中,被她稳稳接住。

      赵清越连忙爬起,脸上红云弥漫,连耳朵尖尖都红得要滴血般,连声道:“失礼了……”

      却被幸君拥了个满怀:“我同意了,就不是失礼了。”

      赵清越还是第一次被除了自己娘亲以外的女修拥抱,慌乱得连手放哪儿都不知道,好半晌,才敢轻轻地回抱住幸君,把她拥在心口,靠在她脖颈间:“刚刚我说的话,若有半句虚言,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幸君堵住他的话语:“够了。”

      像是满树金桂徐徐而落,热情地把他扔进了桂花池水里,沾满了桂花香。

      “幸君,我喜欢你。”他又说道。

      “我知道。”幸君闭上眼睛,靠在他心口,听他纷乱的心跳,“我听到了。”

      5.

      “我喜欢你。”赵清越再次强调,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点委屈,竟是还在纠结那群女修的话,“不要找其他人作结课作业好吗?”

      “谁说我的结课作业是人了?”幸君一愣,笑他。

      “妖修也不行。”

      幸君给他轻轻一拳:“我主修药学,结课作业当然是草药,你想哪里去了!”

      “抱歉……但是不想你找别人。”赵清越蹭蹭她的手心,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可怜。

      “你呀你呀。”幸君失笑,“真不知道你是合欢宗的还是我是合欢宗的了。”

      赵清越被她笑得脸上通红,仍是不依不饶:“如果有这方面需要,希望你只找我。”

      “没有这方面需要也找你,行吗?”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幸而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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