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凝烟》刘媚娘

20、扬古

　　易轻尘在看了易衡的信后，安了心，只不过对紫凝烟这个女人的看法又模糊了一层，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复杂！

　　他腿上的伤好了大半，只是还有点淤青，前段时间只能和叶韵在房里谈天下棋，不过近来叶韵很忙，常常连人影都看不到，易轻尘待在房里觉得无聊，问给他看腿伤的红姑能否给他带几本书来。红姑说给紫凝烟听，紫凝烟笑着说“他又不是犯人，明儿派个小厮跟着他上街买几本书就是。”

　　带镇不比京城繁华，也不若东洲那般清丽自然，但地处边陲民风淳朴，倒染上了些番外人的彪悍豪爽。易轻尘带着两个小厮随意逛着，觉得处处新鲜。镶满各色宝石的佩刀，一人多高的骆驼，成群的绵羊，打着赤膊的大胡子男人……在他眼里都有趣万分。

　　这里人读书甚少，易轻尘翻找半天也只寻了些话本，难得有一本冒充张景贤的花卉集，虽是假的，但画得很好，有几处可以说更胜一筹。挑好了书，他正准备回去，却见前方围聚了好些人，敲锣打鼓热闹非常，他好奇心起，上前一窥究竟。

　　只见临时高高的台子上站了十几个人，都是男的，赤着身子，腰间只围了一条布带，他们都缚着手脚，身上还有斑驳的血迹，眼睛里充满绝望和仇恨。两个大汉用不标准的汉语不时和上前询问的人交谈，商讨着价钱。

　　易轻尘蹙眉，问身旁的小厮这是做什么，小厮说“这是在卖奴隶，番外的部落经常纷争，落败的一方就沦为奴隶，普通的奴隶倒没什么，就怕原部落的贵族闹事，干脆就到集市上卖了，而女人是各部落繁衍壮大人数的珍宝，所以只卖男人。”

　　宁国虽也有贩卖奴隶的勾当，但都见不得光，像这样明目张胆的，易轻尘还是第一次见。那两个大汉拍打着奴隶的身子，捏着他们的嘴让买主检查，跟卖牲口毫无区别，那些奴隶稍有不从，便换来马鞭狠狠地抽打。

　　易轻尘的目光被最右边的一个孩子吸引，那孩子十二三岁的模样，瘦巴巴的在一群奴隶中站得笔直，他身上的伤痕比那些大人还要触目惊心，小小的身体上竟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他倔强地昂着头，鄙夷地看着台下的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易轻尘不由眯起眼，因为这个眼神，和一个人好像……曾经，也有一个孩子，这样骄傲地仰着脸看着自己……

　　买卖进行得很快，这种奴隶，价格低，又尽是年轻力壮的“好货”，台上最后只剩下了那个孩子。两个大汉又把价格压了压，但买主们似乎都不满孩子的态度和他满身的伤。看客们渐渐离散，台上的一个大汉吐了口痰，骂了句什么，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孩子，也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他们会把这孩子怎么样？”

　　小厮吐了吐舌头，似乎不太好意思说出来，“公子，这种卖不掉的奴隶，都会送去‘逍遥居’。”

　　“逍遥居？什么地方？”

　　“这个……这”，小厮吞吞吐吐，“逍遥居就是男妓馆，我看这孩子，长得还算周正，送到逍遥居怕是要做接客的主儿。

　　“逍遥居的掌柜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杀价是一等一的，所以没人愿意卖给他。”另一个小厮也插嘴道。

　　“哦。”易轻尘低声诺。

　　……“那，我们便把那孩子买下吧。”

　　两个小厮一听这话惊愕不已，“公子，这……怕是不，不好吧。”

　　“不好？我是在救人。”

　　两个大汉听到这边的议论，立马丢下手中的东西，用蹩脚的中原话说着“八两，卖给你。”

　　“不行！”小厮突然站出来挡在前面，“公子，我看这事儿我还是回去禀报下。”

　　易轻尘皱了皱眉“她肯不肯，我都是要买下这个孩子的，八两银子，我日后还是还得起的！”

　　小厮看易轻尘有了怒色，赶紧使眼色让另一个快回去禀报。两个大汉不知道他们嘀咕着什么，问“你们买不买？”

　　“烦请等一会儿。”易轻尘拱手道。

　　台上的那孩子也转过脸看他，脏兮兮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失望和希望。

　　小厮跑回金府的时候紫凝烟正和姥姥在看账本，小厮悄悄和姥姥说了，姥姥又转达给紫凝烟。

　　“胡闹！”紫凝烟将账本摔在桌上。

　　小厮吓得急急抹汗。“我们这儿是由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的吗？”

　　“姑娘莫气”，姥姥劝道，“易公子也是好心。”

　　“好心？他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姥姥也是一怔，紫凝烟平时遇上多大的事也是平心静气的，而易轻尘这次也不过是芝麻大的小事，没必要发火。

　　“告诉他，我不准!”紫凝烟正色道。

　　姥姥拉住了刚准备回去的小厮，“易公子要是想买下那孩子，就依了他罢，留在他身边也是个照应，我们这边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伺候个贵公子总会有些疏忽。”

　　“不能由着他乱来，坏了这里的规矩。”

　　“不妨事的，我派人盯紧点就是。”

　　“他……，哎，就他好心！”紫凝烟挥了挥手，“也罢，由着他吧。”

　　两个大汉将孩子身上的绳索解开，瘦小的脚踝上赫然留着两圈紫红色的印记，孩子饶是紧闭牙关，可还是忍不住倒抽了几口气。

　　“回去吧，你还能走吗？”易轻尘问道。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不上有什么情绪，“我叫扬古，还能走。”

　　回到金府，易轻尘自己寻了红姑来给扬古治伤。

　　“给你看腿伤那是教主吩咐的，现在，连你也能指使我？”红姑挑着眉说道，但眼睛却是笑着的。

　　易轻尘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红姑给扬古擦洗伤口。

　　“呦，这孩子倒是好耐性，吭也不吭一声，和教主的脾气倒是极像的，”说着，她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扬古只是咬紧了嘴唇，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真无趣！”红姑瞥了扬古一眼。

　　弄好伤口后，易轻尘将红姑送出门外。

　　“你难道真想养着他不成？”红姑问。

　　“等他伤好了，我会放他回家。”

　　“家？你不会不知道这孩子没有家了吧，你放他走，不等于又把他推给人贩子吗？教主说你多管闲事，我看，一点也不假。”

　　“那我会留他在身边。”

　　“随你，只是……”

　　“只是什么？”

　　“当你自身都难保的时候，你怎么护他。人，都得靠自己，尤其是我们这些人，谁也不敢对谁好。”